龙虎山巅,杀阵已成。
数千道士气机相连,法力汹涌如潮,汇聚成无形的天罗地网,将中央那片狼藉的雷池与那个力竭倒地的白衣书生死死锁住。空中符文明灭,似星辰坠落,又似天眼凝视,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寒霜,覆在每一片瓦砾,每一道石缝。远处,徐凤年麾下八百大雪龙骑的弓弦已绷至极限,箭簇的冷光与山巅道法的辉光隔空对峙,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。
山雨,已不再是欲来,而是滂沱在即!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、仿佛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引爆整个苍穹的刹那——
一直勉力支撑着身躯的林知文,却忽然动了。
他没有去看四周杀机毕露的道士,没有望向山下那蓄势待发的北凉铁骑,甚至没有理会身前那位道袍染血、气息起伏不定的天师赵宣素。他的目光,越过破碎的丹房废墟,落在了平台边缘,一株早已枯萎、枝干虬结如铁的野桃树上。
那桃树不知枯死了多少年月,通体漆黑,不见半分生机,在漫天肃杀与灵光映照下,更像是一段指向晦暗苍穹的焦炭。
在无数道或惊疑、或警惕、或杀意凛然的目光注视下,林知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挣扎着,极其缓慢地,站直了身体。他步履蹒跚,却异常坚定地,走向那株枯桃。
每走一步,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势,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溢出,染红了素白衣襟。但他走得极稳,仿佛脚下不是危机四伏的杀阵中心,而是北凉学宫那洒满阳光的庭院。
他来到枯桃前,伸出那只未曾染血、尚算干净的左手,轻轻折下了一截约莫尺许长、枯槁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桃枝。
然后,他俯身,用桃枝的尖端,在那因之前雷法余波而融化、汇聚成的一小洼清澈雪水中,轻轻一蘸。
枯枝蘸雪水。
这举动,在这剑拔弩张、道法与兵戈对峙的巅峰时刻,显得如此荒谬,如此不合时宜,以至于连最愤怒的道士,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愣怔。
他要做什么?
林知文手持那截蘸了雪水的枯桃枝,转过身,面向那片被阵法灵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空地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将全部的精神,残存的文胆之力,以及对北凉、对生民、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理解与信念,尽数灌注于手中的枯枝。
他开始书写。
以枝为笔,以雪水为墨,以这龙虎山巅被无数道目光灼烧的地面为纸。
动作依旧舒缓,甚至带着一种行将就木般的虚弱,但那一笔一划之间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牵引着某种冥冥之中、超越道法与兵戈的力量。
第一个字,“天”。
第二个字,“道”。
第三个字,“酬”。
第四个字,“勤”。
四个大字,并非镌刻,只是以雪水书写于地,字迹清瘦,甚至有些模糊,远不如之前血书“圣人无常心”那般惊心动魄。
然而,就在第四个字“勤”的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——
异象,发生了。
林知文手中那截本应彻底枯死的桃枝,接触雪水、书写文字的尖端部位,竟毫无征兆地,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小的、嫩绿的芽苞!
那芽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,挣脱枯槁树皮的束缚,绽放出两片柔嫩欲滴的翠叶!
与此同时,他书写在地面的那四个雪水字迹,竟并未在风中迅速干涸消失,反而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、生机勃勃的意蕴。字迹周围的石缝间,甚至有几株不知名的、极其顽强的野草嫩芽,悄然探出了头!
枯木逢春!死地生绿!
这并非道家的点化神通,也非佛门的甘露普降,而是一种源自“勤”之本身,源自不懈努力、源自扎根现实、源自对生命本身最朴素尊重而引发的奇迹!
它不宏大,不耀眼,却真实不虚地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。
那抹嫩绿,在漫天杀阵的辉光与铁骑的煞气中,微弱得如同萤火,却瞬间灼痛了无数双眼睛。
赵宣素死死地盯着那截重绽新芽的桃枝,盯着地面上那四个即将干涸、却意蕴长存的雪水字迹,盯着石缝间那几点微不足道的绿意。他脸上所有的愤怒、不甘、狰狞,都在这一刻凝固,然后如同冰雪般缓缓消融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,与了悟般的空洞。
他引动龙虎山千年气运,召来血符天书,甚至不惜动用皇室秘宝,施展五雷正法,欲以无上天道碾压这异端文道。
可对方,从始至终,未曾施展任何毁天灭地的神通。
他论刚柔,显化边民耕作,书写“民贵君轻”,以血破妄,直至此刻,在这绝境之中,折枯枝,蘸雪水,写下这最平凡、却也最接近本源的四字——天道酬勤。
何为天道?
是高高在上、漠视众生的规则?还是蕴含在这生生不息、自强不息的“勤”与“生”之中?
赵宣素的道心,在那株枯桃新芽面前,发出了彻底碎裂的声响。他一生所求、所持、所扞卫的天道,似乎在这一刻,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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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缓缓闭上双眼,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。那股支撑着他、与整座龙虎山气脉相连的磅礴气息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枯寂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而疲惫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巅,也传到了山下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:
“散了吧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所有结阵的道士愕然当场。
“天师?!”
“不可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赵宣素却不再解释,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林知文身上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缓缓说道:
“传我法旨,龙虎山封山十年。十年之内,不见外客,不涉俗务。”
此言一出,满山哗然!封山十年!这意味着龙虎山将彻底退出离阳朝堂与江湖的纷争,这是何等的退让!
但看着赵宣素那不容置疑的、灰败的神色,无人再敢出声反对。笼罩山巅的庞大阵法灵光,开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,数千道士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在各峰高功的示意下,带着无尽的疑惑与不甘,纷纷退去。
山下的徐凤年,眯着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缓缓放下了那只一直抬起的手。八百大雪龙骑,无声地收弓入袋,动作整齐划一,仿佛刚才那冲天的煞气从未存在过。
危机,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,悄然化解。
林知文看着手中那截已生出两片嫩叶的桃枝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释重负的笑意。他身体一晃,终于再也支撑不住,向后倒去。
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,他看到徐凤年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掠上山巅。
也就在同一时间,一骑北凉驿马,背负着装有那封染着朱印的青词密信的铜管,如同离弦之箭,冲出了北凉边境,沿着官道,向着太安城的方向,绝尘而去。
马踏飞尘,带着龙虎山巅未能尽诉的真相,与一个新时代开启前的凛冽寒意,直奔那权力的中心。
新桃已绽旧符去,山外风云自此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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