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文在学宫静养了半月,伤势稍愈,虽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这日,一名身着玄甲、面无表情的徐骁亲卫来到学宫,并未多言,只递上一枚刻有狼头的铁令。
“王爷召见,武库。”
林知文接过铁令,入手冰冷沉重。他心知,龙虎山归来,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北凉王徐骁,这位雄踞西北的枭雄,绝不会只因一场辩难胜利便全然认可文道。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、能与北凉铁骑共存、甚至助益于铁骑的东西。
他整理了一下依旧素白的衣袍,跟随亲卫,走向那座位于王府深处、戒备森严的武库。
武库并非寻常库房,而是一座依山而建、以巨型青石垒砌的堡垒。入口处并无匾额,只有两尊饱经风霜、默然矗立的石兽,目光森然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者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皮革与干涸血渍混合的独特气味,沉重而压抑。
踏入其中,光线骤然暗淡。两侧是高耸至顶的木架,上面整齐陈列着各式兵甲,从制式的北凉刀、强弓劲弩,到一些造型奇特、显然来自北莽或其他地域的武器,皆擦拭得寒光闪闪,沉默地诉说着沙场的残酷。更深处,隐约可见巨大的攻城器械轮廓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徐骁并未坐在主位,而是站在武库中央,一方巨大的北凉疆域沙盘之前。他今日未着王服,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,双手负后,身形依旧挺拔如松。沙盘上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,尤其是那漫长的北部边境线上,插满了代表北莽军力的黑色小旗,密密麻麻,透着一股黑云压城的紧迫感。
褚禄山如同铁塔般抱臂立于徐骁身侧,他那肥壮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压迫,一双细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,冷冷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知文,嘴角撇着一丝惯有的嘲弄。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
徐骁甚至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,那代表着北凉疆土的模型之上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沙盘上几处关键的边境要塞,声音平静,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,在这寂静的武库中回荡:
“北凉,靠这个立身。”他指的是沙盘,也指的是这满库的兵甲,更是门外那数十万枕戈待旦的铁骑。
然后,他才缓缓转过身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看向林知文,没有任何迂回,直接切入核心:
“文人笔墨,风花雪月,或是庙堂高论,于北凉而言,皆是虚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仿佛要剖开林知文的胸膛,看清他文胆之下的实质,
“本王只问一句,你兴文道,聚文气,可能化去我北凉儿郎身上的战血煞气?可能让他们在杀戮之后,还能认得回家的路?可能——让这满库的刀兵,少饮几口自己人的血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虽无气势勃发,但那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无形威压,却比龙虎山的道法威压更令人心悸。
“若能,便算你文道有本事,北凉,容得下。若不能”
后面的话未说,但武库内骤降的温度与褚禄山脸上愈发冰冷的笑意,已说明了一切。
“哼。”褚禄山适时地发出一声嗤笑,打破了短暂的沉寂,“王爷,跟这酸儒废什么话?刀口舔血的营生,难不成还能指望念几句诗就不做噩梦了?文人误国,空谈误事!”
面对这直白乃至苛刻的质问与嘲讽,林知文并未退缩,也未急于辩解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因环境与威压带来的不适,目光扫过那巨大的沙盘,最终落回徐骁脸上。
“王爷,禄球儿将军,且容林某一试。”
他走到沙盘旁,并未去看那些代表敌我的旗帜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模拟出的北凉山川地貌与城镇分布。
“战血煞气,源于杀戮,积于肺腑,郁结难舒,久之则乱人心智,摧残体魄。此乃实症,非虚言可解。”林知文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稳定,“文气,源于心神,滋养魂魄,通达意念。其力虽柔,若能引导得当,或可如涓流疏导洪峰,虽不能尽除,却能为其开一泄口,引其归流,化其暴戾。”
他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有极其微弱的、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文气流转。他并未指向沙盘上的军队模型,而是虚点向几处代表边境军民聚居的城镇节点。
“请王爷设想,”他一边说,一边以指代笔,引动那微弱的文气,在沙盘上空虚划。随着他指尖移动,一股平和温润的意念随之扩散,虽无实质改变沙盘,却让注视着沙盘的徐骁和褚禄山,仿佛在脑海中看到了另一幅景象。
“若在我北凉军中,尤其是常年驻守边境、厮杀最烈的营中,设‘文书尉’一职。此职不必是武道高手,但需身负文气,通晓疏导安抚之法。”林知文的指尖在那些城镇节点之间勾勒出无形的连线,“于战后,于休整时,不空谈大义,只引导将士诵读简单诗篇,或讲述家乡风物,或以文气辅助其宁神静心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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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尖的文气微微闪烁,做出疏导、抚平的动作。
“又或,于边镇兴办学塾,不仅教孩童识字,亦允许负伤退役的老卒旁听。让杀戮之手,亦可触摸笔墨;让充满血丝的眼睛,能看到文字间的平和与希望。让军营与市井,不再只有煞气与戾气,更有书香与炊烟交织”
他的话语,配合着那微弱却坚定的文气引导,仿佛在沙盘上空构建了一个无形的、以文气为脉络的疏导网络。这个网络并不强大,却坚韧地连接着各个节点,试图将那弥漫在沙盘上的、无形的“煞气”缓缓引导、稀释。
褚禄山起初仍是满脸不屑,但看着林知文那专注的神情,感受着那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、试图抚平躁动与暴戾的文气意念,他抱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太清楚那些积压在老兵心底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是何等折磨人。若真能
徐骁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沙盘,以及林知文那在沙盘上空勾勒的手指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。
直到林知文演示完毕,收回手指,静静站立。
武库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过了许久,徐骁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从沙盘移向林知文,那深邃的眼眸中,锐利稍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。
“文书尉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击了两下,“先在大雪龙骑中,选三百人试。”
他没有说认可,也没有说反对。
但这句吩咐,已然表明了态度。
褚禄山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徐骁的脸色,最终只是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:“是,义父。”
徐骁不再看林知文,转身重新面向沙盘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“你需要什么,找褚禄山。”
林知文深深一揖:“遵命。”
他退出武库时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知道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将文气融入北凉铁血的肌体,远比在龙虎山辩难更加艰难。但至少,他在这座象征着北凉根本的武库中,为文道,争得了一次实践的机会。
沙盘上的无形网络已然消散,但一粒种子,已悄然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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