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巅的杀阵灵光如潮水般退去,那紧绷欲裂的肃杀之气也悄然消散,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死寂。数千道士在赵宣素那声疲惫的“散了吧”之后,虽心有不甘,却也只能在各峰高功复杂的目光中,默然退去,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,带着茫然与无措。
徐凤年的动作快如鬼魅。
几乎在赵宣素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那袭白衣已掠过残破的雷池,出现在力竭倒下的林知文身侧。他没有丝毫犹豫,俯身,小心翼翼地将那浑身染血、气息奄奄的青衫司业背了起来。林知文很轻,轻得让徐凤年觉得仿佛背着一片羽毛,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、染血的羽毛。
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截枯桃枝顶端绽放的两点嫩绿,又瞥了一眼地面上那即将被山风拂去的“天道酬勤”四字雪痕,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稳稳地背着林知文,一步步走下那曾经布满雷霆、此刻却只剩残痕的石阶,走向山下那八百依旧沉默、却已收弓入袋的大雪龙骑。
来时孤影,归时亦不算喧嚣。
北凉的车驾早已备好。徐凤年将林知文轻轻安置在铺着厚厚软褥的马车内,对随行的军医沉声道: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军医凝重颔首,立刻上前施针用药。
马车辘辘,启程返回北凉。
数日后,北凉学宫。
正堂之内,气氛庄严肃穆。所有学子,无论蒙童还是已然凝聚文气的优秀者,皆屏息凝神,目光聚焦于正堂前方。
那里,原本悬挂“实用乃真章”匾额的下方,多了一个简朴却无比醒目的紫檀木座。木座之上,并非金玉古董,而是小心翼翼地供奉着一截枯槁的桃枝。
桃枝不过尺许,通体漆黑,形态扭曲,分明是早已失去生机多年的死物。然而,就在那枯枝的顶端,两片嫩绿的新叶却顽强地舒展着,沐浴从窗棂透入的阳光,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生机之意。
这正是龙虎山巅,林知文折下、并以此蘸雪水书写“天道酬勤”的那截桃枝。
而在桃枝之侧,同样悬挂着一幅新裱的卷轴。那是陈锡亮呕心沥血、甚至咳血方才续写完成的《北凉赋》新篇。字迹并非他一贯的工整,反而带着几分狂放与决绝,墨迹间隐隐可见暗红色的血点晕染开来,如同雪地寒梅,刺目而悲壮。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!文胆既立,风雪不凋!”
“血沃边土,魂铸文旌!敢笑黄龙非吾乡,且看新桃破寒霄!”
字字铿锵,句句含恨,又带着破而后立的希望。
奇异的是,当学宫众人的目光在这枯枝新叶与染血诗篇之间流转时,都能清晰地感受到,一股温和而坚韧的气息,正从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上交织、弥漫开来。
那枯枝上的新叶,散发出淡淡的、充满生机的绿意光华;而那染血的诗篇,则涌动着悲愤而又不屈的文气精神。这两股气息,一生机一文华,并非相互排斥,而是如同藤蔓与乔木,相互缠绕,相互滋养,在学宫正堂之内,形成了一个独特的、令人心静神凝的场域。
起初,学子们只是静默地观看,感受着那份源自龙虎山巅的惊心动魄与不屈风骨。
渐渐地,有人开始有所领悟。
一位曾因家传兵书倒背如流却在月考中只得丙等的将门子弟,怔怔地看着那截枯木新枝,又反复咀嚼着《北凉赋》新篇中“血沃边土,魂铸文旌”的句子,眼中迷茫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。他忽然明白,父辈的勇武与自己的学识,并非对立,或许可以如同这枯枝与新叶,找到共存的根基。
而像赵耕这样的寒门学子,则对那“新桃破寒霄”一句感触尤深。他感受到那新叶中蕴含的、与他催发麦苗同源的生机之力,只是更加精纯,更加贴近某种本源。他隐隐觉得,自己以文气稼穑的道路,似乎与林先生这“天道酬勤”的感悟,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
即便是年幼如姜泥,站在那桃枝与诗篇前,体内那道温顺的剑胚也发出轻柔的共鸣。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道理,却能感受到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,如同冬日里的暖阳,照亮了心底某些依旧寒冷的角落。
陈锡亮身体依旧虚弱,在弟子的搀扶下,也来到正堂。他看着自己呕心沥血之作与先生带回的桃枝并列,看着同窗们脸上若有所悟的神情,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怀中的那半卷《论语》,似乎也在这文气与生机交织的场域中,变得更加温润。
林知文仍在昏睡调养,未能亲见。
但学宫上下,因这一截桃枝,一幅血书,已然沉浸在一种无声的蜕变之中。那不再是简单的诵读经义,不再是机械的引动文气,而是一种精神的洗礼,一种信念的加固。
徐骁曾言,北凉缺的是风骨。
而今,这风骨,似乎已在这枯木逢春的奇迹与染血的诗篇中,找到了具象的寄托,开始真正融入北凉学宫的血液,悄然生长。
桃枝为凭,文脉初定。
那两片柔弱的新叶,在北凉的风中,轻轻摇曳,仿佛预示着一段截然不同的未来,正从这片曾经只崇尚铁血的土地上,悄然萌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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