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日,春雷未动,北凉境内的肃杀之气却已冲天而起。
凉州城外,划定的演武场辽阔无垠,枯黄的草皮下是冻硬的土地,足以承受万千铁蹄的践踏。今日,北凉全军大阅,并非年节惯例,而是徐骁有意借此,向某些人展示一个不同于往日的北凉。
观礼台高筑,徐骁端坐中央,玄色王袍在初春的寒风中纹丝不动。左右两侧,北凉核心文武依次排开,林知文一袭青衫位列其中,神色平静。而在观礼台一侧,还有几位身份特殊、面色沉凝的“客人”——来自太安城的密使。他们奉旨观礼,意在窥探北凉虚实,此刻正襟危坐,眼神却锐利如鹰,不放过场下任何一丝细节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通鼓响,声震四野。
首先入场的是北凉步卒方阵。厚重的步人甲在稀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,如林的枪戟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起伏,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。煞气凝聚,虽无声呐喊,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压迫感,已让观礼台上的离阳密使微微色变。
紧接着是各路骑兵。轻骑如风,来往穿梭,箭无虚发;重甲铁骑则如同洪流碾过大地,马蹄声汇成沉闷的雷音,仿佛要将前方一切阻碍踏为齑粉。北凉铁骑的悍勇与精锐,一如既往,令人心寒。
离阳密使们交换着眼神,虽震撼于北凉军容之盛,却也在意料之中。北凉武风之烈,天下皆知。
然而,当一支仅三百人的骑兵队伍,出现在演武场边缘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正是徐凤年亲掌的“文骑营”。
他们与其他北凉骑兵一样,玄甲覆身,刀弓齐备。但不同之处在于,他们的阵型并非纯粹的锋矢或锥形,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的疏密变化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这三百骑的眼神,少了几分纯粹野兽般的悍戾,多了几分沉静与清明,仿佛激流下的深潭。
徐凤年位于阵首,抬起右手。
没有冲锋的号角,没有震天的喊杀。
三百文骑营将士,在策动战马开始小跑的同时,竟齐声诵念起来!声音初时不高,却异常整齐、清晰,穿透了马蹄的杂音,回荡在演武场上空:
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”
是诸葛武侯的《出师表》!
诵念声起,文骑营将士体内的文气自然而然被引动。与以往试图疏导、抚平煞气不同,这一次,在《出师表》那悲壮、忠诚、鞠躬尽瘁的意境引导下,文气与那原本狂暴的煞气,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融合!
“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,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,盖追先帝之殊遇,欲报之于陛下也”
随着诵念,三百骑的速度逐渐加快。他们周身的黑红色煞气汹涌而出,与那青色的文气疯狂交织、缠绕!这一次,不再是简单的并存,而是真正的融合!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,那黑红与青色交融的气息,并未凝聚成“风林火山”的战纹,而是在文骑营冲锋阵列的上空,迅速凝聚、具现化!
那是一片巨大、朦胧、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虚影!
虚影之中,是无数架结构复杂、闪烁着幽冷寒光的——诸葛连弩!
这些连弩虚影并非静止,弩臂张开,密密麻麻的弩矢虚影已然上弦,锋镝直指前方空无一物的标靶区域!一股混合了战场杀伐之机与忠义浩然之气的恐怖威压,如同实质的浪潮,轰然席卷整个演武场!
“当啷!”
观礼台上,一位离阳密使手中的茶盏失手跌落,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!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文骑营上空那片连弩虚影,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这这是何等妖术?!”他身边另一位密使失声低呼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。他们见过军阵煞气,见过武道高手真气化形,却从未见过,也从未听说过,能将煞气与读书人的文气结合,显化出如此具象、如此充满毁灭气息的战争兵器虚影!
这已超出了他们对“力量”的认知范畴!
然而,让他们,乃至让所有北凉文武都更加震撼的景象,紧随其后发生!
当文骑营冲锋至极致,上空连弩虚影蓄势待发,仿佛下一刻就要万箭齐射的刹那,所有将士诵出了《出师表》的最后一句,也是蕴含了武侯全部心血与期望的一句:
“今当远离,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。”
“臣亮,诚惶诚恐,顿首顿首,死罪死罪!”
“嗡——!”
就在“死罪死罪”四字落下的瞬间,那磅礴的文煞之气猛地向内一缩,所有诸葛连弩的虚影骤然消散!
紧接着,一道凝练到极致、纯粹由青黑色文煞之气构成的巨大旗帜,在文骑营上空豁然展开!
旗帜之上,并无龙纹,亦无任何繁复装饰,只有一个笔力千钧、气势磅礴的硕大文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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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凉王旗!
但这面王旗,并非丝绸锦绣缝制,而是由融合了忠诚、勇武、悲壮、坚毅种种复杂意念的文气与煞气,共同凝聚而成!它迎风招展(尽管并无实际的风),猎猎作响(尽管并无实际的声音),散发出一种比千军万马更加沉重、更加不容置疑的威势!
那不仅仅是一面旗帜,它是一种宣告,一种信念的具象,一种精神力量的图腾!
它告诉所有人,这三百骑,乃至他们所代表的北凉新路,为何而战,为谁而战!
“轰!”
文骑营的冲锋戛然而止,阵型纹丝不乱。上空的文煞王旗缓缓消散。
整个演武场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所有北凉将士,无论是否理解那文煞之气与王旗的奥秘,都被那股直击心灵的忠诚与力量所感染,胸中热血奔涌。
观礼台上的北凉文武,大多面露激动与自豪。
林知文轻轻舒了一口气,眼中欣慰与凝重交织。
徐骁依旧端坐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有搭在扶手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而那几位离阳密使,早已面如土色,冷汗涔涔。他们看着场下那支安静下来的三百人队伍,仿佛看到了比三十万北凉铁骑更加可怕的东西。
他们看到的,不再只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。
他们看到的,是一个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、融文武于一体、坚不可摧的精神内核的北凉!
惊蛰未闻雷,北凉已惊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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