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秦淮河畔,林知文依着在北凉时便暗中记下的、仅有寥寥数人知晓的联络方式,几经辗转,来到了金陵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所在。
这里已近城墙根,少了些市井的喧嚣,多了几分萧索。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,顽强地探出几丛青苔。一座占地颇广,却门庭并不显赫的庄园,静静地坐落于此。黑漆大门上方,悬着一方乌木匾额,上面是以颇为中正平和的笔法,镌刻着四个大字:
字迹算不得多么惊艳,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。没有张牙舞爪的霸气,反倒透着几分内敛与神秘。
林知文扣响门环。片刻后,侧边一道小门无声滑开,一名身着灰衣、面容普通、眼神却异常清亮的中年门房探出身来,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带着审视。
“北凉故人,求见上官庄主。”林知文递上一枚看似普通的铁质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“玄”字。
门房接过令牌,仔细查验片刻,脸色不变,只微微颔首:“贵客请随我来。”
踏入庄内,景象与外界的萧索截然不同。庭院深深,回廊曲折,移步换景。并非极尽奢华,却处处透着匠心。假山池沼,错落有致;奇花异草,暗含阵法。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武道真气却又更加灵动缥缈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之中,显然此地布置有极其高明的防护手段。
引路的门房步履无声,气息绵长,显然也非寻常仆役。林知文能感觉到,暗处至少有不下十道目光,在自己进入庄园的瞬间,便已牢牢锁定。这天下第一庄,看似平静,实则戒备森严,如同龙潭虎穴。
在一处临水的精舍前,门房停下脚步,躬身道:“庄主已在室内相候。”
林知文推门而入。
精舍内陈设简雅,一桌一椅,一琴一剑,几架藏书,仅此而已。窗外正对一池残荷,秋意已深。一名女子背对着他,立于窗前,正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致。
她身着素白衣衫,身形婀娜挺拔,如一支雨中新荷。乌黑的长发仅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,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。虽未见面容,但仅凭这背影,便已透出一股清冷孤高、卓尔不群的气质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容貌并非绝色倾城,却清丽难言,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,但那双眸子,清澈如水,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,智慧的光芒流转不定,更隐隐透出一丝与这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与锐利。
正是天下第一庄庄主,执掌“天下第一”情报系统,亦是大明护龙山庄庄主铁胆神侯朱无视义女的上官海棠。
“北凉林先生?”上官海棠开口,声音清脆,如珠落玉盘,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审视。她的目光落在林知文身上,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窥本质。
“正是在下。冒昧来访,叨扰上官庄主了。”林知文拱手一礼,不卑不亢。
“先生不必多礼。义父曾有信来,提及先生乃北凉文胆,风骨不凡。”上官海棠语气稍缓,伸手示意林知文坐下,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清茶,“只是不知先生此番前来金陵,所为何事?此地与北凉大不相同。”
她的话语意味深长,带着提醒,也带着探究。
林知文接过茶杯,并未立刻饮用,而是感受着杯中茶水温热,以及眼前女子那看似平静、实则暗藏波澜的心绪。他能隐约察觉到,上官海棠周身气息圆融,已臻金刚凡境,修为不俗。但更让他注意的是,她那清亮眼眸深处,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。
“林某此来,一为游历,见识大明风华;二来,亦是想看看,文道种子,能否在此地寻得一线生机。”林知文坦诚相告,目光扫过精舍内那几架藏书,其中不乏儒家经典、史籍杂谈,显然这位上官庄主,并非只通武事的寻常女子。
上官海棠闻言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带着苦涩的弧度:“文道种子?先生可知,在这金陵城,最容不下的,便是‘异端’二字。庙堂之上,唯有圣人之言;江湖之远,亦需谨守本分。任何超出掌控的思想与力量,都会被视为洪水猛兽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手指轻轻拂过一摞整理好的卷宗,那上面隐约可见“东厂”、“曹正淳”等字眼。
“不瞒先生,海棠虽蒙义父信重,执掌此庄,为朝廷、为江湖梳理信息,辨明忠奸。然,搜集罪证,秉笔直书,便难免触怒某些权阉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林知文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意与无奈。
“东厂督主曹正淳,武功高绝,更得陛下信重,其势滔天。庄内兄弟,因探查东厂不法,已有多人下落不明。”她抬起眼,看向林知文,目光清冽,“这天下第一庄,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曹正淳视我为眼中钉,肉中刺,若非义父尚在,恐怕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连她这等身份、这等修为,身处这漩涡中心,尚且如此艰难,何况是想要在此地传播那与主流格格不入的“文道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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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文沉默片刻。他感受到上官海棠话语中的沉重,也明白了她处境之险恶。这并非个人的恩怨,而是两种势力、两种理念的碰撞。上官海棠代表的是相对清明、依律办事的一方,而东厂代表的,则是皇权特许、不受制约的黑暗力量。
“庄主之风骨,林某敬佩。”林知文由衷道,“于无声处听惊雷,于至暗中存光明。此间艰难,更甚沙场。”
上官海棠微微摇头:“风骨不敢当,只是在其位,谋其政,尽本分而已。”她话锋一转,看向林知文,“先生之文道,在北凉或可大放异彩,但在此地,若欲推行,恐将步步杀机。东厂耳目,无处不在。先生还需万分小心。”
她的提醒,发自肺腑。
就在这时,精舍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如同鸟鸣般的哨音。
上官海棠神色微动,对林知文道:“庄外有异动,恐是东厂探子。先生今日之行踪,或已泄露。为安全计,还请从庄内密道离开。”
她行事果决,毫不拖泥带水。
林知文心中一凛,知道此地不宜久留,起身道:“多谢庄主提醒,林某告辞。”
上官海棠引他至书架后,启动机关,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。
“先生保重。若遇麻烦,可至城南‘墨香斋’寻一姓沈的掌柜,报我名号即可。”
林知文深深看了她一眼,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记在心中,不再多言,转身步入密道之中。
机关合拢,精舍内恢复原状。
上官海棠独立窗前,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,眉头微蹙。林知文的到来,如同一颗石子,投入了她本已波澜暗生的心湖。
北凉的文道,能否在这铁幕般的大明,撕开一道裂缝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东厂的阴影,已经再一次,逼近了天下第一庄。
而她,无处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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