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秋雨,来得绵密而阴冷,敲打在天下第一庄的青瓦上,淅淅沥沥,如同无数细碎的蚕食之声,一点点啃噬着人心。自那日林知文悄然离去后,上官海棠心头的警兆便未曾消散,反而随着时日推移,愈发清晰,如同悬于头顶,缓缓降下的铡刀。
庄内的戒备提升至最高等级,暗桩尽出,眼线遍布庄园周遭每一个可能的窥探角落。然而,那股无形的压力,却如同附骨之疽,挥之不去。来源,直指那座位于皇城之侧、气象森严的东厂衙门。
这一日,雨势稍歇,天色依旧阴沉如墨。一名身着寻常布衣、作贩夫打扮的庄内密探,踉跄着闯入庄内,浑身湿透,肩头还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鲜血混着雨水,将他半身染得猩红。
“庄主不好了!”密探扑倒在地,气息奄奄,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,“我们在城西码头截获此物是、是送往北莽王庭的密信!落款落款是是我们天下第一庄的暗记!”
他拼尽最后力气将信函举起,随即昏死过去。
精舍内,上官海棠接过那封沾着血污和雨水的信函,入手冰冷。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枚独特的、仿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庄内暗记火漆时,心头猛地一沉。无需拆开,她已然明白,这就是曹正淳为她精心准备的、足以致命的陷阱!
通敌!而且是勾结北莽!
这是大明律法中,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之一,足以株连九族!一旦坐实,莫说她这天下第一庄,便是远在护龙山庄的义父铁胆神侯,也要受到牵连,威望大损!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颤抖却稳定的手,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。信纸上的内容,更是恶毒至极!其中不仅“透露”了大明边军的布防细节,粮草转运路线,更“承诺”为北莽提供江南财赋、兵力调动等绝密情报,字字句句,皆是要将天下第一庄,将护龙山庄,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!
伪造得天衣无缝!若非她深知自己绝无此事,几乎都要相信这封信出自庄内某人之手!
“好狠毒的计策!”上官海棠脸色煞白,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。曹正淳这是要借朝廷之法,行铲除异己之实!人证(那昏迷的密探或许会被屈打成招),物证(这封足以乱真的密信)俱全,她纵有百口,也难以辩驳!
几乎是在她看完密信的同一时间——
“轰!”
天下第一庄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,被人以巨力猛地撞开!木屑纷飞中,数十名身着褐色官服、腰佩狭长弯刀的东厂番子,如潮水般涌入!为首一人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,正是东厂大档头,铁爪飞鹰!
“奉督主之命!”铁爪飞鹰尖细的嗓音划破庄内的寂静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天下第一庄上官海棠,涉嫌通敌叛国,勾结北莽!庄内一干人等,皆为同党!给咱家——拿下!如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铁链抖动的声音,番子们拔刀出鞘的铿锵声,瞬间充斥了整个前院!杀气凛冽,将绵绵秋雨都冻结了几分。
庄内的护卫反应极快,立刻结阵迎敌,刀剑相击之声顿时响成一片。然而,东厂此番显然是有备而来,出动皆是精锐,人数更是远胜庄内护卫。更可怕的是,对方占着“奉旨拿人”的大义名分,庄内护卫动起手来,不免束手束脚。
上官海棠立于精舍窗前,看着前院瞬间爆发的激战,看着庄内忠心耿耿的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,心如刀绞。她周身气息勃发,金刚凡境的修为运转到极致,素白衣衫无风自动。她可以轻易杀出去,以她的武功,铁爪飞鹰未必拦得住。
但她能走吗?
她若一走,这通敌的罪名便彻底坐实!庄内这些浴血奋战的兄弟,他们的家人,都将被株连!远在京师的义父,也将陷入极大的被动!天下第一庄数百年的清誉,将毁于一旦!
这是阳谋!逼她要么束手就擒,要么坐实罪名,连累无数人!
“庄主!快走!”一名浑身浴血的老护卫冲破番子的阻拦,冲到精舍外,嘶声喊道,“留得青山在!我们不能白死!”
上官海棠看着老护卫决绝的眼神,看着前院越来越多的番子涌入,抵抗的圈子越来越小,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。
走?还是留?
每一个选择,都通往绝望的深渊。
铁爪飞鹰阴冷的目光,已经穿过纷乱的战场,牢牢锁定了窗后的她,那眼神,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网中的美丽雀鸟。
“上官庄主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铁爪飞鹰的声音带着内力,清晰地传来,“乖乖跟咱家回东厂,或许督主开恩,还能给你个痛快。若再负隅顽抗,休怪咱家将这天下第一庄,夷为平地!鸡犬——不留!”
冰冷的威胁,如同最后的丧钟。
上官海棠缓缓闭上双眼,两行清泪,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。
难道,天下第一庄,她上官海棠,今日真要殒命于此?以这种屈辱的、莫须有的罪名?
她握紧了袖中的一枚小巧令牌,那是义父留给她的,最后求援之物。但此刻,远水岂能救近火?
绝望,如同这金陵的秋雨,冰冷刺骨,无处可逃。
前院的喊杀声,似乎正在向她所在的核心区域逼近。
东厂的陷阱,已然收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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