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第一庄的“文讯阁”初显成效,庄园上下对林知文这位北凉来客,已从最初的感激、好奇,转为由衷的敬佩。然而,就在这新法推行,人心渐稳之际,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,却再次将庄园笼罩在阴云之下。
病倒的是庄内一位极为重要的老牌密探,姓沈,单名一个默字。沈默并非与人搏杀受伤,亦非中毒,而是自三日前起,便突发怪疾。初时只是精神萎靡,食欲不振,不过两日,便陷入昏沉,周身时而冰冷如坠冰窟,时而滚烫如坠火炉,气息紊乱,脉象更是古怪至极,时而洪大如钟,时而细微如丝,杂乱无章,仿佛有数股不同的气在他体内疯狂冲撞。
庄内供奉的神医程无咎,已是金陵城内有名的杏林高手,尤擅金针渡穴,活人无数。他对着沈默施针用药整整一日,用尽了平生所学,汗透衣背,却也只能勉强吊住沈默一口元气,对其体内那混乱的“气”束手无策,那几股气机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,顽固地抵抗着一切外来的疏导与安抚。
“庄主,”程无咎疲惫地摘下金针,对着守候在病榻前的上官海棠摇头叹息,脸上满是挫败与困惑,“沈兄弟此症,老朽行医四十载,闻所未闻。非风非寒,非湿非热,倒像是像是数种截然不同的真气或是意念,在其经脉脏腑中争斗不休,以致阴阳逆乱,五行失衡。寻常药石针砭,触及不到根源,反而可能激化其内部冲突。老朽无能为力了。”
连程神医都宣告无能为力!
消息传开,文讯阁内一片沉寂。沈默资历极老,掌握着庄内多条重要暗线的联络方式,他若倒下,损失巨大。更遑论,看着一位曾为山庄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兄弟在眼前受尽折磨而逝,那种无力感,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。
上官海棠俏脸含霜,玉手紧握。她能以内力强行镇压沈默体内乱窜的气息,但那无异于饮鸩止渴,只会加重其经脉负荷,加速其死亡。
就在一片愁云惨淡之际,林知文闻讯赶至。
他并未立刻上前诊视,而是先静静立于榻前,观察了片刻沈默的气色、呼吸,以及那即便在昏迷中也不断微微抽搐的身体。随后,他闭上双眼,文宫之内,文胆散发出柔和的光芒,一股精纯平和的文气如同无形的触须,极其小心地、缓慢地探向沈默。
这不是武者的真气探查,更类似于一种精神的共鸣与感知。
片刻后,林知文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庄主,程先生,”他看向满面忧色的上官海棠和一脸惭愧的程无咎,缓缓道,“沈兄弟此症,确非寻常伤病。乃是因长期潜伏敌营,心神时刻紧绷,需不断模拟、扮演不同身份,久而久之,数种不同的‘意念’或曰‘神’,在其心田扎根,相互冲突,不得调和。近日或因某事触动,导致这些潜伏的‘神’骤然失控,反噬己身,故而气机大乱,呈现出这般怪象。”
程无咎闻言,浑身一震,如同醍醐灌顶:“意念冲突?神反噬己身?这《黄帝内经》中确有‘百病生于气’之说,亦有‘悲哀愁忧则心动,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’之论,然皆指单一情志致病。似这般数种异种意念并存互搏之症,古籍未载,医案未见啊!”
林知文点头:“程先生所言不差。此症之根源,在于‘神’而不在于‘形’。故而针药难及。”
他走到榻前,对上官海棠道:“庄主,林某或有一法可试,需借庄主内力护住沈兄弟心脉,以防不测。”
上官海棠毫不迟疑:“全凭先生施为。”
林知文深吸一口气,再次闭上双眼。这一次,他不再仅仅是感知,而是将自身精纯的文气,化作一道温润平和的暖流,如同春风化雨,缓缓渡入沈默体内。
他的文气,并非去镇压、去驱散那些混乱的气息,而是遵循着《黄帝内经》中“恬惔虚无,真气从之,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”的至理,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,去“梳理”,去“安抚”。
文气过处,并不与那些狂暴的异种意念正面冲突,而是如同最耐心的调停者,浸润着沈默近乎干涸的心田,唤醒他本身被压抑的、属于“沈默”这个本我的微弱意识。开始低声诵念《黄帝内经·上古天真论》中的篇章:
“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,皆谓之虚邪贼风,避之有时,恬惔虚无,真气从之,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符文,伴随着文气,融入沈默的四肢百骸,奇经八脉。这不是攻击,而是引导,是教化,是帮助沈默混乱的心神,重新找回“主宰”,明辨“本我”与“扮演”的界限。
程无咎屏息凝神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知文的动作,看着他以指代笔,虚点沈默周身大穴,指尖文气流转,勾勒出无形的轨迹。他隐隐感觉到,这并非他所知的任何针灸手法,更像是一种以气为墨,以身为纸的书写!是在重新为沈默订立身心的“秩序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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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海棠则全力运转内力,护住沈默心脉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沈默体内那几股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狂暴气息,在那温润文气的梳理与诵经声的安抚下,竟渐渐放缓了速度,减弱了戾气,虽然依旧混乱,却不再那么具有破坏性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林知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也微微发白。以文气为人梳理心神,极其耗费心力,远比与人辩难、加密情报要艰难得多。
终于,当林知文诵完最后一段“故美其食,任其服,乐其俗,高下不相慕,其民故曰朴”时,他缓缓收回了手。
几乎就在他收手的瞬间,沈默身体剧烈的颤抖停止了。那冰火交替的诡异体温,开始缓缓回落正常。杂乱无章的脉搏,虽然依旧虚弱,却渐渐变得清晰、平稳起来。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,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、却明显属于沉睡的鼾声。
“成了!”程无咎猛地一拍大腿,激动得老脸通红,看向林知文的目光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佩,“以文通气,以经安神!这这已非医术,近乎道矣!先生真乃神人也!”
上官海棠也长长舒了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。她看着林知文疲惫却平静的面容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她亲眼见证了,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武学、不同于岐黄之术的力量,如何于无声处,抚平了连神医都束手无策的沉疴。
“先生”她声音微颤,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与叹服。
林知文微微摆手,示意无妨,调息片刻,才缓声道:“沈兄弟心神损耗过巨,需静养月余,期间辅以安神定志的汤药即可。日后,亦需注意心神调摄,不可再如此长期透支。”
他看向依旧沉浸在激动中的程无咎,温言道:“程先生,医道文心,本是一体。文气通脉,并非取代传统医术,而是为其开辟一新径,尤擅调治此类心神失守之症。若先生有兴趣,林某愿将此法与《内经》心得,与先生探讨。”
程无咎闻言,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,连连作揖:“先生大德!老朽老朽若能得闻大道,此生无憾矣!”
上官海棠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。
文道之用,竟广博如斯!不仅能辨奸邪,传密信,更能通经脉,救人性命!
这北凉文道,究竟还蕴含着多少,他们尚未知晓的玄妙?
她望向窗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庄园的重重屋舍,投向了那依旧被东厂阴影笼罩的金陵城。
或许,这“文道文心”,将是他们在这绝境中,寻到的又一盏指路明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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