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之上的弦歌绝响,余波未平,更猛烈的风暴已在金陵城内酝酿、爆发。西厂督主雨化田重伤败走,生死未卜,这对权势熏天的西厂而言,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,更是必须用鲜血来洗刷的挑衅!
报复,来得迅疾而酷烈。
借口?现成的。那北凉狂生林知文,以妖文邪术对抗王师,其行径与叛逆无异!凡与之有牵连,或效仿其风者,皆可视作同党!
这一日,金陵城内,原本庄严肃穆的翰林院与国子监区域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大批身着褐色官服、眼神凶戾的西厂番子,取代了往日巡城的兵马司兵丁,将几条主要街道封锁得水泄不通。路旁店铺早早关门,百姓们躲在家中,透过门缝惊恐地窥视着外面刀剑出鞘的森然景象。
在国子监大门前的广场上,三名年轻的监生被强行按跪在地。他们皆身着监生青袍,年纪不过弱冠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读书人特有的清傲,此刻却发髻散乱,官袍破损,脸上带着淤青,显然已被拷打过。他们面前,扔着几卷被踩踏污损的诗文稿,其中一篇被特意展开,标题赫然是《江赋》。
一名西厂档头,尖着嗓子,对着周围被迫聚集而来的部分官员、监生以及远处胆战心惊的百姓,厉声宣读着罗织的罪状:
“查,国子监生张珩、李默、王俭,三人朋比为奸,妄作《江赋》,文中暗藏‘浊浪排空,难掩其清’、‘奔流到海,非池中物’等悖逆之言!影射朝局,诽谤厂卫,其心可诛!更兼平日言行不端,私慕北凉邪文,与那逆犯林知文或有勾连!此等行径,实乃国朝蠹虫,士林败类!”
“奉西厂督主令!”档头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残忍的快意,“将此三名逆生,当众杖毙!以儆效尤!看谁还敢效仿北凉邪风,妄议厂卫!”
“冤枉!”
“我等所作《江赋》,不过是摹写江山胜景,何来悖逆?!”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”
三名年轻监生挣扎着,发出悲愤的呼喊。他们寒窗苦读,怀揣着报国之志进入国子监,何曾想过会因为一篇寻常的咏物辞赋,便要遭受如此灭顶之灾?
然而,他们的辩白在西厂的屠刀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如狼似虎的番子们一拥而上,将三人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剥去下衣,露出了尚且单薄的脊背。
沉重的廷杖高高举起,裹挟着风声,狠狠落下!
“啪!”
“啊——!”
第一杖下去,皮开肉绽!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死寂的广场,也让所有围观者心头一颤。
“啪!啪!啪!”
杖击声沉闷而规律地响起,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和监生们逐渐微弱的哀嚎。鲜血迅速染红了青石板,蜿蜒流淌,触目惊心。
一些年少的监生不忍再看,闭上了眼睛,身体微微发抖。一些官员面露不忍,却又敢怒不敢言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。
就在行刑过半,三名监生气息奄奄之际——
“住手!!”
一声苍老却洪亮的怒吼,如同惊雷般从人群后方炸响!
众人骇然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六品翰林官袍、须发皆白的老者,踉跄着排开众人,冲到了行刑现场之前!正是翰林院侍讲,素有清名的周文岸老翰林!
他指着那西厂档头,浑身颤抖,目眦欲裂:“尔等阉竖!安敢如此戕害士子,践踏斯文?!他们何罪之有?!不过作了一篇《江赋》!我大明开国百五十年,何时因文字而杀士?!尔等是要断送我大明文脉,让天下读书人寒心吗?!”
老翰林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愤,回荡在广场上空。
那西厂档头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狞笑:“老东西,活腻歪了?敢阻挠西厂办案?滚开!否则连你一并治罪!”
周文岸却恍若未闻,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或惊恐、或麻木、或隐含悲愤的面孔,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年轻躯体,老泪纵横。
“文字文字何辜?!圣贤之道,何辜?!”他仰天长啸,声音凄怆,“今日尔等能以《江赋》杀人,他日便可因《论语》灭族!如此下去,国将不国啊!”
他知道,自己的话无力回天。西厂之势,已成滔天洪水。
他猛地转身,面向那象征着皇权与法统的宫城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,一头撞向了广场边缘那根雕刻着蟠龙纹的华表石柱!
“砰!!”
一声闷响,血光迸溅!
老翰林周文岸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,额角破裂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他花白的须发和那身破旧的官袍。
这突如其来的刚烈之举,让所有人都惊呆了!连那些行刑的番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廷杖。
在生命最后的余光里,周文岸颤抖地伸出手,猛地撕下了自己官袍内侧的一幅白色衬布。他用染血的手指,在那白布上,极其艰难地,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。
每一个字,都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。
当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的手臂无力垂落,气绝身亡。
那幅染血的白布,被他紧紧攥在手中,也落在了血泊里。
离得近的人,能清晰地看到,那白布之上,是以血书就的、力透布背的五个大字:
五个血字,在青石板与官袍的映衬下,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。
广场之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唯有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以及那五个仿佛在燃烧的血字,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西厂档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狠狠啐了一口:“老疯子!拖走!”
番子上前,粗暴地拖走了周文岸的尸身,也捡起了那幅血书,揉成一团,塞入怀中。
当众杖毙三名监生,逼死一位老翰林。
西厂用最血腥、最直接的方式,向整个金陵,向整个大明的文人,宣告着他们的权威,以及对那所谓“北凉文道”的零容忍。
然而,那幅浸透了忠臣之血的“文字不可屈”,真的能被轻易抹去吗?
血染翰林,风骨初显。
这一日,金陵城记住了流淌的鲜血,也记住了那五个不屈的血字。一颗名为反抗与坚守的种子,已在无数目睹者的心中,悄然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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