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,呜咽而过。西厂楼船倾斜,破损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江水汩汩涌入。残存的番子与西域高手们惊魂未定,望着那艘孤零零的小舟,以及舟上那个倒地不起、气息奄奄的青衫书生,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。
赢了?
似乎是赢了。
那书生文气耗尽,七窍流血,俨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。
然而,雨化田悬浮半空,玄色宫袍在紊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,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,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被蝼蚁咬伤后的极致羞辱与冰寒杀意。他西厂督主,权势熏天,修为深不可测,今日竟被一个边陲来的书生,凭借诡谲的文道手段,毁船杀人,逼至如此境地!
此事若传扬出去,他雨化田将成为整个大明朝廷,乃至江湖的笑柄!
“嗬嗬”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野兽般的喘息,狭长凤眼死死盯着小舟上那道身影,里面的怨毒几乎要满溢出来。“好好得很!林知文,你很好!”
他缓缓抬起双手,那双手白皙修长,此刻却缭绕起一层浓稠如墨的黑气。黑气翻滚,散发出吞噬一切、湮灭万物的恐怖气息,连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其吸入,变得愈发昏暗。
“能逼得咱家动用此术,你足以自傲了!”雨化田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西域禁术——万川归海!
此术并非中原武学,乃是雨化田早年于西域所得的一门极其霸道的魔功。施展之时,可强行掠夺周遭一定范围内所有生灵的精气、内力,乃至生命本源,纳于己身,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毁灭一击!但代价同样巨大,施展者自身经脉亦会遭受重创,甚至可能跌落境界,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!
此刻,雨化田已被怒火与杀意冲昏头脑,不惜代价,也要将林知文彻底碾碎,尸骨无存!
随着他双掌虚按,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,以他为中心凭空出现!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骤然爆发!
“啊!”
“督主!不要!”
离得稍近的一些西厂番子和受伤的西域高手,惊恐地发现自身的真气乃至生命力,竟不受控制地被那黑色漩涡抽离,化作一道道细微的血色或灰色气流,汇入雨化田体内!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发出凄厉的惨叫,旋即变成干尸坠入江中!
雨化田的气息,则如同充气般疯狂暴涨!周身黑气缭绕,如同降世的魔神,那恐怖的威压,甚至让整个江面都为之凝固,波涛不兴!
他狞笑着,抬起那支凝聚了无数生命精华与滔天魔气的右手,五指成爪,遥遥对准了小舟上的林知文。这一击之下,莫说是人,便是精钢顽石,也要化为齑粉!
就在这毁灭一击即将发出的瞬间——
那原本倒在船板上,气息几乎断绝的林知文,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沉浮,文宫碎裂,文胆黯淡如风中残烛。但就在这彻底沉沦的边缘,一点微光,自那残破的文胆核心顽强地亮起。
那是北凉的风雪,是学宫的诵读,是龙虎山的雷霆,是华山之巅的论道,是文道不屈的根髓!
“呵”
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带着血沫的轻笑,从他唇间溢出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挣扎着,用那支染血破碎的右手,猛地按在了身旁那架滚落的焦尾古琴之上!
没有文气,没有心弦。
只有一股决绝的、燃烧生命与灵魂的意志,透过指尖,悍然灌注其中!
他要弹奏的,是《广陵散》的最终章,也是绝响——聂政刺韩!
此章,非琴技可达,需以魂为引,以命为弦!
“铮——!”
一声不成曲调、却尖锐凄厉到极致的琴音,如同濒死凤凰的最后哀鸣,猛地炸响!
这声音,不再蕴含任何浩然正气,不再有悲凉愤懑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一往无前的、与敌偕亡的惨烈杀意!
琴音响起的刹那,林知文身后那早已消散的嵇康虚影并未再现,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极其凝练、几乎微不可察的、带着决绝刺客服色的黯淡虚影——聂政!
而这虚影出现的同时,便骤然坍缩,所有的杀意、所有的决绝、所有的生命力,尽数凝聚于琴音之中,化作了一柄长不过尺、其形如鱼肠、通体透明、却散发着湮灭气息的短剑虚影!
鱼肠剑!勇绝之剑,专诸刺王僚,聂政刺韩傀!
这柄由林知文最后生命与意志凝聚的鱼肠剑虚影,无视空间,无视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,如同宿命的锁定,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,直刺雨化田的心口!
快!快到超越思维!
决!决到不留余地!
雨化田瞳孔骤缩!他感受到了那股致命的威胁!那柄小小的剑影,竟让他这吞噬了众多生命精华、气息暴涨的状态下,都感到了灵魂的战栗!
他狂吼一声,周身魔气疯狂凝聚,在胸前形成一面厚达数尺、如同实质的漆黑盾牌!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,自信便是神兵利器也难以穿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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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嗤——!”
一声轻响,如同热刀切入牛油。
那鱼肠剑虚影,竟视那凝练的魔气盾牌如无物,毫无阻滞地一穿而过!
“噗!”
剑影透体!
雨化田身形猛地一僵,那疯狂暴涨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!他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向自己胸口,那里并无伤口,却有一股湮灭性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,破坏着他的经脉,侵蚀着他的本源!
“哇——!”
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乌黑血液,从他口中狂喷而出!他周身缭绕的黑气瞬间消散,脸色变得金纸一般,气息急剧衰落!
他死死地瞪着下方小舟上那个彻底失去意识、生死不知的书生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在身形失控,向着下方汹涌江水坠落的最后一瞬,雨化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伸出手爪,隔空狠狠一抓!
“刺啦——!”
林知文左臂的青色衣袖,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裂,半幅布料飘飞而起,被雨化田坠江前死死攥在了手中!
“噗通!”
西厂督主重伤之躯,坠入冰冷的江涛,瞬间被浊流吞没。
而那半幅染血的青色衣袖,也随着他,一同沉入江底。
江风依旧,血腥未散。
西厂楼船缓缓下沉,残存的番子与高手们呆立当场,望着督主坠江的方向,又看看那艘死寂的小舟,茫然无措。
寒江之上,唯余那叶孤舟,载着昏迷的琴师,随波逐流。
弦绝,人寂。
这一曲《广陵散》,终究是以最惨烈的方式,奏完了终章。
而那被扯落的半幅衣袖,又将在未来的波涛中,掀起怎样的涟漪?
无人知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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