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之上的那一抹青衫，虽已随琴音绝响而沉寂，但其影像，却如同投入江南文人心湖的一块巨石，激起的涟漪非但未曾平息，反而在无声中扩散得愈发深远。那力抗西厂、文气化形的身影，那宁折不弯、弦绝江上的风骨，成了无数年轻士子心中难以磨灭的图腾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在江南各州府的学堂、书院外，乃至街头巷尾，悄然兴起了一股风潮。一些年轻的学子，褪去了往日或华美或朴素的各色长衫，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袭素净的青色儒衫。那青色，并非官定的品级之色，而是一种更接近林知文所着、带着几分北凉风霜意味的、略显沉静的靛青。
他们穿着这身青衫，三五成群，行走于市井之间。彼此相遇，无需多言，只需一个眼神，便能感受到一种心有戚戚的共鸣。他们或许不敢公开议论厂卫，不敢高声品评朝政，但这身青衫，便是他们无声的宣言，是他们对抗那日益严酷的思想禁锢、向往那“文胆铮铮”境界的象征。
这悄然蔓延的“青衫遗风”，又如何能逃过厂卫那无孔不入的耳目？
苏州府，素以文风鼎盛着称。这一日，秋阳明媚，却带着几分肃杀。数十名身着靛青儒衫的年轻学子，正聚集在府学宫外的文庙广场前，并非聚众闹事，只是如往常般交流课业，探讨经义。他们身上那统一的青色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突然，马蹄声如雷般由远及近！大批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，在一名千户的率领下，如狼似虎地冲入广场，瞬间将这群学子团团围住！刀光闪烁，杀气腾腾！
“奉上谕！”那锦衣卫千户端坐马上，目光冷厉地扫过那一张张或因惊惧、或因愤怒而变色的年轻面孔，声音如同寒冰，“查有奸人，私着异服，效仿北凉逆犯林知文，结社聚众，图谋不轨！尔等身着青衫，聚于此地，意欲何为？莫非欲效仿那逆犯，以邪文对抗朝廷乎？！”
“拿下！”他根本不给学子们辩解的机会，猛地一挥手。
番子们如虎狼般扑上，铁链枷锁哗啦作响，就要拿人。
“大人！我等无罪！”
“身着青衫，何罪之有？！”
“我等在此研习圣贤文章，何来图谋不轨？！”
学子们挣扎着，发出悲愤的质问。他们大多出身良善，寒窗苦读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？
“圣贤文章？”那千户嗤笑一声，马鞭指向他们身上的青衫，“这身皮，就是罪证！给我打！打掉他们这身逆骨！”
如雨的鞭挞和拳脚立刻落下，广场上响起一片闷响与痛呼。学子们被打得东倒西歪，青衫之上很快沾染了尘土与血迹。
然而，就在这混乱与屈辱之中，不知是谁，用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，嘶哑地喊出了第一句：
“天地有正气，杂然赋流形！”
是文天祥的《正气歌》！
这一声，如同点燃了引线！
下一刻，所有被打倒在地、或被枷锁困住的青衫学子，无论伤势轻重，竟都挣扎着抬起头，或跪或坐，齐声应和，诵声响彻广场：
“下则为河岳，上则为日星！”
“于人曰浩然，沛乎塞苍冥！”
声音起初有些杂乱，带着痛楚的颤抖，但很快便汇聚成流，变得整齐而洪亮！那声音中，没有武力，没有反抗，只有一种源自文字、源自千古忠魂的、不屈不挠的浩然正气！
“皇路当清夷，含和吐明庭！”
“时穷节乃见，一一垂丹青！”
锦衣卫们愣住了，举起的鞭子僵在半空。他们可以打断骨头，可以锁住身体，却无法扼杀这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、带着血性的诵读声！这声音，比刀剑更让他们感到不适，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。
那千户脸色铁青，厉声喝道：“住口！都给咱家住口！”
但无人理会他。学子们的诵读声愈发激昂，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愤、所有的不平，都借着这千古绝唱宣泄出来！
“是气所磅礴，凛烈万古存！”
“当其贯日月，生死安足论！”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，看着那些在拳脚刀兵下依旧昂首诵读的青衫少年，许多人眼眶湿润，窃窃私语，指指点点。那千户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，心中又惊又怒，知道不能再让这诵读声继续下去，否则恐生大乱。
“行刑！当众杖责！看他们还念不念！”他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学子们被强行按倒在地，厚重的廷杖高高举起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，一位一直在旁冷眼旁观、身着七品县令官服的中年官员，快步走到那千户身边，低声耳语了几句。那千户皱了皱眉，看了看群情激奋的百姓，又看了看那些视死如归的学子，最终冷哼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杖责依旧执行。
但奇怪的是，那落在学子们背臀上的廷杖，声音沉闷，却远不如以往那般摧筋断骨。执刑的衙役似乎手下留情，而且有心人隐约看到，那廷杖落下之时，学子们的衣衫下似乎垫了什么东西，缓冲了大部分的力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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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棉布。
是那位七品县令，在方才耳语时，暗中命心腹衙役，趁乱在学子们受刑部位垫上了厚厚的棉布！
杖责完毕，学子们虽皮肉受苦，呻吟不止，却无人伤及筋骨。那激昂的《正气歌》诵读声，也渐渐平息，化作了一片压抑的抽泣与沉默。
锦衣卫押解着学子们散去，围观百姓也心情沉重地渐渐离开。
广场上，只剩下那位七品县令，独立于秋阳之下。他望着地上残留的些许血迹和那被践踏得凌乱的青衫碎片，又抬头望向北方，那是京城，也是北凉的方向。
他姓沈，名文谦，本是两榜进士出身，因不善钻营，在这苏州府下属一县为令，已蹉跎多年。今日之事，他无力阻止厂卫拿人，也只能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，略尽心意，保全那些年轻学子不受重残。
他想起自己年少时，也曾心怀天下，欲以文章报国。可如今官场沉沦，厂卫横行，文道凋零今日目睹这群青衫学子慷慨诵诗，宁折不弯，他沉寂已久的心湖，竟被狠狠触动。
“文字不可屈青衫亦不可辱啊”他喃喃自语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容。
三日后，苏州府衙收到了一封辞呈。
七品县令沈文谦，以“才疏学浅，不堪重任”为由，挂印辞官，飘然离去，不知所踪。
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。只留下江南之地，那“青衫遗风”依旧在暗中流传，以及那日文庙广场前，集体响彻的《正气歌》，成为无数人口耳相传、激励人心的故事。
而那悄然垫上的棉布与飘然离去的官印，则成了这黑暗时局中，一抹微不足道，却真实存在过的温暖与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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