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厂的鹰犬依旧在金陵城内外的街巷书院间逡巡,目光如炬,搜寻着一切与“北凉邪文”相关的蛛丝马迹。地面上,文道的传播愈发艰难,每一次集会,每一次书信往来,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。上官海棠坐镇“墨韵轩”,虽能借女眷之手传递精义,但范围终究有限,且难以触及那些真正偏远、更需要文明火种的地方。
必须找到一种超越常规、出乎厂卫意料的方式。
这一日,天下第一庄那间布满机关图纸与模型的地下密室内,灯火通明。上官海棠秀眉微蹙,凝视着桌上一张绘制着复杂结构的大型纸鸢图样。这并非孩童嬉戏的玩物,而是经过庄内机关高手改良,足以承载数斤重物、借助风力远翔的巨型纸鸢。
“材料需用韧极的浙皖桑皮纸,骨架以南山轻竹为佳,关节处用牛筋绞合,务求轻盈坚固。”她指着图样,对身旁几位负责制造的庄客吩咐道,声音清冷而专注,“最关键处,在于这腹下的机括。”
她指尖点向纸鸢腹部一个精巧的匣状结构:“此匣需以暗扣开启,内设簧片,非剧烈撞击或特定手法不能打开。我们要送出去的东西,便置于其中。”
“庄主,欲以此物何往?所载何物?”一位老成庄客忍不住问道。如此大费周章,绝非寻常。
上官海棠目光投向密室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,落在西北边陲那片广袤而荒凉的所在。“欲往边关,传《千字文》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《千字文》?不过是蒙童启蒙之物,值得如此冒险?
“非是寻常《千字文》。”上官海棠看出他们的疑惑,解释道,“此乃林先生昏迷前,以最后文气加持、重新注解之本。其字里行间,蕴含文气根基之要义,孩童诵读,可潜移默化,滋养心神,开启灵智。边关苦寒,教化难及,此物或可为一星火种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凝重:“厂卫严防死守陆路水途,却未必想得到,我们会从天上走。”
计划既定,庄内能工巧匠日夜赶工。数日后,三只翼展近两丈、形态优美的巨型纸鸢制作完成。其腹部的暗匣内,妥善安置着以特制药水浸泡过、防火防潮的《千字文》竹简。竹简之上,除了原文,还有林知文以文气刻印的、极其细微的注解符文,非身具文气或心思纯净者难以察觉其妙。
接下来,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文气加持。
上官海棠屏退众人,独自立于庄内最高的观星台上。三只巨型纸鸢静静伏于身旁。她闭上双眼,文宫之内,那源自林知文点拨、又经自身苦修而愈发精纯的文气缓缓流转。她回忆着林知文传授的“微言大义”与文气引导之法,将心神沉入那空灵之境。
良久,她睁开眼,双手结印,指尖有淡金色的文气缭绕。她凌空虚划,一道道蕴含着“御风”、“致远”、“隐匿”、“守护”意念的文气符文,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蝴蝶,翩然飞出,精准地烙印在三只纸鸢的骨架、蒙皮以及那腹部的暗匣之上!
符文落定,纸鸢周身仿佛流转着一层极淡的、肉眼难见的清辉,变得愈发轻盈,与周遭的风之气息产生了奇妙的共鸣。
时机选在一个月朗星稀、却有高空急流的夜晚。地点,在金陵城外一处偏僻的荒丘。
上官海棠亲自督阵,数名精通天象与操控之术的庄客合力,借助特制的绞盘与长索,看准风向,将三只承载着文明希望的巨型纸鸢一一送入高空!
纸鸢乘风而起,迅速爬升,融入深邃的夜空。在文气符文的加持下,它们仿佛拥有了灵性,不再完全受制于风力,而是沿着某种冥冥中的指引,向着西北方向,稳定而迅疾地滑翔而去。它们飞越了城镇的灯火,飞越了沉睡的山川,飞越了厂卫设下的重重关卡,无声无息,如同夜行的鸿雁。
一夜疾飞,跨越三省之地。
翌日清晨,朝霞初染。位于西北边关的一座小城外,荒草萋萋的土坡上,几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孩童,正追逐着几只土鼠。他们都是戍边士卒或流放于此的罪民之后,生存已是艰难,读书识字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忽然,一个眼尖的孩子指着天空惊呼:“快看!那是什么?”
只见一只巨大的、形似鸟儿的物事,正歪歪斜斜地从空中缓缓坠落,最终轻巧地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。
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去。那是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、用纸和竹子做成的“大鸟”,精美得不像凡间之物。一个胆大的孩子伸手触摸,发现其腹部有一个小小的匣子,他试着按动机关。
“咔哒”一声,暗匣弹开。
里面是几卷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竹简。
孩子们不认识几个字,但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孩,依稀记得城里说书先生提过《千字文》的开头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卷,磕磕绊绊地念道:“天天地玄黄,宇宇宙洪荒”
就在他念出这几个字的瞬间,奇异的事情发生了。那竹简之上,似乎有微光一闪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温和而令人心安的气息,悄然拂过每个孩子的心头。他们只觉得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,那几个原本艰涩的字,也仿佛变得亲切好记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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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这是宝贝!”年纪稍长的男孩紧紧抱住竹简,眼中闪烁着激动与虔诚的光芒,“是天上掉下来,教我们识字的宝贝!”
他们将竹简带回自己栖身的破败土屋,视若珍宝。虽然大多数字都不认识,但他们凭着那股奇妙的感觉,以及竹简上那似乎会“动”的细微纹路,竟也开始依样画葫芦地描摹、诵读。
渐渐地,附近更多的穷苦孩子被吸引过来。他们没有先生,没有学堂,只有这几卷从天而降的竹简。他们就围坐在土坡上,以树枝为笔,以大地为纸,跟着那稍大的男孩,一字一句地念诵、描画。
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”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
朗朗的诵读声,在这荒凉的边关之地,稚嫩却充满生机地响起。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,互教互学,将这片小土坡,变成了一个特殊的“风筝学堂”。
那承载着文气与希望的纸鸢,如同传说中的精卫,衔来了文明的微光,落在了最贫瘠的土地上,悄然生根。
消息,通过天下第一庄隐秘的渠道,最终传回了金陵。
上官海棠立于“墨韵轩”窗前,听着属下的禀报,望着北方天空,久久不语。面纱之下,无人得见她的神情,唯有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,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、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天路已通,星火可传。
这无声的传道,远比刀剑的对抗,更加悠长,也更加接近文道的本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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