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,朝阳峰。
秋意已深,层林尽染。昔日剑气之争留下的血迹早已被落叶覆盖,但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,却仍如这山间的晨雾,萦绕在每个华山弟子的心头,挥之不去。
令狐冲接任掌门已三月有余。岳不群的死,留给华山的不仅是权力真空,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迷失。剑气二宗斗了数十年,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,让许多弟子不禁暗问:华山剑派,路在何方?
“六师兄,你看这个!”
清晨的练剑坪上,梁发拿着一本蓝皮小册子,兴奋地跑到陆大有身边。写着《格物初探·力与形》几个字。
陆大有正拿着树枝逗弄几只山雀,闻言懒洋洋地抬头:“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兴奋?又是那些文绉绉的新学书籍?大师兄说了,咱们练武之人,终究要以剑法、内力为本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!”梁发急切地翻开书页,指着其中一页图解,“你看这里说的,‘力有三要素:大小、方向、作用点’。我昨夜琢磨了一宿,这不正是我华山剑法‘苍松迎客’一式难以掌握的关键吗?”
不远处,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对练。剑光闪烁间,一个瘦小弟子屡屡被逼退,手中的剑几乎脱手。
“高师弟的‘苍松迎客’总是使不好,你看他发力点始终在手腕,而非剑尖所指的方向。”梁发眼睛发亮,“按照这书上说的,力的传递需要顺着物体结构,而人体的结构不就是筋骨吗?”
陆大有这才来了兴趣,放下树枝,接过书翻看起来。书中用简明的图示和语言,解释了力的传导、杠杆原理、身体各部位的最佳发力角度等。这些知识对饱读诗书的人来说或许浅显,但对这些自幼只知苦练招式的武林子弟而言,却宛如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“有点意思”陆大有喃喃道,“怪不得师父岳不群当年指点我们练‘有凤来仪’时,总说要‘力从地起,经腿及腰,贯臂而出’,原来这其中竟有如此道理。
“正是!”梁发越发兴奋,“我们过去练剑,师父怎么教,我们就怎么练,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若是能明白其中道理,岂不是事半功倍?”
两人正讨论着,那边对练的高师弟又一次被震退,剑险些脱手,引得几个年长弟子摇头轻笑。
梁发忽然站起身,向场中走去:“高师弟,可否让我一试?”
高师弟擦了擦汗,有些沮丧地将剑递给梁发。对面与他过招的,是入门较早的赵师兄,见状笑道:“梁师弟要指点一二?”
梁发不答,只是闭目回想刚才看到的图示,再结合自己练习“苍松迎客”的心得。忽然,他睁眼道:“赵师兄,请!”
赵师兄一剑刺来,正是华山基础剑法中的“白云出岫”,剑势凌厉。围观众人以为梁发会以巧劲化解,不料他却同样以“苍松迎客”迎上。
然而,与高师弟使出的同一招不同,梁发的剑在接触对方剑身的一刹那,手腕有个极其微妙的旋转,同时脚下步伐稍移,身体形成一个完美的倾斜角度。
“铛”的一声,赵师兄只觉自己剑上的力道被引向一旁,不仅如此,梁发剑尖传来的劲道直指他手腕要穴,逼得他不得不撤剑后退。
全场寂静。
这一招“苍松迎客”他们每个人都练过千百遍,却从未见过如此用法。没有深厚内力,没有奇诡变化,只是最简单的动作,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效果。
“这这是什么妖法?”赵师兄又惊又怒。
梁发收剑而立,呼吸平稳:“这不是妖法,只是明白了力的道理。”他转向围观的师兄弟,举起那本《格物初探》,“是这本书上说的,改变力的作用点,利用对手的力量反击。”
陆大有快步走来,拿起那本书,又看看梁发,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“刚才你那一下”陆大有压低声音,“是怎么想到的?”
梁发指着书中的一幅图解:“看这里,它说当两力相交,若能改变其中一力的方向,使其与另一力形成夹角,则会产生新的合力。我不过是让赵师兄的力与我自己的力,形成了一个夹角而已。”
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。几个年轻弟子围拢过来,争相翻阅那本看似普通的小册子。
“真有这么神奇?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那我们苦练十几年是为了什么?”
质疑声中,一位白发老弟子冷哼一声:“旁门左道!我华山武学博大精深,岂是这些歪理邪说能够解释的?”
梁发却挺直腰板,这是他第一次在年长师兄面前如此坚持己见:“二师兄,这不是歪理邪说。书上说,这叫‘格物致知’,是通过研究事物本身的规律来获取真知。剑法是物,内力是物,我们的身体也是物,既然都是物,就都有规律可循。”
陆大有也帮腔道:“对啊,咱们华山分什么剑宗气宗,争了几十年,死了那么多人,不就是为了弄清楚练武的根本是什么吗?如果有一种方法,能让我们明白所有武功背后的道理,那剑气之争还有什么意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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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剑宗认为招式至上,气宗认为内力为本,为此同门相残,师徒反目。可若是真有一种“格物致知”的方法,能够解析招式的力学原理,也能探究内力的运行规律,那剑气之分,岂不是成了笑话?
“胡说八道!”二师兄怒斥,“武功若是这么简单,岂不是人人可成高手?没有数十年寒暑苦功,何来精妙剑法?”
梁发却道:“二师兄误会了。明白道理不等于不需苦练,而是让苦练更有方向。就像我们知道‘苍松迎客’的发力原理后,就能针对性地练习,而不是盲目重复错误动作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高师弟忽然开口:“梁师兄你能教我刚才那招吗?我我想试试。”
这一句话,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“我也想学!”
“还有我!”
“梁师兄,那书上还说了什么?”
年轻弟子们将梁发团团围住,眼中闪烁着求知的渴望。他们厌倦了无休止的派系斗争,厌倦了盲目的苦练,厌倦了看不到希望的武道之路。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,似乎指向了一条全新的道路。
陆大有看着眼前景象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起大师兄令狐冲接任掌门时的忧虑眼神,想起师娘宁中则离山时的无奈叹息。华山派需要改变,需要新的方向,而这改变,竟是从一本小小的新学书籍开始。
傍晚时分,梁发的房间内挤满了年轻弟子。油灯下,那本《格物初探》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,每个人都在激烈地讨论着。
“你们看这一段,‘任何物体的运动状态改变,必是受到了外力的作用’。这就是说,如果我们要破解一招剑法,就要找到改变它剑势的那个‘外力’点!”
“这里还有,关于人体骨骼和肌肉的结构分析”
“原来呼吸与内力运转有这样的关系”
窗外,路过的岳灵珊停下脚步,听着屋内热烈的讨论,不禁怔怔出神。这些年轻弟子眼中的光芒,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华山上看到了。自从父亲去世,华山派一直笼罩在颓败和迷茫的气氛中,而今天,某种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她轻轻推开房门,讨论声戛然而止。弟子们慌忙起身:“师姐”
岳灵珊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已经被翻得起皱的《格物初探》,轻声问:“就是这本书,让你们这么兴奋?”
梁发有些紧张地点头:“师姐,我们”
岳灵珊翻了几页,忽然指着一幅关于圆弧运动中力的分解图示说:“这倒像是‘独孤九剑’中破箭式的原理。”
众人惊讶地看着她。岳灵珊虽不精于高深武功,但自幼在华山长大,耳濡目染,眼光不俗。
“独孤九剑讲究的是洞察招式本质,寻找破绽。”岳灵珊继续说,“而这些图示,似乎是在告诉我们,为什么那些地方会是破绽。”
她放下书,环视众人:“我虽不懂这些道理,但能看到你们重新找到练武的热情,我很高兴。只是”她顿了顿,“别忘了,再好的道理,也需要千锤百炼的实践。”
说罢,她转身离去,留下满屋若有所思的年轻人。
夜深了,弟子们陆续散去,只有梁发和陆大有还留在房里。
“六师兄,你说师姐的话是什么意思?”梁发问。
陆大有望着窗外的月色,轻声道:“她是提醒我们,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。明白了道理是好事,但若没有刻苦练习,道理就只是空谈。”
梁发点头,又翻开另一本《身体结构与发力效率》,专注地阅读起来。油灯的光芒映在他年轻的脸上,那双眼睛中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望。
与此同时,华山之巅,掌门居所。
令狐冲听着岳灵珊的汇报,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。桌上,放着另外几本新学书籍——《知行合一说》、《新算学启蒙》、《几何原理》。
“格物致知”令狐冲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也许这就是冲虚道长说的‘大道至简’?”
“冲哥,你觉得这些新学思想,真的能帮助华山派走出困境吗?”岳灵珊问。
令狐冲拿起《知行合一说》,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”
“知道道理是实践的开始,实践是道理的完成。”令狐冲轻声读着,眼中逐渐亮起光芒,“这不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吗?剑气之争,本质上是‘知’与‘行’的割裂。气宗重知而轻行,剑宗重行而轻知。若是能知行合一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阴霾似乎散去了许多。
第二天清晨,当日出东方,朝阳峰上再次响起练剑声时,细心的人会发现,有些年轻弟子的剑法中,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不再是机械地重复招式,而是在每一次出剑时,都带着思考与探索。
山风拂过华山松林,发出沙沙声响。在这看似平常的清晨,一颗名为“格物致知”的种子,已在这座千年古派的土壤中悄然萌芽。没有人知道它将长成什么,但改变,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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