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木崖，总坛大殿。
晨光透过高窗，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数千名教众肃立殿中，鸦雀无声，唯有殿前香炉中升起的烟雾，在光线中缓缓盘旋。
阿吉站在香主队列的末尾，低垂着头。他今年刚满二十，因半年前在江南分舵立下大功，被破格提拔为香主。这在论资排辈的日月神教中，本是无上荣光，可此刻，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。
“日出东方，唯我不败；文成武德，泽被苍生；圣教主千秋万载，一统江湖！”
司礼长老的声音苍老而洪亮，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紧接着，数千人齐声应和，声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阿吉的嘴唇机械地翕动着，念着这早已刻入骨髓的颂词。
然而今天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千秋万载”
当这四个字脱口而出时，阿吉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殿尽头，那高高在上的宝座。宝座上空无一人——东方教主已有三年未曾现身，教中事务皆由杨莲亭总管代行。
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，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：
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，又如此大逆不道，惊得阿吉浑身一颤，险些站立不稳。
“阿吉，你怎么了？”身旁的好友陈远低声问道，声音里带着关切。
阿吉摇摇头，不敢说话。他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仪式结束后，教众鱼贯退出大殿。阿吉魂不守舍地走着，直到陈远拉了他一把，才发觉自己差点撞上廊柱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陈远压低声音，“从刚才起就心神不宁的。”
阿吉张了张嘴，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。几个执戟武士正肃立在长廊两侧，面无表情。
“回去说。”阿吉低声道。
二人回到位于黑木崖西侧的香主居所。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，除两张床铺和一张木桌外，几乎别无他物。阿吉关紧房门，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，这才在桌边坐下。
“陈远，你”阿吉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教主真的能活一万年吗？”
陈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他猛地站起身，差点碰翻桌上的油灯。
“你疯了？！这种话也敢说！”
“我只是问问”阿吉苦笑着，“你想想，自古至今，有谁真能活到万岁？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，汉武帝信方士炼丹，最后不都化作了尘土？”
陈远紧张地搓着手，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：“这话要是让执法堂的人听见，你我都要被剥皮抽筋，做成‘人烛’！”
阿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，压抑已久的疑问倾泻而出：“如果教主不能活一万年，那我们日复一日高呼‘千秋万载’，又是为了什么？如果教主真的无所不能，为何三年来从不现身？如果神教真能一统江湖，为何连五岳剑派那些残兵败将都剿灭不尽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问得陈远哑口无言。他颓然坐回床边，良久才低声道：“阿吉，记得我们刚入教时发的毒誓吗？叛教者，万毒噬心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阿吉的眼神却异常坚定，“但我更记得入教前，我爹说过的话——人活一世，总要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。”
他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。
“这是”陈远疑惑地问。
“上次去江南执行任务时，在一个书摊上偷偷买的。”阿吉压低声音，“是朝廷新学印发的《疑问集》，里面全是些大逆不道的问题”
陈远惊恐地看着那本小册子，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阿吉却已经翻开了书页，轻声读道：“‘若君王自称天命所归，却使百姓饥寒交迫，这天命何在？’‘若神明真有灵验，为何善恶未必有报？’”
石室内一片死寂，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陈远的神情从惊恐逐渐变为沉思。他想起自己家乡的年迈父母，因交不起神教摊派的“圣火银”，被迫卖掉了祖传的田地。他想起那些因质疑教主而被处决的教友，他们的惨叫声至今还在耳边回荡。
“也许你说得对。”陈远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加入神教，本是因家乡遭灾，听说神教救济教众，才投奔而来。可这些年来，见到的却是”
他没敢说下去，但阿吉明白他的意思。
日月神教，早已不是教义中那个“拯救苍生”的圣教了。
几天后，在黑木崖底下的兵器工坊里，阿吉和陈远正在监督一批新铸钢刀的淬火工序。炉火熊熊，映得每个工匠脸上都是明暗不定。
“听说了吗？”一个年轻工匠压低声音，“河北分舵又有一批教众叛逃了，据说是因为不肯缴纳双倍的‘圣火银’。”
“嘘！不要命了？”另一个年长工匠急忙制止他。
阿吉和陈远对视一眼，都没有出声呵斥。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——作为香主，他们有责任维护教规，对任何不敬言论都要立即制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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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工匠们散开后，那个年轻工匠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后，趁无人注意，悄悄塞给阿吉一张字条。
回到居所，阿吉展开字条，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：“今夜子时，后山废矿洞口。”
“要去吗？”陈远担忧地问，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阿吉沉思片刻，坚定地点了点头：“我们必须知道，有这种疑问的不止我们两个。”
子夜时分，二人借着月色，悄悄来到后山废矿洞口。这里曾是黑木崖开采铁矿的旧址，早已废弃多年，荒草丛生。
洞口处，已经有四五个人影等在那里。阿吉定睛一看，竟都是教中的年轻骨干——有执戟武士小队长赵莽，文书司录事周明，甚至还有一位炼丹房的见习丹师。
“阿吉香主。”赵莽率先行礼，他身材魁梧，是教中有名的勇士，“感谢您能来。”
“诸位这是”阿吉谨慎地回礼。
周明，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，苦笑道：“我们都是心中有惑，又不敢对外人言的可怜人罢了。”
众人相视片刻，忽然都明白了彼此的来意。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，让阿吉感到一阵温暖——原来，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。
他们钻进废矿洞深处，点燃一支小小的蜡烛。昏黄的烛光下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与迷茫。
“我在文书司整理各地上报的文书，”周明率先开口，“看到的数据触目惊心。三年来，各地分舵上报的‘圣火银’征收数额连年翻倍，而教众逃亡、叛乱的事件增加了五倍不止。若神教真如宣传的那般得民心，为何如此？”
赵莽接口道：“我在执法堂当值，亲眼看见那些被酷刑折磨的教众。他们中的许多人，只是说了几句实话，提了一点建议，就被打成叛徒。这样的神教，与我们入教时向往的那个‘替天行道’的组织，还是同一个吗？”
见习丹师的声音更轻，却更让人心惊：“我在炼丹房帮忙，亲眼看见所谓的‘圣丹’，不过是些掺杂了迷幻草药的普通丸剂。教主的长生不死恐怕也是”
他没敢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阿吉静静地听着，心中既震惊又释然。原来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，对神教的现状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“我这里有一本书，”阿吉掏出那本《疑问集》，“里面有些话，或许能解释我们心中的困惑。”
他轻声读着书中的段落，那些关于理性、质疑、独立思考的文字，在这黑暗的矿洞中，仿佛一盏明灯，照亮了每个人心中的迷雾。
“所以，”周明若有所悟，“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头脑思考，而不是盲目相信别人告诉我们的东西？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阿吉点头，“如果我们连‘教主能否活一万年’这种问题都不敢想，那我们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？”
烛光摇曳，映照着这些年轻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。那是思想的光芒，是质疑的光芒，是千百年来被权威竭力扼杀的人性之光。
这次秘密聚会持续到凌晨。分别时，赵莽紧紧握住阿吉的手：“谢谢您，阿吉香主。知道世上还有思考的人，我就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。”
“我们都要小心，”阿吉郑重告诫，“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，但需要时间发芽。在它长成参天大树之前，我们必须保护好自己。”
回程的路上，陈远轻声问：“阿吉，你说我们这样做，是对还是错？”
阿吉望着东方初现的曙光，微笑道：“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，但我知道，一个不敢思考的人，不配称为人。”
几天后，在黑木崖的又一次晨会上，当数千人再次高呼“圣教主千秋万载”时，阿吉注意到，人群中有些年轻教众的嘴唇翕动得不再那么虔诚，他们的眼中，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质疑与思考。
而在黑木崖的各个角落，类似的秘密小团体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。在兵器坊，在文书司，在炼丹房，在练武场，年轻教众们私下传阅着各种新学书籍，讨论着那些“大不敬”的问题。
绝对的思想禁锢，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这裂痕细微得几乎看不见，却注定将不断扩大，直至摧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。
阿吉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，但他知道，一旦开始了思考，就再也回不到那个盲目服从的过去了。
在黑木崖的最高处，那间永远紧闭的殿堂内，东方不败或许真的在寻求长生不死。但他不知道，有一种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，已经在神教的土壤中生根发芽。
那就是独立思考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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