嵩山，峻极禅院。
曾经象征着武林权势巅峰的所在，如今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破败和孤寂。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殿宇飞檐之上，天色昏暗得如同傍晚，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，一场倾盆暴雨似乎随时可能撕裂天空，倾泻而下。
大殿内，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，勾勒出左冷禅独自坐在主位上的僵硬轮廓。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，不再铺着军事地图，也不再摆放令旗兵符，而是堆满了信函。
雪片一样的信函。
它们来自天南地北，来自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、信誓旦旦要追随他“扫清寰宇”的盟友。信纸的材质各异，口吻或委婉或直接，但核心意思却出奇地一致——
“左盟主钧鉴：敝派忽逢要事，急需人手回援，前线弟子恐难以为继，恳请准予暂时退出”
“盟主明察：本门粮草不济，弟子疲惫，实无力再战，为免拖累联盟，祈请退出休整”
“左兄台鉴：近日武林流言四起，人心惶惶，为澄清视听，保全门派，敝派决定暂返山门，联盟事宜，恕难再从”
退出，退出，还是退出！
泰山派走了，以“门规有变，需闭门整顿”为由。
崆峒派走了，理由是“祖师忌辰将至，全派需斋戒”。
连那些依附于嵩山派生存、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几个小门派，也找尽了各种蹩脚的借口，如同躲避瘟疫一般，忙不迭地划清界限，带着残存的人马连夜离开了这是非之地。
案几的一角，还放着几封来自青城派余沧海的密信，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躁和抱怨，反复强调青城派在望江驿损失惨重，要求左冷禅立刻给予大量人员和物资的补充，否则“难保军心稳定”。
偌大的“除文盟”，短短数日之间，竟已风流云散，只剩下嵩山派本部，以及一个不断伸手索要、怨气冲天的青城派，还有两三个与嵩山利益捆绑太深、此刻想抽身也来不及的小门派，还在名义上支撑着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空架子。
“呵呵哈哈哈哈哈”
左冷禅拿起一封信，看着上面冠冕堂皇的退出的理由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冷笑，这笑声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了几近癫狂的狂笑，在空旷昏暗的大殿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。
他笑着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不久前的景象：旌旗蔽日，高手云集，成千上万的武林豪杰聚集在这嵩山之上，对他山呼海啸，唯他马首是瞻！那是何等的风光？何等的权势？
可如今呢？
武当派拂袖而去，慈航静斋公开发难，点苍派阵前倒戈，西域金刚门冷眼旁观就连那些阿猫阿狗，也敢给他左冷禅递上这么一封轻飘飘的“告辞”信！
众叛亲离！
真正的众叛亲离！
“嘭！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，厚重的桌面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。狂笑声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到极点的狰狞。他的双目赤红，里面布满了血丝，如同困在陷阱中濒死的野兽，充满了不甘、愤怒和毁灭一切的疯狂。
“为什么？！为什么？！”他低声地嘶吼着，像是对自己，又像是对着冥冥中的某个存在发问，“我左冷禅，武功盖世，雄才大略，一统江湖乃顺天应人之举！那些蠢材，那些墙头草！他们懂什么？！他们只知道苟安，只知道眼前的蝇头小利！”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，自己精心策划，拥有绝对武力优势的联盟，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，如此之惨！他不是败在华山派的剑下，不是败在衡山派的商战，甚至不是败在那些格物小把戏上
他是败在了人心。
败在了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，视为工具的“人心”上。
“林知文林知文！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怨毒。他一切的谋划，一切的野心，都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，才一步步走向崩塌！
是那该死的文道，那些蛊惑人心的道理，像慢性毒药一样，侵蚀了他的联盟，动摇了他的根基！让那些原本应该乖乖听话的棋子，学会了思考，学会了反抗！
“是你全都是因为你！”左冷禅猛地站起身，状若疯魔，指着虚空，仿佛林知文就站在那里，“你躲在背后，用这些阴险的手段，毁了我毕生的心血！”
窗外，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，紧接着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炸雷仿佛就在峻极禅院的屋顶上爆开，震得殿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瓢泼大雨，终于倾泻而下，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门窗，仿佛要将这座孤峰上的宫殿彻底淹没。
豆大的雨点从未曾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溅射进来，打湿了那些散落的信函，墨迹在雨水浸染下渐渐模糊、晕开，如同左冷禅此刻支离破碎的霸业和希望。
左冷禅走到窗边，猛地推开窗户，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，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。他望着窗外被暴雨笼罩、一片混沌的嵩山群峰，望着那些在风雨中飘摇的树木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，如同这冰冷的雨水，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，他梦想中的江湖霸业，都在这一刻，化为了泡影。他现在，除了嵩山本部这些不得不追随他的弟子，几乎已经成了孤家寡人。
但是
一股极端偏执、不惜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，在他那被雨水浇湿的眼底，猛地燃烧起来！
他猛地转过身，脸上混杂着雨水和一种近乎非人的狞厉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，对着窗外的狂风暴雨，发出了他最后，也是最歇斯底里的咆哮：
“林知文——！！！”
“就算众叛亲离，就算一无所有我也要与你玉石俱焚！”
这声咆哮，盖过了殿外的雷声雨声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毁灭一切的疯狂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，但他绝不允许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，安然无恙地笑着看他倒下！
就算是死，他也要拖着林知文，拖着那个该死的知行盟，一起下地狱！
暴雨如注，冲刷着嵩山的岩石与松柏，也冲刷着这个一代枭雄最后的野心与理智。孤家寡人的左冷禅，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，在绝境中磨砺着最后一颗，也是最毒辣的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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