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艘突击艇如同细针滑入粘稠的墨汁，悄无声息地没入“寂静涡流”那吞噬一切的边界。
刹那的失重与失感。
并非物理上的坠落，而是感官层面的剥离。所有常规的引擎轰鸣、设备低鸣、乃至生命维持系统的轻微气流声，都在跨过边界的瞬间，被一层无形的、厚重的“寂静”所吞没。舰桥内只剩下众人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，在绝对的静谧中显得异常清晰、甚至有些骇人。
视觉上，舷窗外的星空并未消失，但那些星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变得暗淡、模糊，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生气。舰船自身的灯光照出去，光束如同被黑暗吸收，只能照亮前方极短的距离，光线边缘迅速模糊、消散。
更致命的是仪器数据的全面“惰化”。
“亚光速引擎推力输出持续下降……34……29……稳定在27左右。”韩修紧盯着控制面板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，“能量传导效率降低了近六成。器功率受限，强度只有外界的40。所有主动扫描和远程通讯……完全失效，信号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。我们现在是真正的‘聋子’和‘瞎子’，只能靠光学观察和舰船自身的惯性导航。”
慕青虹尝试调整传感器，屏幕上一片令人不安的平坦曲线：“环境能量读数近乎于零，规则活性……检测不到波动。这里就像一潭死水，不，比死水更甚，是规则的‘冻土’。”
程真站在主观察窗前，【归墟之瞳】幽光流转，穿透那层视觉上的模糊，直视这片区域的规则本质。她“看”到的景象更加奇异：无数原本应该在微观层面不断振动、相互作用的规则“弦”与“节点”，在这里都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、极度“迟缓”的状态。它们并非死亡，而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“沉眠”或“停滞”。归墟之力在她体内运转时，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“滞涩感”，仿佛在水中挥拳，阻力巨大。
程心的感受则更加直接和不适。她脸色苍白，手扶着控制台边缘：“这里……好‘重’……我的感知延伸不出去，像是被困在厚厚的棉絮里。溯源者权限和外界信息流的连接……几乎被切断了。我只能模糊感觉到舰船内部的生命活动……”对于依赖信息感知和规则互动的溯源者而言，这里无异于窒息之地。
“根据预设坐标和惯性导航，我们正朝着‘回响之骸’方向前进，速度约为正常值的四分之一。”苏茜在另一艘“坚韧号”上汇报道，声音通过舰船间有限的物理震动传感传来，带着嗡嗡的杂音，“预计抵达时间……延长至四到五天。能源消耗速度比预计快，惰性环境似乎对能量有额外的‘吸附’或‘散逸’效应。”
“保持航向，节省一切非必要能源。”程真下令，“所有人员进入最低活动模式，减少能量消耗。韩修，持续监控舰船核心系统状态，尤其是反应堆稳定性。程心，尝试适应这种环境，看能否找到与这片‘冻土’中沉睡规则进行微弱互动的方法，哪怕只是提高我们的感知范围。”
探索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迟缓中开始。
最初的航行如同在凝胶中爬行。时间感变得模糊，因为没有参照物，只有仪表上缓慢跳动的数字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外部是永恒不变的暗淡星空和偶尔掠过的、被冻结在时间中的奇异残骸——那些古老的飞船和建筑碎片，在寂静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沧桑与悲凉。
约莫一天后（根据舰船计时），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明显的“地标”——一片规模宏大的、由无数规则六边形晶体构成的“废墟带”。这些晶体大的如同山脉，小的也有房屋大小，全部呈现出一种失去光泽的暗沉色调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却没有任何反光。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涡流中，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几何距离，仿佛曾是一个巨大结构的一部分，如今早已崩解。
“检测到微弱的……结构共振。”韩修忽然报告，他调整了局部传感器，专注于这片晶体废墟，“非常非常微弱，频率极低，像是……心跳停止前最后的颤动。而且……似乎与我们舰船引擎的某种低频振动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。”
“共鸣？”程真立刻警觉，“关闭所有非必要振动源！检查我们是否在无意中‘激活’了什么！”
然而，就在韩修准备执行命令的瞬间，异变突生！
那片原本死寂的晶体废墟中，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块棱柱形晶体，其暗沉的表面骤然亮起了一道极其纤细、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纹！光纹沿着晶体内部某种特定的路径流转了一圈，随即熄灭。
但就在这光芒闪现的刹那，程真和程心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与共鸣感！
“这是……和那块暗银色碎片同源的力量波动！”程心脱口而出。
“而且，这晶体结构……与‘守望者回廊’的某些秩序晶体有相似之处，但更加……古老和基础。”程真补充道，【归墟之瞳】死死锁定那块晶体。
紧接着，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。那块棱柱晶体仿佛被那短暂的光芒“唤醒”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活性，其内部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信息流！这信息流并非语言，而是直接作用于规则的“编码”或“标识”！
拉结尔（依靠舰船本地数据库和有限算力）立刻尝试捕捉和解析。
“……解析中……信息极度残缺……含义模糊……似乎是……‘协议验证节点……第七序列……状态：休眠/严重受损……检测到微量同源协议扰动……来源：未知/低威胁……启动基础辨识程序……’”
它在尝试辨识我们？因为它感应到了程真和程心身上携带的、与“初始之约”相关的微弱气息（归墟之力、溯源者权限）？
“尝试回应！”程真立刻对程心说，“用你的溯源者权限，模拟最基础的‘初始协议’问候信号，尽量温和！”
程心点头，集中精神，将体内那与古老碎片共鸣过的溯源者之力，以最平稳、最无害的方式，模拟成一段极其简单的、代表“友好访问”和“协议继承者”身份的古老信息编码，向着那块晶体“投送”过去。
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寂静的环境中激起了一圈几乎不可察的规则涟漪。
晶体再次闪烁了一下，这次的光芒稍亮一些，持续了半秒。
拉结尔：“收到反馈……‘辨识通过……权限等级：极低（访客）……节点功能：97离线……可提供信息：本地结构图（残片）及警告……’”
一幅残缺不全的、由光线构成的立体结构图，以及一段断断续续的意识信息流，被直接投射到两艘突击艇的主屏幕上！
结构图显示，这片晶体废墟，曾经是一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、被称为“第七协议验证阵列”的设施的一部分。其功能似乎是校验和稳定某种跨越维度的“初始协议”通道。而“回响之骸”，在结构图中被标记为该阵列的“核心日志存储库”及“紧急协议执行器”所在地！
警告信息则更加触目惊心：
信息到此戛然而止，晶体光芒彻底熄灭，重新变回死寂的暗沉。
舰桥内一片死寂，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‘根源侵蚀’……初级形态……污染了‘初始协议’？”韩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“‘回响之骸’……是被主动封存起来的‘污染源’和‘危险品’？韩娜让我们找的‘后门钥匙’……难道就在那里面？这……这太危险了！”
“所以‘寂静涡流’本身，是一个为了隔离‘污染’而制造的巨大‘封印’？”慕青虹脸色发白，“我们这是在往封印核心里钻！”
程真眉头紧锁，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。这与守望者回廊的警告相互印证！“根源侵蚀”并非后来才出现，它甚至在“初始之约”时代就已经存在，并且污染了协议本身的一部分！而“回响之骸”，可能就是被封存的、被污染的协议关键部分，或者……试图对抗污染但失败后留下的“遗迹”。
“引路人”寻找的“后门钥匙”，很可能指的就是如何安全地“接触”或“利用”这部分被污染或危险的协议力量！它是在玩火，试图驾驭连“初始之约”文明都不得不封印的危险力量！
“首席，我们还继续前进吗？”苏茜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，带着明显的动摇。
程真沉默了片刻。危险超乎想象。但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，韩娜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指向此处，这背后可能关乎对抗“织网者”乃至“根源侵蚀”的根本秘密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程真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而坚定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，“但提高警戒至最高级别。我们的目标不再是‘激活’或‘获取’什么，而是‘观察’和‘确认’。确认‘回响之骸’的真实状态，确认‘引路人’可能的目标，收集一切可能的情报。一旦发现不可控风险，立刻撤离。”
她看向程心：“程心，你的感知在这里受限，但或许正因如此，你对任何‘非寂静’的异常波动会更加敏感。时刻警惕。”
她又看向韩修和慕青虹：“检查所有系统，确保紧急脱离程序随时可用。拉结尔，分析接收到的结构图，寻找通往‘回响之骸’相对安全的路径，并标记所有可能的危险区域。”
命令下达，众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重新专注于任务。
两艘突击艇再次启动，以更慢、更谨慎的速度，向着那片被古老文明自我封印的禁忌核心——“回响之骸”，继续深入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片刚刚被“唤醒”了一瞬的晶体废墟，以及更远处涡流边界外留守的“拾荒者号”和“渊魇”所在的位置，几道比涡流本身更加幽暗、更加难以察觉的“阴影”，仿佛被刚才那短暂的信息扰动所吸引，正从不同的方向，悄无声息地……汇聚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