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夜风裹挟着槐花香从窗户钻进来时,傅闻正把一沓文档拍在宿舍的折叠桌上。
陈胖子刚洗完澡,毛巾还搭在脖子上,水珠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深色的斑点。
李明则叼着半根双汇火腿肠,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里的cs战局,耳机里不时传出队友的咒骂声。
“哥几个,看看这个。”傅闻的声音让两人同时转头,连带着李明耳机线扯倒了桌上的可乐罐。
陈胖子趿拉着拖鞋凑过来,湿漉漉的头发在文档上留下几滴水渍:“啥玩意儿?又是你的剧本修改稿?”
他随手翻了两页,突然顿住,“等等,这他妈是”
“光线传媒的投资合同,210万已经到帐。”傅闻翻开扉页,手指精准点在乙方签名处自己的名字上,“刘艺菲那边30万下周到位。”
他说这话时刻意放慢语速,看着两个室友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。
李明嘴里的火腿肠啪嗒掉在键盘上,在w键上弹了一下:“卧槽!真拍电影啊?”
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,屏幕上他的游戏角色已经被爆头。
傅闻嘴角微扬,从背包里又掏出两沓装订整齐的文档,封面上的“《初恋这件小事》制作手册”。
“你俩要是有兴趣,明天开始进组实习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两人瞪大的眼睛,“当然,工资三千一月,但有署名权。”
陈胖子一把抢过文档,油腻的手指直接翻到署名页,当看到“场记:陈志明”几个字时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我操!真的假的?老子也能上电影字幕?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。
“场记或者生活制片,任选。”
傅闻拉开那把总是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,木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,“李明可以做外联或者宣发,看你兴趣。”
他说着从李明键盘上捡起那半根火腿肠,准确投进垃圾桶。
李明已经快速浏览完合同,食指在“制作成本预算”那栏的数字上来回点,指腹沾上了印表机的墨粉。
他的目光在合同和傅闻之间来回切换,象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寝三年的室友。
“所以需要你们帮忙。”傅闻从抽屉里摸出三罐燕京啤酒,咔嗒一声同时拉开三个拉环,这个他前世在应酬场合练就的小技巧让两个室友又是一阵惊呼。
泡沫溢出的瞬间,他在白板上画出分工图,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清淅的线条:
“李明,你明天去找董冬冬师兄介绍的那个中介,先把公司注册了。”
傅闻甩出三张打印纸,“办公地点我看了三个选项:798艺术区这个旧仓库最便宜,但得自己装修;中关村这间写字楼贵但方便;北影厂旁边这个最合适,就是面积小点。”
李明瞪大眼睛,手指捏着打印纸边缘发白:“你什么时候调研的?”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上周翘课的时候。”傅闻面不改色地撒谎,实际上这些信息都来自前世记忆。
他转向陈胖子,后者正用t恤下摆小心翼翼地擦拭啤酒罐口,“胖子,你跟我明天开始&039;扫楼&039;——导演、摄影、美术、录音,一个系一个系筛人。”
陈胖子灌了口啤酒,泡沫沾了满嘴,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:“咱俩大四都没毕业,人家能搭理吗?”
话虽这么说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傅闻从包里摸出学生证拍在桌上,塑料封皮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就凭这个——北电在校生作品,有光线和刘艺菲背书。”
他眼睛闪着光,身体微微前倾,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是块金字招牌,比什么实习证明都管用。那些师兄师姐正愁没机会展示自己,我们的项目就是最好的毕业作品。”
清晨的阳光穿过北电校园的梧桐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傅闻站在摄影系楼下,眯眼看了看手表——8:15,正好赶上第一节课前的热闹时段。陈胖子在旁边打着哈欠,手里拿着半根油条。
“同学,请问林木在哪个教室?”傅闻拦住一个扛着三脚架的男生。男生脖子上挂着测光表,左耳三个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木哥?”男生用下巴指了指西侧楼梯,“暗房呢,这人现在除了洗片子就不出门。”
他好奇地打量着傅闻,“你找他拍作业?别费劲了,上个月导演系师姐拿两万预算请他都被拒了。”
傅闻笑而不答,拍了拍背包:“谢了,改天请你喝奶茶。”
暗房门口贴着“使用中”的牌子,暗红色的灯光从门缝渗出。傅闻轻轻敲门,没等回应就推门而入。
暗房里红光朦胧,林木正专注地盯着显影液中的胶片,修长的手指不时轻轻晃动显影夹。
听到开门声,他头也不回:“出去,这片子再半小时才能看。”
“第三个镜头的云彩层次不够。”。”
林木猛地转身,显影夹差点掉进药水里,溅起的液体在傅闻白衬衫上留下几滴暗斑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拍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,“这片子我连导师都没给看过!”
傅闻微笑不语,从背包里抽出一份企划书递过去。
在暗房的红光下,封的“《初恋这件小事》”几个字泛着诡异的血色。“有个电影项目,缺个主摄影指导。”
他翻开分镜脚本,指着第17页,“特别需要你这种纪实风格——就象你现在拍的这个短片开头的长镜头。”
林木狐疑地接过文档,但当翻到预算页看到“总预算600万”和卡司页“刘艺菲拟出演”时,傅闻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“你认真的?”林木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光线合同在这。”傅闻拍拍背包,“条件可能比不上商业片,但有全创作自由。”
这句话像钥匙般打开了林木的防备;两小时后,当傅闻离开摄影系时,合同上已经多了个签名——林木不仅答应做摄影指导,还主动提出可以兼任副导演。
“反正我毕业作品也拍完了,”他送傅闻到门口时说,“正好试试商业片的玩法。”
文学系的偶遇更出乎意料;傅闻原本只想找个靠谱的文本场记,却在文学系办公室门前闻到熟悉的普洱茶香——薛晓璐正捧着保温杯看学生作业,眉头紧锁。
这位后来拍出《北京遇上西雅图》的导演,此刻还是文学系的青年教师。
“薛老师好。”傅闻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,“第三场戏的转场太生硬了是吧?”
薛晓璐惊讶地抬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哪场戏?”
“猜的。”傅闻笑着转移话题,“老师有兴趣参与青春片吗?有明星的那种。”他从包里抽出企划书,特意翻到刘艺菲那页。
当薛晓璐看到企划书上光线传媒的logo时,眼神变了变:“你哪个系的?”
“管理系,傅闻。”他递上昨天刚印的名片,头衔是“西文影业ceo”。
“我们缺个导演,下月底拍摄;不眈误您教程,按市场价付费。”
薛晓璐看着名片边缘,突然笑了:“傅闻我记住你了。上周教务处还说你旷课太多要警告,结果你转头就搞出这么大动静?”
正午时分,导演系的走廊空荡荡的,大部分学生都去食堂了。
傅闻正准备离开,却听见教室里传来激烈的争论声。推门一看,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对着黑板上的分镜图指手画脚,底下三四个学生在争论。
“这段打戏必须一镜到底!”
“但预算根本不够”
“我有办法!”
傅闻站在后门,静静听着这个叫路阳的男生讲解他的低成本动作短片设计。
在前世,这个年轻人后来拍出了《绣春刀》系列,但现在,他只是个痴迷武侠片的普通学生。
“路阳?”讨论结束后,傅闻上前打招呼,“有兴趣来我们组当副导演吗?有打戏可以让你负责。”
路阳挠挠头,额前的碎发跟着晃动:“副导演?我连自己的作业都”
傅闻笑了笑说,“没关系,你设计的动作戏很有《卧虎藏龙》的味道,但更写实。”
他翻开剧本,“我们第45场有段校园打戏,正好需要你这种风格“
当傅闻演示完想象中的镜头调度,路阳的眼睛越来越亮:“有意思!把动作融入现代校园”
他突然拍桌,“我添加!片酬无所谓,只要让我参与动作设计!”
夕阳西下时,傅闻和陈胖子站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前,核对今天的收获。
名单上已经勾掉大半,除了几个在外拍戏的,内核团队基本凑齐了。
“老傅,”陈胖子咬了口羊肉串,含糊不清地问,“你咋知道那些人靠谱的?象那个林木和路阳,我都没听说过。”
傅闻望着远处北影厂亮起的霓虹灯,嘴角微扬:“直觉。”
他心想,总不能说自己认识他们未来的成就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李明发来的短信:“公司注册好了,办公室钥匙拿到,明天可以搬进去了。”
第二天,傍晚的夕阳将宿舍楼染成橘红色时,傅闻和陈胖子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爬上五楼。
推开门,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愣住——李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傅闻的床铺上,手里晃着一张崭新的营业执照,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。
李明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纸,像变魔术似的转了个圈,“办公地点定了北影厂旁边那三间,月租八千,押一付三。”
他变戏法般掏出一串钥匙抛给傅闻,“中介说这地方风水好,之前有个剧组用了后票房破千万。”
傅闻接过钥匙,金属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。他看了眼营业执照上的注册日期——2005年5月18日,这个在前世根本不存在的公司,此刻正式诞生了。
“怎么叫西文?”陈胖子凑过来问。
“谐音,细水长流的文明。”傅闻摩挲着执照上的字,他没说出口的是,这更是刘艺菲小名谐音。
半个小时后,宿舍被烧烤的香气填满。
傅闻从床底下拖出珍藏的小电烤炉,陈胖子不知从哪搞来三箱燕京啤酒,李明则用课桌拼成临时餐桌。
随着时间推移,二十多个年轻人挤进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宿舍——摄影系的林木带着他的尼康f3,文学系的几个女生抱来成沓的参考书,录音系的两人甚至扛来了便携式调音台。
“往那边挪挪!”陈胖子用屁股顶开一个美术系的男生,后者正试图在画板上烤鸡翅。
路阳盘腿坐在傅闻的床铺上,跟林木争论着:“那场戏必须一镜到底!从教室追到操场再翻墙出去”
“预算呢?场地呢?”林木咬着羊肉串反驳,“你以为拍《俄罗斯方舟》啊?”
“我有办法!”路阳激动地比划着名,“可以用校园实景,趁暑假没人时”
傅闻靠在窗边,小口抿着啤酒。泡沫在舌尖炸开的微苦让他想起前世参加过的无数商务酒会,但眼前这种纯粹的、带着学生气的热闹,是那些场合永远无法复制的。
“老傅,”陈胖子凑过来,满嘴烤肉含糊不清,油渍在他那件曼联球衣上留下明显污迹,“导演人选定了吗?总不能真让林木兼吧?”
“再等等。”傅闻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年轻的面孔,“最好的总是压轴出场。”
他想起明天约好见面的那个人——现在应该还在备课程的薛晓璐老师。
派对气氛正酣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。
傅闻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才掏出来,屏幕上显示着刘艺菲的名字:“妈妈已经准备打款。公司叫什么名字?”
通过玻璃门,傅闻看见喝嗨了的陈胖子正站在桌子上模仿《大话西游》里的周星驰,李明和录音系的学生比赛用吸管吹啤酒瓶,林木则拉着路阳在阳台角落激烈讨论分镜。
月光通过窗户,在这些未来之星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象极了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。
他快速回复:“西文影业。明天给你看办公室照片。”
发完后尤豫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北影厂2号棚,《神雕》之前在那里取过景吧?”
五月的夜风裹挟着槐花香拂过阳台,远处北影厂的演播室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。
傅闻深吸一口气,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在那些失眠的深夜,他多少次幻想过能重来一次,而现在
“重活一次的感觉”傅闻轻声自语,啤酒罐在栏杆上轻轻一磕,“真他妈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