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北电,暑气未消,白日的喧嚣沉淀为片场零星的灯火。
傅闻站在阴影里,目光穿透收拾器材的人群,锁定了那个正与薛晓璐轻声交谈的少女——刘艺菲
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,一种熟悉的、源自认知与现实错位的违和感再次浮现。
已经是八月十号了;在傅闻那份无法解释却清淅无比的“记忆”里,七天后,这个穿着素雅戏服的女孩,将迎来她星光熠熠的十八岁成人礼,并正式签约日本索尼唱片。
这本该是近期娱乐头条的预定了。
然而,风平浪静,寂静得诡异。
更直接的证据是,他以制片人身份调阅的拍摄日程表上,刘艺菲的名字在八月十七日及前后,没有任何请假标记,排期密不透风。那场盛大的典礼,仿佛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,从未存在。
傅闻今天破例在片场待了几乎一整天,没有再窝在办公室弄剧本,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她。看她对戏,看她蹙眉,看她休息时安静读书,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光晕。
一切如常,却又因那份“记忆”而显得极不寻常。他能感觉到,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超乎寻常的关注,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收工指令下达,人群如潮水般退去。刘艺菲轻轻呼了口气,揉着肩膀走向休息室。
“艺菲。”
她脚步一顿,回头看到傅闻走来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而非单纯的诧异。
“傅制片。”她颔首,语气比往常少了几分客套,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熟稔。这种熟稔并非来自日常相处,而是源自更深层、更隐秘的联结。
“恩,”傅闻走到她面前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。
他没有寒喧,直接切入了主题,如同之前几次就某些“模糊预感”交换意见时一样。
“日程上看,你十七号那天没有安排。之前……‘提过’的那两件大事,是延期了,还是有了别的变化?”
傅闻用了“提过”这个模糊的词,既能指代圈内传闻,也能指向他们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、关于“梦境”或“预感”的隐秘交流。
刘艺菲闻言,脸上果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,反而是一种“果然你也注意到了”的确认感。她唇角微扬,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复杂的笑。
“傅闻你感应到了?”她轻声问,声音象羽毛拂过心尖,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示。
她左右看了看,确保无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。“我和妈妈深谈过了,决定不办了。索尼那边,也推掉了。”
“推掉了?”傅闻心中一动,世界的齿轮在他眼前明确地偏转了一格。
虽然已有预感,但得到确认仍是另一回事。
“恩,”她点点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那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,“觉得太喧闹了,只是一个生日。至于唱歌……梦里的‘声音’似乎也不那么鼓励。”
她巧妙地用了“梦里的声音”这个代指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傅闻,带着试探,也带着信任。
“妈妈虽然遗撼,但尊重了我的‘强烈感觉’。”
傅闻沉默了片刻;盛夏的晚风带着燥热吹过。
“很清醒的选择。”他评价道,语气是全然的理解和赞同,“专注是好事,尤其是在这个阶段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象是顺着话题自然延伸,又象是抛出一个新的试探,“不过,这样一来,未来的路向就更清淅了。那……关于那个‘老问题’呢?你母亲的态度有没有松动?”
他指的是国籍问题,这在之前一次关于“未来可能遇到的非议”的隐晦讨论中,曾模糊地触及过。当时她只是苦笑,表示母亲十分坚持。
刘艺菲的神情认真起来,她微微垂下眼帘,长睫覆下阴影,似乎在组织语言,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。
再次抬头时,她的目光直直撞入傅闻眼中,那里面有困惑,有挣扎,但更多的是一种寻求印证和指引的迫切。
“妈妈她还是……比较坚持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她觉得那是通往更高舞台的捷径,是工具,不影响内核。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最近对这个问题的焦虑感越来越重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,将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隐秘悉数托出:“傅闻,好象……多年后,网络上充斥着滔天的恶意,它们像潮水一样,查找着每一个可以攻击的缝隙。而‘国籍’,就象一面最显眼的靶子,被反复涂抹、放大,无论我取得什么样的成绩,付出怎样的努力,都无法摆脱。它甚至会被扭曲成一种……原罪。”
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无助,随即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,投注在傅闻身上,“傅闻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未来,你能不能”
刘艺菲没再说下去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:所以,我再次需要你的意见。我相信你的判断,甚于相信我所处的现实。
傅闻感受到了这份创建在超自然联系之上的信任;他面色沉静,心中却波澜涌动。世界的偏差与他们之间这种诡谲的共鸣,正在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事件的流向。
他沉吟良久,仿佛在斟酌。
“艺菲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稳定,“你的焦虑,并非没有来由。国籍问题,在未来,绝不会仅仅被看作一个工具选择。它会不可避免地与身份认同、情感归属,甚至更宏大的叙事捆绑在一起,成为最容易煽动情绪、进行攻击的切入点。它的破坏力,远超阿姨所能想象的‘便利’。”
刘艺菲屏住呼吸,傅闻的每一个字都象锤子敲在她的心坎上,残酷,却印证了她最深层的恐惧。
“好莱坞?”傅闻轻轻摇头,语气带上一丝冷峻的洞察,“那个光环未来会褪色。它的壁垒远比机会多;一个亚裔面孔,依靠一个外籍身份就能赢得尊重和主流认可的时代不会存在,甚至从未真正属于我们。未来的世界,真正的潜力和巨大的市场在哪里?你梦中的景象,或许已经给了你模糊的答案。你的根,你的底气,你未来最坚实的支撑,必然来源于这里,来源于这片土地和真心喜爱你的观众。”
傅闻目光如炬,看向她,仿佛要将信念直接注入她的心中:“所以,我的建议比之前更加明确和坚定:长痛不如短痛。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。回归中国国籍,短期内或许会失去一些虚幻的‘便利’。但从长远看,尤其是在我所预见的那片舆论战场上,这将是你所能做出的最彻底、最明智的战略选择。它能从根本上瓦解一个未来可能致命的攻击点,让你未来的道路走得更加安稳、坦荡,也更加理直气壮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转换,这是一个关于立场、归属和未来的清淅宣言。它的重要性,在未来的十年、二十年里,会一次次被证明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不再多言。他知道,这个决定最终需要她去面对和争取,他能做的,就是将未来的风险清淅地摊开,并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。
刘艺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她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戏服的衣角。
傅闻的话,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她心中那团模糊不安的乱麻,露出了里面清淅而残酷的真相。
许久,刘艺菲终于抬起头。眼中的迷茫和挣扎已被一种清冽的决绝所取代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虽然知道前路与母亲的沟通必将艰难,但方向已然无比清淅,内心也有了支撑的力量。
“我明白了,傅闻。”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断,“非常感谢你。你的话,不是建议,是答案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,也知道该怎么去说服妈妈了。”
傅闻也回以一个浅淡却了然的微笑;世界的轨迹在他眼前又一次发生了决定性的偏转,而这一次,是他们两人,凭借这种超乎常理的共鸣和信任,共同推动的。
“快回去休息吧,明天戏份不轻。还有,”傅闻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永远在你身后;好莱坞——我会带你去,用我们自己的方式。”
这不再仅仅是叮嘱,更象是一个承诺,一个超越寻常制片人与演员关系的、沉甸甸的誓言。它精准地回应了她之前所有的迷茫与选择——不靠那纸身份,他亦有途径为她实现梦想。
刘艺菲的脚步微微一顿,但紧绷的肩膀似乎瞬间松弛了下来。一股暖流般的信任感,无声却磅礴地在两人之间荡开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,一圈圈扩散,温暖而有力。傅闻懂她的顾虑,也接住了刘艺菲的未来。
“恩,再见。”她轻声回应,点了点头,声音里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和底气。
傅闻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与灯火阑珊处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