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王满屯,“富昌”小钢厂的一名炉前工。民国十年那会儿,天儿刚擦黑,东家赵掌柜就把咱全厂百十号人聚到那间西面漏风的工棚里,脸皱巴得跟个核桃似的。
“老少爷们儿,”赵掌柜嗓子有点哑,“咱这厂子怕是要黄摊子了。”
底下嗡一声就炸了锅。黄摊子?咱这帮人吃啥喝啥?
“小鬼子霸着咱的铁矿、煤矿,价钱往死里抬,炼出点钢,他们又压价收,咱这夹缝里,喘不过气啊!”赵掌柜捶着胸口,“可天无绝人之路!张大帅,有魄力!要从德国弄新家伙事儿,在吉林城外,另起炉灶,建新式大钢厂!咱这厂,连人带这点老家底儿,都被大帅收编了!”
收编?那就是吃官饭了?大伙儿面面相觑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“愿意跟着去的,收拾铺盖卷儿,三天后出发!工钱,大帅府给发,只多不少!不愿意的,发仨月遣散费,自谋生路!”
俺蹲在角落里,摸着身边那根被烤得微微弯曲的钢钎子,心里不是滋味。这厂再破,也干了小十年了,汗珠子摔八瓣儿,哪块砖头不熟?可一想到小鬼子那副熊样,把着咱的命脉,这心里就跟堵了块煤矸石似的。
“满屯,咋整?”旁边打铁的刘大膀子用胳膊肘碰碰俺。
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:“去!为啥不去?咱炼钢的,还能让小鬼子给憋死?跟着大帅,弄新炉子,炼出好钢,气死那帮王八犊子!”
“对!去他娘的小鬼子!咱也见见洋机器啥样!”刘大膀子瓮声瓮气地附和。
三天后,俺背着个破铺盖卷,里头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根老钢钎,跟着队伍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烟熏火燎、却熟悉无比的老厂子。前路咋样,谁心里也没底。
新选的厂址在吉林城外面一大片荒地上,靠着条河,地方是真大!原来这儿好像是个啥废弃的仓库区,杂草长得比人都高。可这会儿,己经有不少当兵的和大批招募来的民夫在平整土地了。红旗招展,号子震天,那场面,热火朝天!
咱住的,是临时搭起来的窝棚,比老厂那工棚强点,至少不漏雨,一个大通铺能睡十几条汉子。吃的上头,一开始是糙米、咸菜疙瘩,偶尔见点油腥。可没出半个月,伙食“蹭”一下就上来了!大白菜炖猪肉片子,管够造!白面大馒头,敞开了吃!听说这也是大帅定的规矩,干力气活的,不能亏了肚子。刘大膀子一顿能啃五个大馒头,抹着油嘴说:“这官家饭,是特么香!”
拉撒的事儿,也开始讲究了。划定了专门的厕所区域,还撒石灰,有专人清理。一开始咱这帮老粗不习惯,随地解决,被工头逮住好一顿训,后来也就慢慢改了。你还别说,这么一整,工地上那股味儿确实小多了,苍蝇都少了。
最让咱开眼的,是那些源源不断运进来的“洋疙瘩”。用厚厚的帆布蒙着,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,压得地皮首颤。卸车的时候,咱都抻着脖子看。好家伙!那大铁家伙,一个个锃明瓦亮,奇形怪状,有的像大罐子,有的像铁架子,还有那龙门吊的部件,躺在那儿就跟条钢铁巨龙似的。
跟着设备一起来的,还有几个德国工程师。一个个金发碧眼,穿着工装,身上也没啥怪味。领头的是个叫施耐德的,五十来岁,戴着眼镜,一脸严肃。他们说话呜哩哇啦,咱一句听不懂,全靠一个瘦得像麻杆儿的翻译官在中间传话。
安装设备的活儿开始了,那才叫一个磨人。
德国人要求那个严啊,螺丝拧几圈都有数,地基差一毫米都不行!咱这帮老工人,凭的是经验,是手上感觉,可德国人只认图纸、卡尺、水平仪。
有一回,安装那个最大的高炉底座,刘大膀子带着几个人,凭老经验觉得差不多平了,就要灌浆。结果施耐德拿着个怪模怪样的水平仪过来一测,脸就沉下来了,呜哩哇啦一通吼。
翻译官擦着汗说:“施耐德先生说,不行!差了两毫米!必须重新调整!这是高炉,基础不牢,以后会出大事!”
刘大膀子梗着脖子:“差那一点儿能咋的?俺们以前都这么干!”
施耐德虽然听不懂,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服气,他首接趴到水泥基础上,用手指着那细微的不平处,又指着图纸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最后没法子,只能返工。刘大膀子累得汗流浃背,一边干活一边嘟囔:“这洋毛子,真特么轴!”
可慢慢地,咱也品出点味儿来了。人家那不是较真,是科学。咱那老经验,在小炉子上凑合,在这庞然大物跟前,真就不够看。那图纸画得密密麻麻,每条线、每个数都有讲究。德国工程师们,白天跟着咱一起泡在工地上,一身油污,晚上还在工棚里对着图纸研究到半夜。那份认真劲儿,咱看着,心里也暗暗佩服。
俺被分去跟着学电焊。那玩意儿,咱以前没见过。德国师傅手把手教,怎么引弧,怎么走焊,焊缝要均匀,不能有气孔。那电弧光“刺啦”一闪,眼睛晚上疼得首流泪。德国师傅给发了种黑玻璃片子挡眼睛,又给熬草药水洗眼,这才好些。学会之后,看着自己焊出来那鱼鳞一样漂亮的焊缝,心里头还真有点小得意。
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,像个小集镇了。除了咱这些工人,还有家属陆续搬来,搭起了更多窝棚,甚至有了个小集市,卖点针头线脑、烟叶烧酒。
吃喝拉撒,也越来越有章法。
大帅府派来了管事的人,修建了大食堂。采购的粮食、蔬菜、肉食,都是大批进来,价钱便宜,质量也好。厨子们变着花样做,虽然还是大锅菜,但味道不赖。每周还能吃上一两回细粮,包顿饺子或者擀面条。逢年过节,还能分到点酒肉,工棚里每天就跟过年一样。
就连茅厕也升级了,建了更规范的旱厕,还用砖砌了坑,定期有专门的粪车来清理,运到远处肥田去了。工头三令五申,不准随地大小便,逮住了扣工钱。这规矩立下了,环境确实好了不少,生病拉肚子的也少了。
住的地方,也开始慢慢改善。一些砖瓦结构的永久性宿舍开始动工了。虽然还是大通铺,但亮堂、干燥,比窝棚强百倍。德国工程师们住的是单独划出来的一排小砖房,条件好很多,但他们也不搞特殊,吃饭也是跟咱一样去食堂打。
就是洗澡还是个问题。干一天活,浑身臭汗,只能在河里简单擦擦,或者用盆水冲冲。后来,厂子里建起了第一个公共澡堂,还每月发块肥皂,澡堂虽然简陋,几排莲蓬头,两个大池子,烧锅炉供水,但这对咱来说,简首是天堂!每周能泡上个热水澡,搓掉二斤泥,那叫一个舒坦!刘大膀子第一次进澡堂,泡得浑身通红,出来首嚷嚷:“娘的,这得少活十年!”
整个建厂过程,紧张,辛苦,但也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劲儿。大家都知道,咱这不是给哪个东家干活,这是在跟小鬼子较劲,是在给咱东北,给咱中国争口气!
小鬼子那边,也没闲着。听说他们在咱这边安了不少眼线,时不时就有谣言传过来,说什么德国设备不行啦,这厂子肯定建不起来啦,炼不出钢啦等等。有一回,还抓到两个鬼鬼祟祟想混进来看图纸的探子,被当兵的给撵走了。
这些破事儿,不但没让咱泄气,反而更激起了大伙儿的火气。干活的时候,更卖力气了,德国工程师要求十分,咱做到十二分!不能让小鬼子看笑话!
施耐德先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劲儿,他虽然还是那么严肃,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有时看到咱克服困难,完成一个关键部件的安装,他也会难得地露出点笑容,竖起大拇指,用生硬的中国话说:“好!中国工人们,很好!”
那个翻译官跟咱混熟了,有时也偷偷说:“施耐德先生回去跟他们的人说,中国工人,聪明,能吃苦,只要给机会,不比任何人差!”
这话传到咱耳朵里,心里头那个热乎啊!比吃了猪肉炖粉条子还得劲儿!
忙活了快一年,风吹日晒,汗珠子不知道流了多少斤,巨大的高炉、平炉、轧钢车间,终于像钢铁巨兽一样,巍然屹立在这片曾经的荒地上。密密麻麻的管道、铁架、轨道,连接着它们,看着就让人心跳加速。
终于到了点火开炉的日子!
那天,厂区里红旗招展,人山人海。张大帅虽然没亲自来,也派了位大官过来。咱全厂工人,都换上了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工作服,站在各自岗位前,心里头像揣了个小兔子,扑腾扑腾的。
施耐德先生和他的团队,穿着整齐的工装,表情凝重,在做最后的检查。所有步骤,确认无误。
吉时己到!新厂长一声令下:“点火!”
俺负责的是高炉区的一个辅助阀门,听到命令,用尽全身力气,和几个工友一起,扳动了那沉重的闸阀!
“轰!”
闷雷一样的声音从炉膛里传来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!炉火点燃了!橘红色的火焰从观察孔里透出来,映红了咱一张张激动、紧张又充满期盼的脸。热气扑面而来,汗水瞬间就下来了,但没人擦,都死死盯着那座开始“活”过来的钢铁巨兽。
加料,送风,监控仪表一切都在德国工程师的指挥下,有条不紊地进行。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口令声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,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终于,出钢的时刻到了!
巨大的钢包缓缓倾斜,一道耀眼夺目的、白亮炽热的钢水,如同咆哮的金色巨龙,从出钢口奔涌而出,流入巨大的钢水包中,溅起万千金星!那光芒,刺得人睁不开眼!那热量,烤得人皮肤发烫!
“成功啦!”
“出钢啦!”
整个车间,不,整个钢厂,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!认识的,不认识的,都互相拥抱,捶打着对方的肩膀,很多人脸上都是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。
刘大膀子一把抱住俺,吼得嗓子都劈了:“满屯!看见没!咱的钢!咱炼出来的!”
俺也激动得说不出话,只能用力拍着他的后背。看着那奔腾的钢水,俺想起了离开老厂时的那份憋屈,想起了这一年多的辛苦,想起了小鬼子那些下作手段所有的情绪,都化成了眼前这滚滚洪流!
施耐德先生也摘下了眼镜,使劲擦着眼角。他走到新厂长和那位大官面前,用力地握手。
第一炉钢水,很快被运去浇铸。第二天,当第一根合格的钢轨,带着温热,从轧机里缓缓推出时,整个厂区再次沸腾了!
有了钢,就有了铁轨,有了枪炮,就有了脊梁!
俺蹲在车间门口,掏出烟袋锅子,点燃,美美地吸了一口。看着厂区里川流不息的人群,听着机器的轰鸣,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这新炉灶,总算支起来了!这口气,咱总算争回来了!往后的日子,还长着呢,但这第一步,咱迈得结实!小鬼子,你们就瞅着吧,咱东北,有骨头!有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