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通晓算学。”魏昌替他解围，“老朽魏昌，曾任魏国大府丞，掌管国库钱粮二十载。”
胡亥看向魏昌，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矿山正缺理账之人，你明日去账房报到。”他又看向颜牧，“你呢？”
颜牧咬牙：“我擅剑术。”
周围传来轻微的嗤笑声——在矿山，剑术有什么用？
胡亥却若有所思：“岛上虽禁私斗，但每月有演武考核。你若真擅剑术，可参加考核，优异者可得额外口粮，甚至晋升为伍长、什长。”
这话让流放者们面面相觑。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分配：每人都分到了住处——虽然只是夯土砌成、茅草覆顶的简陋屋舍，但确实能遮风避雨。屋里已有基本的生活用具：陶碗两个、木勺一把、草席一张。甚至还有两套换洗的粗麻衣物。
“秦人这是要做什么？”分到住处后，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忍不住问，“将我等流放，却又给住处、给衣物，还办学堂、设考核……他们到底是要折磨我们，还是要教化我们？”
魏昌坐在草席上，打量着这间不过方丈的小屋。墙上挂着竹简刻写的《秦律摘录》，墙角堆着未劈的木柴，门外放着盛水的陶缸。
“看来，他们不仅要我们劳作，”老宗亲缓缓说道，“还要我们在此安居，甚至……繁衍。”
来到八嘎岛的第二日清晨，天未亮，号角声便响彻全岛。
颜牧从草席上惊醒，匆忙穿上粗麻衣，跟着其他人跑到屋外空地集合。晨雾弥漫，只能隐约看见前方高台上站着几个人影。
火把点燃，驱散雾气。高台上，一位身着黑色铠甲、披着猩红披风的将军巍然而立。他年约四十，面容刚毅，正是八嘎岛守将李信。
四年前，李信被秦王委派至此。谁都没想到四年间，他将这座海外荒岛经营得井井有条。
“新来者听令。”李信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从今日起，尔等便是八嘎岛民。岛上有三律，须谨记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：“一，各司其职，完成定额。倭人工匠每日劳作七个时辰，无休息日；中原流放者每日劳作六个时辰，每月可休息四日。”
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。七个时辰？那岂不是从天亮干到天黑？
李信不为所动，竖起第二根手指：“二，严禁私斗，违者斩。若有争端，可上报什长、伍长，由军法官裁决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：“三，严禁与倭人通婚、私通，违者阉割流放。倭人男女皆已服绝育药，尔等莫要自误。”
最后这条让流放者们彻底哗然。绝育药？秦人竟如此狠毒？
李信的目光扫过台下，继续说道：“岛上实行考核奖励制度。劳作勤勉、技艺精湛者，不仅衣食住行可提升等级，还可逐级晋升。采矿最多者，每月多得一斤肉；织布最快者，多得三尺布；识字最快者，可入文书房协助抄写。优异者，三年后可申请返归中原。”
返归中原！这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，在流放者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当然，”李信话锋一转，“懈怠懒惰、心怀不轨者，亦有惩处。轻则减食鞭笞，重则投入矿坑最深处，终生不得见天日。”
晨会结束，流放者们被分往各处。年轻力壮者去矿山，年老体弱者去田地，妇人去织坊，孩童——无论秦人、魏人还是倭人——满六岁者皆入蒙学。
颜牧被分到矿山。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越来越响。转过山坳，眼前豁然开朗：整片山体被开凿出数十个矿洞，每个洞口都有倭人劳工进进出出，背上背着装满矿石的竹筐。监工们手持皮鞭，在旁巡视。
“你，去三号矿洞。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秦军伍长指了指颜牧。
三号矿洞是最大也是最深的。颜牧弯腰走进洞内，光线瞬间暗淡。甬道两侧插着火把，勉强照亮前路。越往里走，空气越浑浊，夹杂着汗味、泥土味和一种金属的腥气。
矿洞深处，几十个倭人劳工正在用铁镐敲击岩壁。他们几乎赤身裸体，只在腰间围块破布，全身沾满泥灰，只有眼睛和牙齿在黑暗中偶尔反光。
“新来的？去那边领工具。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。
颜牧转头，看见说话的是个中原人，三十多岁模样，皮肤黝黑，肌肉虬结，看起来凶狠异常。他手里握着一柄铁镐，镐头磨得锃亮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荆九，三号矿洞监工。”那人简单说道，扔给颜牧一把铁镐，“每日定额，三十筐矿石。完不成，没晚饭。”
颜牧接过铁镐，入手沉重。他自幼习武，力气不小，但看着那些倭人劳工背上的竹筐——每筐至少五六十斤——还是心头一沉。
第一天，颜牧只完成了十五筐。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，虎口磨出了血泡，掌心皮肤破裂。晚膳时，他果然只得到半碗稀粥，而完成定额的魏人，碗里有粟米饭，甚至有一小块咸鱼。
颜牧默默喝着粥，听见隔壁桌几个早先来的流放者在议论：
“听说魏昌老先生被分到账房了，活计轻松，还能多领一份口粮。”
“谁让他精通算学呢。秦人这制度，倒是不看出身，只看本事。”
“本事？我们有什么本事？种地？采矿？在魏国时，这些贱业哪轮得到我们动手？”
“那也得做啊，难道真饿死在这海外孤岛？”
颜牧放下碗，走到屋外。暮色四合，岛上燃起点点灯火。矿山方向仍有敲击声传来——那是未完成定额的人在挑灯夜战。学堂里，孩童们晚读的声音随风飘来：
“法令者，民之命也，为治之本也……”
他仰头望天，海岛的夜空格外清澈，星河璀璨。其中有一颗星特别亮，朝着西北方向——那是中原的方向。
“祖父，”颜牧心中默念，“儿必不忘国仇家恨。”
一个月后，颜牧等流放者们逐渐适应了岛上的生活。
颜牧的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，每日也能完成定额了。他甚至因为力气大、动作快，偶尔能多背几筐，多得些奖励。但他心中的仇恨从未消退，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愈发炽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