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低下头。仇恨从未消失，只是被生存的压力暂时掩盖了。
“我加入。”一个年轻人咬牙道。
“我也加入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最终，八人全部表态。颜牧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心中涌起一股悲壮的情绪。他知道，此举九死一生，但有些事，总得有人去做。
“好，”他沉声道，“从现在开始，我们分头准备。联络倭人，偷藏武器，观察秦军换防规律。记住，一切小心，绝不可走漏风声。”
同一时间，将军府内，李信正在听取副将的汇报。
“将军，王贲将军船队已过琉球群岛，预计六月初三抵达。”副将展开海图，“船队规模庞大，大小船只二十余艘，其中楼船十艘，运兵船十艘，其余为补给船和货船。”
李信点头：“港口需提前清理，泊位不够就扩建。
“遵命。”副将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事……近日流放者中似有异动。颜牧频繁与倭人接触，恐有不轨。”
李信神色不变：“盯紧些，但不要打草惊蛇。王将军船队到来前，岛上不能乱。”
“是否需要提前抓捕？”
“不必。”李信走到窗前，望着夜幕下的矿山灯火，“让他们动。正好趁此机会，清除不安定因素。”
副将明白了：“将军是要……一网打尽？”
李信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窗外。四年了，他将这座荒岛经营成今日模样，金矿源源不断，农田岁岁丰收，蒙学书声琅琅。但他知道，表面的平静下始终暗流涌动。魏国遗民、倭人土着、甚至秦军内部，各种矛盾交织，像一堆干柴，只差一颗火星。
现在，这颗火星自己冒出来了。也好，就在王贲到来之前，彻底烧尽这些隐患。
“通知各营，”李信转身，“加强戒备，但外松内紧。流放者和倭人那边，安插的眼线可以动起来了。”
“是！”
副将退下后，李信独自站在地图前。图上标注着八嘎岛的每一处矿洞、每一片农田、每一个营寨。这是他四年的心血，也是他将功折罪、重返咸阳的资本。
秦王要称帝了。这个消息一个月前通过快船传来，李信当时就明白，自己的机会来了。只要将这三年开采的金银作为贺礼，只要证明八嘎岛已成为大秦稳固的海外疆土，他就能回中原了。
所以，这次交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五月二十，距王贲船队抵达还有十天。
深夜，荆轲结束矿山的夜班巡查，独自返回住处。月色如水，洒在蜿蜒的山路上。路旁的草丛里传来虫鸣，远处海浪声隐隐可闻。
经过乐工坊时，他停住了脚步。坊内还亮着灯，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——是高渐离。这么晚了，他还在做什么？
鬼使神差地，荆轲走了过去，轻轻推开坊门。
高渐离坐在琴前，双手悬在琴弦上，却没有弹奏。他侧着头，像是在倾听什么。听见门响，他微微一动：“谁？”
“是我。”荆轲关上门。
高渐离沉默片刻：“荆监工深夜至此，有何贵干？”
荆轲走到他对面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琴。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。
“颜牧要动手了，”荆轲直截了当，“六月初，王贲船队到来之时。”
高渐离的手指轻轻触碰琴弦：“所以？”
“你会帮他吗？”
“我？”高渐离空洞的双眼“望”向荆轲，“我一个瞎子，能帮什么？”
“你能听见。”荆轲盯着他，“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。这岛上的一切，都逃不过你的耳朵。”
高渐离笑了，笑容里满是苦涩：“听到了又如何？荆兄，你还记得咸阳天牢吗？那时我双目已盲，你隔着牢栏握住我的手，说‘渐离，只要我们还活着，就有希望’。可现在呢？希望在哪？”
荆轲心中一阵刺痛。是啊，希望在哪？四年来，他忍辱负重，在矿山卖命，从普通劳工做到监工，暗中观察岛上的一切，等待刺杀嬴政的机会。可时间越长，他越感到绝望。秦国的统治如此稳固，制度如此严密，个人武勇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，渺小得可笑。
“至少我们还活着。”荆轲低声道。
“活着？”高渐离的手按在琴弦上，发出一阵杂音，“像狗一样活着？荆兄，你我都曾是要刺杀嬴政的人。如今你在为秦人监工，我在教秦人乐曲。我们到底在做什么？”
荆轲无法回答。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，始终没有答案。
“颜牧他们不会成功的，”最终，他换了个话题，“李信早有准备。岛上的倭人看似不满，其实多数已被秦人驯服。那些土倭首领，早被李信用金银收买了。真到起事时，响应者不会超过百人。”
“你告诉李信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荆轲摇头，“但李信自己知道。这岛上到处都是他的眼线。”
高渐离沉默。坊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良久，他开口：“那你为何要来告诉我这些？”
荆轲看着他，看着这位曾经生死与共的挚友。五年来，他们从无话不谈变成形同陌路，但有些东西，终究无法完全斩断。
“我不希望你卷进去。”荆轲的声音低沉，“渐离，你已经为刺杀嬴政付出够多了。眼睛，自由，还有……我们的友情。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。”
高渐离身体一震。他“望”向荆轲的方向，虽然看不见，却能感受到那份复杂的情感。恨吗？当然恨。恨荆轲的“背叛”，恨他的“妥协”。可内心深处，他知道荆轲说得对——颜牧的计划注定失败，参与其中只是白白送死。
“我不会帮颜牧，”高渐离最终说道，“但也不会帮秦人。我只是个瞎子乐师，外面的事，与我无关。”
荆轲点点头，站起身：“那就好。六月初那几天，无论发生什么，待在乐工坊里，不要出去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脚步，背对着高渐离：“渐离，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，我真的找到了刺杀嬴政的机会，你会帮我吗？”
高渐离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，发出一串低沉的音符。他没有回答。
荆轲等了片刻，推门离去。
坊内重归寂静。高渐离静静地坐着，良久，轻声道：“我早已是个废人，如何帮你？”
窗外，月色渐隐，乌云聚拢，一场夜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