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工坊外,几个秦军士兵正在巡逻。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名叫王放普通军户出身。他站在窗外,听着坊内的琴声,若有所思。
“王什长,这高渐离教得还挺认真。”一个士兵小声说。
王放点头:“他虽是个瞎子,但乐理精通。将军说,乐能教化人心。这些倭人学秦乐,久了自然就懂秦礼,归秦心了。”
“可他是刺客啊,刺杀过大王的。”
“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王放看着窗内那个闭目抚琴的身影,“现在他只是个乐师。将军说过,八嘎岛上,不同出身,只看当下。”
坊内,高渐离让学生们自行练习,自己则静静坐着,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琴弦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睑下是永久的黑暗。几年来,他已经习惯了用耳朵去“看”世界:风声、雨声、海浪声、脚步声、呼吸声……每一种声音都在他脑海中构筑出相应的画面。
他听见远处矿山传来的敲击声,规律而沉重;听见学堂里孩童的诵读声,稚嫩而认真;听见港口方向船工号子,粗犷而有节奏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八嘎岛的日常。
但今天,他还听见了一些别的声音——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在乐工坊后的树林里。虽然离得远,但高渐离的耳朵异于常人,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:“……时机……联络……起事……”
他不动声色,继续抚琴。琴声潺潺,掩盖了远处密谋的低语。
傍晚,学徒们散去。高渐离独自留在乐工坊,摸索着收拾乐器。坊门被推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高渐离停下手里的动作。他不需要眼睛就知道来人是谁——那种独特的脚步声,那种熟悉的呼吸频率,还有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矿石粉尘的气味。
荆轲,或者说,荆九。
五年了,他们从咸阳天牢里的生死之交,变成了这海外孤岛上的陌路人。最初流放至此,两人还曾互相扶持。荆轲力气大,常帮高渐离完成采矿定额;高渐离虽盲,却在夜晚为荆轲击筑唱歌,排解苦闷。
但生存的压力终究磨蚀了情谊。荆轲因为表现突出,被提拔为监工,工作日渐繁重;高渐离则因双目失明,在矿山寸步难行,常常受罚。一次,高渐离求荆轲帮忙,荆轲却因自己也精疲力尽而拒绝。从那以后,裂痕便产生了。
后来高渐离因精通音律被调往乐工坊,两人的隔阂更深。在高渐离看来,荆轲是在为秦人卖命;在荆轲看来,高渐离不理解他的隐忍和谋划。
“有事?”高渐离打破沉默,声音平静。
荆轲站在门口,夕阳将他长长的影子投进屋内。他盯着昔日挚友,那张曾经神采飞扬的脸,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的黑暗。
“颜牧在联络人手。”荆轲直接说道,“他打算趁着王贲船队到来时的混乱,联合倭人起事。”
高渐离手指轻触琴弦:“所以?”
“你应该听到了什么。”荆轲说,“乐工坊常有倭人学徒出入,他们若有什么计划,不会瞒着你。”
高渐离沉默片刻:“我听到了一些话。但我不确定。”
“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高渐离抬起头,空洞的双眼“望”向荆轲的方向,“告诉了你,你再去向秦人邀功?荆监工如今深得李信信任,想必不愿岛上出事,坏了你的前程。”
荆轲握紧了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:“渐离,你……”
“我叫高渐离。”盲琴师打断他,“荆九监工,若无他事,请回吧。我要整理乐器了。”
荆轲站在原地,看着高渐离摸索着将秦筝放入木匣,动作缓慢却准确。五年了,这位曾经的击筑大师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。可是他的心呢?是否也完全陷入了黑暗,再也照不进一丝光亮?
最终,荆轲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开。
高渐离听见关门声,停下了动作。他静静地坐着,良久,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。低沉的音符在空荡的屋内回荡,孤独而苍凉。
五月中旬,岛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:秦国的船队正在向东航行,预计六月初抵达八嘎岛。
“是王贲将军的船队!”
“王贲?是王翦将军之子的那位王贲吗?”
“正是!他是来接替李信将军的。听说秦王要在咸阳称帝,举办登基大典,邀请李将军回去观礼呢!”
“称帝?”流放者们面面相觑。王改称帝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秦不再满足于做诸侯之长,而要成为天下的共主,像上古三皇五帝那样。
颜牧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矿山搬运矿石。他放下竹筐,擦了把汗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机会来了。
李信回咸阳,王贲新到,交接之际必有混乱。而且王贲船队远航归来,船上必有珍贵物资,若能夺取几艘船,或许真能逃离这海外孤岛,返回中原!
当晚,颜牧秘密召集了七名志同道合的流放者。他们在矿山一个废弃的矿洞里碰头,洞口用石块遮掩,只留一道缝隙通风。
“消息确凿,”颜牧压低声音,“李信六月初离岛,王贲接任。交接期大约十天,这十天里,岛上防务必然松懈。”
“可我们只有八个人,”一个年轻贵族担忧道,“如何对抗上千秦军?”
“不止我们。”颜牧眼中闪着光,“我暗中联络了倭人。土倭中有几个部落首领,对秦人的绝育政策极为不满。奴倭中更有很多人日夜盼着自由。只要时机一到,他们愿意跟我们起事。”
“倭人?”另一人皱眉,“那些蛮夷,可信吗?”
“不可信,但可用。”颜牧冷静分析,“他们熟悉岛上地形,人数众多。我们不需要他们打败秦军,只要制造混乱,牵制住秦军主力,我们就有机会夺取船只。”
“夺船之后呢?往哪里逃?”
“往东!”颜牧展开一张简陋的地图——这是他几个月来偷偷绘制的,“倭人诸岛再往东,据说还有更大的陆地。我们先去那里躲藏,再图后计。”
洞内陷入沉默。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,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远处传来矿山夜班的敲击声,沉闷而有节奏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颜兄,”最终,一个年纪稍长的宗室开口,“此事若败,我们都会死。”
“不做事,我们也会死!”颜牧激动起来,“难道你们真甘心在这海外孤岛做秦人的奴隶,挖矿到老死?我们的父兄为国捐躯,我们的宗庙被秦人焚毁,这血海深仇,你们忘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