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琛走了之后,堂中静了下来,但很快,老太太就一脸担忧地开了口,对老爷子道:“你说琛儿此行会顺利吗?”
接着不等老爷子回答,她便自己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:“那孩子这些年来,一门心思都在进学上,对于男女之事可是一窍不通……”
想着想着,她愈发忧愁:“琛儿友爱妹妹,又孝顺长辈,实在不能说不是个好孩子,只是……他真的懂得如何与小姑娘相处吗?”
想到岳明珍,老太太又叹了口气:“明珍那丫头我也喜欢极了,可她……能看上我们琛儿吗?”
老爷子本来正打着哈欠,听见老太太这话便不乐意了,护犊子道:“那岳家小丫头是好,可我们琛儿也不差啊!”
老太太白他一眼:“你自己方才也说了,琛儿聪明是聪明,但也有着聪明人的通病,那就是傲慢。”
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:“聪明人总想什么事情都通过自己的脑子解决,却不知道,这情谊,可是用心的。”
想到这里,老太太又生气了起来,对老爷子道:“都是你,把我好好的孙子教成什么样儿了?”
老爷子大呼冤枉:“我怎么知道这孩子有了心上人?”
“且他日日与元修待在一起,我想着有元修那样的至情至性的好友相伴,他多少也能受些影响的……”
老太太知道自己也是迁怒了他,于是沉沉地叹了口气,又担忧起其他的事情来:“你说……若是事成了,那位会不会记恨我们琛儿?”
老爷子挠了挠头,有些不确定道:“唔……应该不会吧?毕竟先帝的性格可是十分宽宏的……这位是他的孙子,应该不会太过小气吧?”
要知道当初他可是抗旨不愿与先帝女儿成婚呢!可谓是给了先帝一个好大的没脸!
但即使是这样,先帝也没有降罪于他。
当今作为先帝的亲子……应该不会那么小肚鸡肠吧?
老太太听他这么说,非但没放心,反而愈发忧郁起来:“哎,这是造了什么孽哦,老的得罪了先帝和公主,小的眼见着就要得罪当今……”
没想到老爷子不仅不以为意,反而反过来劝起了老太太:“嗐,大不了就是琛儿当不了官嘛,实在不行,便叫他去他妹妹那儿给她打个下手,跑跑腿,管管账。”
“阿琦那丫头鬼精鬼精的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难不成还养不活她亲哥哥一口饭吃?总归饿不着他!”
老太太瞪他一眼:“别什么都指望我的阿琦,要你这个外祖是做什么用的?”
老爷子赔笑道:“是是是,夫人教训的是!实在不行,叫他跟我一样,卖字鬻画为生,清静自在,闲云野鹤,岂不美哉?嗯……我得给他也想个雅号,我号‘沧石’,他便号‘溪山’你看如何?”
老太太莫名瞟他一眼:“什么‘溪山’?”
老爷子笑眯眯道:“取‘溪清石瘦,山静云闲’之意,你不是嫌我最近胖了嘛,又嫌琛儿他心思过重,不够坦诚,这下他也‘清’了,我也‘瘦’了,如何?”
老太太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骂道:“你这老不修!自家孩儿眼看要遭难了,你倒还有心思在这里编排雅号,说什么溪啊山啊的,竟是一点儿也不担忧!”
老爷子“啧”了一声,不以为意摆摆手道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嘛,总归饿不死他不是?”
……
孟琛从老爷子和老太太院中出来的时候,时辰还早。
距离他去苏氏的院子里,如今不过刚过了一个时辰,将将卯时正。
此刻时辰尚早,去岳家拜访尚且有些太早,过于失礼了些。
可他如今心中犹如火烧,坐立难安,便索性出了门,在大街上闲逛了起来。
他想着方才外祖母的话,注意力落在了那句说外祖当初“又是送簪子又是送胭脂”的那句上。
他想,他得给岳明珍准备个礼物才好。
然而,他举目四望,晨光熹微,大多数店铺仍旧门户紧闭,尚未卸下门板。
少数几家开了门的,也不过是卖早点吃食的摊子,伙计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,慢吞吞地生火、摆桌。
毕竟谁会一大早天刚亮就起床出门逛铺子呢?
长街清冷,独他心焦。
孟琛在街上闲逛了一圈儿,却没见到一家开门的首饰铺子或胭脂铺子,倒是自己腹中“咕噜”一声,提醒他该用早膳了。
总之也无事,他也不愿回家,便索性随意找了个刚支起来的铺子坐了下来。
如今其他摊子早已坐了三两食客,锅勺叮当,人声隐约。
唯独这个摊子刚刚开张,显得冷清。孟琛不愿去那边凑热闹,便径直走到这新支起的摊子前,拣了张靠边、还算干净的条凳坐了下来。
摊主是一对瞧着年纪不大的夫妇。那妇人正低头擦拭桌子,见有客来,连忙直起身,脸上带着些刚开张的忙乱与歉然,声音细细软软的:“这位客官,实在对不住,咱们摊子刚支起来,炉子才生上,水还没烧滚,吃食也得现做,您怕是要多等上一会儿了。”
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那些已然热闹的摊子,好意道:“若是您赶时间,饿得急了,不如……先去别家看看?”
孟琛抬眼,便见到那妇人盘着一个与母亲今日盘的发髻一般模样的圆髻,只是年纪瞧起来比母亲年轻许多,瞧着似乎与岳明珍一般大小。
只是她的面貌当然比不上岳明珍那般出色,肤色黑黄,五官充其量也不过只是清秀,可她的脸上红扑扑的,望着人的眼睛亮晶晶的,叫孟琛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孟琦。
如是他的语气便也柔和了下来:“没事,我不急。”
那妇人听了这话,眼睛便更亮了两分,又问孟琛:“客官要用些什么?”
孟琛方才心不在焉,并未留意这摊子卖些什么,被问得一顿。妇人见状,立刻伶俐地将几样吃食报了一遍:“我们这里有油炸糕、烧麦、三鲜豆皮、蛋酒和豆浆,客官要用些什么呢?”
孟琛沉吟半晌,没怎么犹豫便道:“一份豆皮,劳烦店家了。”
于是孟琛便见着那小妇人笑眯眯地说着“不劳烦不劳烦”,接着有些雀跃地对自家相公道:“一份豆皮!”
那青年男子抬头,响亮地“哎”了一声,手上动作不停。接着这妇人便匆忙赶到了青年身边,瞧着便要帮忙。
然而那青年却按住了自家妻子的手,又叫她在一旁歇下,那小妇人却不依,两人争执半晌,最后那小妇人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下了。
两人争执的声音虽小,奈何孟琛是习武之人,因此没费什么力气便听清那两人的争执,接着便是一愣。
原来那小妇人已经怀孕了,如今已经四个月有余,因着衣袍比较宽松,瞧起来不显,只是因惦念自己的丈夫操劳,今日非要跟出来帮忙。
而今日之所以这摊子开得有些迟了,也是因为妻子孕中嗜睡,一不小心睡过了头。
听到这里,孟琛微微蹙起了眉。
在他看来。这小妇人的举动实在算不得明智之举。
若她安心在家休养,她的丈夫或许能更早出摊,不至损失清晨这宝贵的生意时光。
而她来到这烟火油热的摊子前,其实帮不上太多实质的忙,她的丈夫反而要分心看顾她,生怕她累着或磕碰着。
这实在不是上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