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到底是停了。
渗入矿洞的水流渐渐退去，只剩石壁湿漉漉的反光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土腥气，混杂着魂炉那股子甜腻的焦臭，闻着让人脑仁发闷。太玄盘坐在石龛里，指尖那点被古老阵纹“认可”的微麻感还没完全消退，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。十二德源阵、断了子位、其余十一处阵眼……这发现太大，大得他一时理不清头绪。但眼前的事儿更火烧眉毛——夜瞳随时可能从前线抽身回来，那两件刑具可还在外头候着呢。
正思忖着，石龛外栈道上，传来一阵拖沓又有些异常的响动。
不是阿吱。阿吱的脚步声是沉重里带着虚浮，像踩着棉花。这声音却有些深一脚浅一脚，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咕哝，像是个醉汉，又像……是个疯子。
太玄抬眼望去。
透过铁栏缝隙，只见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身影，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袄子，蓬头垢面，正晃晃悠悠地沿着栈道走过来。是个老苦工，年纪看着极大，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虫子，一双眼睛混混沌沌，没有焦点，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涎水。他手里拎着个空了的污秽木桶，看样子是刚倒完什么脏东西，正往回走。
两个守门的亲卫瞥了他一眼，眉头皱起，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。其中一个低喝道：“老废物，滚远点！这地方也是你能晃悠的？”
那老苦工似乎被吓了一跳，浑身一哆嗦，手里的木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滚了几圈。他慌慌张张地去追桶，脚步踉跄，竟歪歪斜斜地朝着石龛门口撞了过来！
“找死！”另一名亲卫“唰”地抽出半截佩刀，寒光慑人。
老苦工仿佛这才看清眼前是谁，吓得“嗷”一嗓子，抱头蹲下，浑身筛糠似的抖，嘴里颠三倒四地求饶：“大、大人饶命……小的眼瞎，小的没看清……这就滚，这就滚……”说着，手脚并用地去摸那木桶。
就在他摸到桶边，挣扎着要站起来的瞬间——他的身体，借着拾桶的动作，极其隐蔽地朝铁栏门下方那个递送口侧了一下。的袖子，从递送口的缝隙边极快地拂过。
太玄看得分明。
袖子拂过时，一小团黑乎乎、硬邦邦的东西，从袖口滑落，“啪”一声轻响，掉在了递送口内侧的石地上。发霉的粗麦饼，干硬，边缘不规则，沾着可疑的污渍。
老苦工似乎毫无所觉，抱起木桶，点头哈腰，嘴里继续含糊地念叨着“饶命”、“眼瞎”，一步三晃地，沿着栈道远去了，背影很快没入昏暗里。
亲卫骂骂咧咧地收刀入鞘，朝老苦工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：“晦气！这老疯子，哪天不如扔炉子里烧了干净。”
太玄的目光，却死死锁在地上那半块霉饼上。
装疯卖傻。刚才那一连串动作——掉桶、踉跄、求饶、拾桶、袖口拂过——看似慌乱无意，实则行云流水，时机、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，恰好卡在亲卫注意力被吸引又放松警惕的刹那。这不是一个真疯子能做出来的。
他不动声色，挪动身子，用镣铐锁链遮挡，伸手将那半块饼子捡了起来。入手沉甸甸，冰凉，霉味刺鼻。但指尖传来的触感……不对。
太玄背对门口，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，手指用力一捏。
“咔嚓。”极轻微的脆响。壳碎裂，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片东西。
是骨片。灰白色，边缘粗糙，像是从什么大块骨头上随手掰下来的。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，薄薄的。
太玄凝目细看。借着头顶通风孔透下的、魂炉区域那永远不祥的暗红微光，他辨认出了那些挤在一起、几乎要冲破骨片边缘的字：
落款没有名字，只有两个更小、更扭曲的字：“赎罪”。
轰——！
太玄只觉得一股寒气，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，瞬间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。志坚如铁石，此刻也禁不住心头剧震，瞳孔骤缩！
万魂王钉！全矿为祭！三日后子时！
原来如此！原来如此！
鼠王的胃口，远不止勒索十二灵域那么简单！百年古祭是幌子，魔潮可能是他故意引发或利用的借口，甚至夜瞳的注意力被牵制，都可能在他算计之内！他要的，是以整个黑齿矿洞所有生灵的魂魄为燃料，炼制一件足以震慑甚至屠戮灵域、助他登上更高权位的大杀器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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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矿洞里有多少活物？数千矿奴，数百魂奴，加上低等妖卫……上万生灵！就在三日后，将被一并投入那污秽的魂炉，炼成一根充满无尽怨毒与杀戮之力的“王钉”！
那老苦工……不，那绝不是普通的苦工。能知道如此核心机密，能冒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，还留下“赎罪”二字……他究竟是谁？是当年知晓内情、被迫参与罪恶后良心未泯的鼠族旧人？还是某个潜伏极深、暗中观察等待时机的异类？
但此刻，探究他的身份已不重要。这消息本身，和那仅剩的三日！
七十二个时辰。弹指即过。
太玄握着骨片的手指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骨片边缘锋利，几乎要割破他的皮肤。他能感觉到，骨片上那干涸的血字里，蕴含着的无边的恐惧、绝望，以及最后那点拼死传递讯息的决绝。
这信息太要命了。一旦泄露，哪怕只是一丝风声，鼠王和夜瞳会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清洗矿洞，自己这个“祭品”首当其冲，阿吱、老苦工、乃至所有可能知情者，都会瞬间灰飞烟灭。
不能留。这骨片，一刻也不能留。
太玄眼神一厉。他掌心微吐内息，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包裹住那片小小的骨片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，也没有光华四射。只见他掌心那灰白色的骨片，如同被无形之火从内部煅烧，先是出现细密的裂纹，接着颜色迅速变深、发黑，最后“噗”化为了一小撮极细的、灰白色的齑粉，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，混入石龛地面潮湿的尘土里，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连那半块霉饼的碎壳，也被他同样用内息震成粉末，与骨粉混杂一处，彻底销毁。
做完这一切，太玄缓缓松开手，掌心只余一点微湿的汗意。
他重新坐直身体，闭上眼，外表看去，与之前并无二致，依旧是那个沉默待宰的祭品。
但胸腔里，那颗心却如战鼓般擂动，血液奔流的速度都快了几分。
紧迫感，如同无形的大手，扼住了喉咙。
七十二个时辰。他需要在这七十二个时辰里，完成不可能的事情：恢复更多力量，摸清魂炉和引魂台的底细，找到可能的机会或破绽，联系上阿吱（如果他还可靠），甚至……利用刚刚与子位古阵建立的那一丝微弱联系。
他想起了夜瞳。想起了那双紫黑色眸子里偶尔闪过的、连其主人都未必察觉的冰冷厌烦与深处的一丝茫然。尤其是当自己说出“别信牺牲”时，夜瞳那瞬间的失态和袖中玉佩的异动……
夜瞳，是否也对鼠王这疯狂的计划毫不知情？或者，知情却无力反对？他那枚“归源”玉佩，与这子位古阵，与千年前的誓言，究竟有何关联？他……会是一个潜在的变数吗？
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，碰撞。
时间，一分一秒，都在流血。
石龛外，魂炉的嗡鸣似乎更加急促了，仿佛也在为三日后的盛宴而兴奋颤抖。空气中的怨气，不知不觉又浓重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与压抑。
太玄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强行压下。慌乱无用，恐惧无用。
唯有冷静。极致的冷静。
三日。全矿的命运，或许还有更深远的东西，都系于此。
他重新运转《宽恕无上心经》，淡金色的微光在经脉中流转，不仅修复着损伤，更如同砥柱，撑起一片清明灵台，抵御着外界愈发污浊狂暴的魂力侵蚀。
宽恕之道，非是纵恶。洞悉罪恶根源，予以终结，抚平伤痕，或许……才是真正的“宽恕”与“秩序”之所向。
鼠王，你的盛宴，恐怕没那么容易开席。
我，还有七十二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