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天葫芦内,卧龙山深处,云霭如常缭绕,仙鹤清唳。太玄的本体,一直在那简朴的洞府中闭目禅定,气息与整座山脉的地脉隐隐相合,沉静如古井深潭。
忽然——
毫无征兆地,他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!
眼底深处,并非平日的温润慈悲,而是瞬间掠过一抹近乎实质的震惊与冰冷的锐芒!连带着周身那圆融无碍的气息,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,引得洞府内凭空生出几缕清风,卷动了案几上未收的经卷。
就在刚才那一刹那,远在灵界黑齿矿洞的法身所经历的一切、所见所闻、所感所悟——尤其是那以血为书、藏于霉饼骨片上的三行绝命警告——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线,硬生生烙穿无尽虚空,直接烫在了他本体的神念核心之上!
“王欲炼万魂王钉……”
“三日后,子时正,魂炉全开,血祭开始……”
“所有……皆为其柴薪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裹着冰渣子的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头。他甚至能“嗅到”那骨片上干涸血字的绝望腥气,“看到”矿洞深处魂炉那贪婪嗡鸣的阴影。
无数生灵!三日后!集体血祭!炼制成兵!
饶是太玄历经风雨,心志早已磨砺得坚不可摧,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。单的杀戮,这是以最邪异、最残酷的方式,将痛苦与怨恨“炼制”!是彻头彻尾的魔道,是对“秩序”二字的极致践踏!
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法身同时传回的另一个发现——十二德源归一阵,子位已断,其余十一环尚存但多半状态不佳。黑齿鼠王的疯狂,恐怕不只是个人野心,更是那断裂、被污染的“子”位阵眼千年积弊的集中爆发!是旧天伤痕上滋生的、最恶性的毒瘤!
法身被困,力量未复,强敌环伺,时间……仅剩七十二个时辰!
本体在此,岂能坐视?!
太玄霍然起身,玄色道袍无风自动。他眼中光芒急闪,瞬间推演了无数可能。单凭法身,在对方经营千年的巢穴里,于三日内破局,难!难如登天!外力,而且是能直插要害、釜底抽薪的外力!
灵光乍现——子鼠域!黑齿王的老巢!若能在灵界那边制造混乱、甚至直捣黄龙的同时,在这里……提前布局,埋下种子,乃至准备接管呢?
念头及此,太玄不再犹豫。他抬手凌空一点,一枚烙印着龙形纹路的传讯玉符浮现,微微闪光后,化作一道流光,疾驰出洞府,直奔卧龙山东南方向的擎天峰——妖王敖擎的潜修之地。
“敖擎,速来议事厅,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!” 神念随之注入,凝重无比。
擎天峰,龙潭秘境深处。
水汽氤氲,灵泉汩泊。妖王敖擎却毫无享受之意。他庞大的蛟龙真身盘踞在寒玉台上,一双金瞳死死盯着悬浮在眼前的——那卷让他又爱又恨、心神几乎分裂的《宽恕无上心经》金章副卷。
化神初期的磅礴妖力在他体内奔涌,如大江大河,强横无匹。这是他历经千辛万苦,无数次搏杀、吞噬、炼化才登上的境界,是力量的象征,是尊严的基石。
可这心经……这该死的心经总纲旁那行小注,像一根毒刺,扎得他寝食难安。
“欲修此经,先破我执;我执之固,莫过于‘拥有’。妖修之体,阴阳兼具,欲念之源。不断此根,难窥堂奥……”
说人话就是:你想练?行啊,先自废功力,从头开始!
“自废功力?!”敖擎的龙须都在颤抖,内心咆哮,“老子苦修几千年,好不容易化形成功,雄风凛凛,你让我……让我……”
关键是,这心经对他诱惑太大了。不仅仅是太玄承诺的后续篇章和可能通往更高境界的路径,更是他亲眼所见、亲身所感——太玄身上那种圆融、清净、仿佛能化解一切戾气的气息,让他这头习惯了弱肉强食的妖王,内心深处竟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。对安宁的渴望,对摆脱血腥宿命的隐约向往。
可代价……太大了。不仅仅是身体残缺,更是对自身道路的彻底否定。化神修为,说废就废?从头再来?万一这心经练不成呢?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,成了三界笑柄?
纠结,无比的纠结。像有两只手在脑子里撕扯,一边是力量与尊严的诱惑(保持现状),一边是未知却可能更广阔的未来(修炼心经)。这几天,他对着这卷金章,瞪得眼睛发红,愣是没敢运功尝试第一个字。
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一爪子拍碎寒玉台时——
“嗡!”
传讯玉符到了,太玄凝重急促的神念直接撞入脑海。
“十万火急?”
敖擎金瞳一凛。太玄的性子他了解,稳如卧龙山主峰,能让他用上“十万火急”四个字,绝对是捅破天的大事!
没有丝毫犹豫。“哗啦!”水花四溅,寒玉台上庞大的蛟龙身躯光芒一闪,化作身高九尺、魁梧如山、披着暗金鳞甲的人形大汉。脸上还残留着烦躁,但已被肃然取代。他一把收起《宽恕无上心经》金章,一步踏出,身影已消失在龙潭秘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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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龙山主峰,古朴恢弘的议事大厅。
太玄负手立于巨大的山川地貌沙盘前,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敖擎几乎是前后脚赶到,带起一阵风。
“太玄道友,何事如此紧急?”敖擎声如闷雷,目光扫过太玄的脸色,心里也是一沉。他从没见过太玄脸色如此凝重。
太玄没有回头,直接开口,声音沉缓,却字字如冰:“我在灵界的法身,陷在了黑齿裂谷,也就是灵界‘子鼠域’的核心矿区。”
敖擎眉头一拧:“黑齿鼠王的地盘?那老耗子阴狠贪婪,但以道友法身之能……”
“他要在三日后,以全矿生灵血祭魂炉,炼制‘万魂王钉’。”太玄打断他,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视敖擎。
“什么?!”敖擎倒吸一口凉气,一双金瞳瞪得溜圆,“全矿生灵?血祭炼器?他疯了?!”
“他没疯,他是贪婪到了极致,魔障到了骨子里。”太玄语气冰冷,将法身所见——从魂炉异状、古阵残纹、到鼠王计划、三日之限——择要说出,尤其是点明了那“子位阵眼”与“十二德源阵”的可能关联,以及黑齿王此举可能是对灵界现有秩序的疯狂挑战。
敖擎听着,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凝重,最后变成了跃跃欲试的凶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。他是妖王,骨子里有好斗和掠夺的天性。灵界,子鼠域,上古秘阵,万魂炼器…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。是帮忙,这可能是一场……大机遇!尤其是如果涉及上古遗泽!
主要是,这事儿一来,他暂时不用纠结那“欲练神功必先自宫”的破事了!打架抢地盘,这才是他熟悉且擅长的领域!
“道友需要我怎么做?”敖擎捏了捏拳头,指节嘎巴作响,战意开始升腾,“直接点齐儿郎,杀过界去,掏了那耗子窝?”
“不。”太玄摇头,目光锐利如刀,“ 大规模降临会打草惊蛇。且时间太紧,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他指向沙盘中象征玄元世界鼠妖聚居地的区域:“我要你,立刻召集玄元界鼠妖一族的首领。还有,其他十一支妖族的核心首领,能主事的,全部请来,越快越好!”
敖擎一愣:“召集鼠妖?还有所有妖族首领?这是为何?” 他隐隐猜到一点,但需要确认。
“灵界子鼠域,根源在此。”太玄指尖点在沙盘上,又虚虚指向不可见的灵界方向,“黑齿王一脉背弃祖誓,扭曲阵眼,罪孽滔天。但鼠族血脉,并非皆已堕落。玄元界的鼠妖分支,或许还保留着古老的传承记忆,甚至……与那‘子’位阵眼有未断的感应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斩钉截铁:“我们要做的,是双管齐下。法身在彼处尽力周旋,寻找破局契机。此界,要立刻着手准备——接管灵界子鼠域!”
“接管?”敖擎金瞳放光。
“没错。”太玄目光扫过敖擎,看穿了他眼中的兴奋,“黑齿鼠王若在血祭中引发大乱,子鼠域必成无主之地,或至少权力真空。届时,谁能最快介入,稳定局面,谁就能占据先机。我们需要一支‘名正言顺’、且熟知鼠族内部情况的力量。玄元界的鼠妖,是最佳选择。其他妖族首领,也需要知晓此事,因为这可能关乎灵界十二域乃至更古老的平衡,非一族一域之事。”
他深深看了敖擎一眼:“此事若成,于你,于卧龙山众妖,于玄元界,或许都是重返灵界、占据一席之地的契机。但首要,是阻止那场血祭,斩断魔手。”
敖擎彻底明白了。这是局大棋!太玄不仅要救法身、阻血祭,更要趁势在灵界落子,挖掉毒瘤,还要种上新苗!这气魄,这谋划……让他这妖王都感到心惊,随即是更加炽热的兴奋。比起纠结“自宫”修炼,这事儿痛快多了!
“好!我这就去办!”敖擎毫不犹豫,转身就要走。
“敖擎,”太玄叫住他,语气稍缓,“此事凶险,灵界水更深。但,亦是践行‘秩序’之道,或许……比你独自面对那心经抉择,更能看清前路。”
敖擎身形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太玄的话,戳中了他心底某处。是啊,与其闭门纠结,不如在滔天大事中磨砺心志,或许答案自现。
他大步流星走出议事厅,立刻发出最高级别的妖族聚将令。一道道流光从擎天峰射向四面八方,带着妖王敖擎的意志和十万火急的召集令。
一时间,整个玄元界妖族高层,风起云涌。
太玄重新看向沙盘,目光仿佛穿透了界壁,落在那个黑暗的矿洞,落在那个只剩三日生命的法身身上。
“七十二个时辰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玄元界的棋,开始落了。灵界的局,法身,看你的了。
宽恕之道,不止于容。破邪显正,亦为其责。
风暴,将从两个世界,同时卷向黑齿裂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