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完“乱”的部分,他指尖不停,移向“遁”字下方。
这里的线条更加复杂、曲折,几乎完全复刻了兽皮地图上那条副道通往古阵眼的路径。
“遁,非逃离。”太玄低语,眼神锐利,“而是直抵要害。魂炉瘫痪的窗口期极短,主道必然重兵封锁,且有未知陷阱。唯有这条副道,借塌方和暗流掩护,或许能直达古阵眼。”
“古阵眼虽已断裂污染,但前次滴血,已建立微弱联系,且有那拜谢的鼠灵印记残存。若能以《宽恕无上心经》全力催动,结合净灵阵残余之力……或许能短暂唤醒古阵一丝残灵,引动其被压抑千年的、对‘秩序’的本能渴望。”
“古阵残灵若现,无论是对魂炉,对祭坛,还是对这片被污染的地脉,都将产生不可预测的冲击。这是最大的变数,也可能是……唯一的生路。”
他停下笔,看着岩壁上这幅用灵力绘就的、关乎数百人生死的作战图。计划的核心逻辑清晰了:制造混乱,趁乱直插敌人最古老也最脆弱的“心脏”,唤醒其中可能存在的、对现状不满的“残灵”,搅动全局。
净灵阵全功率逆向冲击魂炉,需要他全力维持,无法分心移动。遁走古阵眼,需要有人引开部分注意力,处理可能的突发阻碍,甚至……断后。
他的目光,落向岩壁空白处。了第三部分:“援”。
这次,他画得很简单。一个简笔的小鼠人轮廓(代表阿吱),身后跟着几个更简略的人形。箭头指向哨卡和塌方点方向。
画到这里,太玄的指尖,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。
他在利用阿吱,利用那些苦工。他们修为低下,甚至没有修为,面对武装到牙齿的鼠卫,几乎是送死。虽然计划的核心是“阻”而非“战”,但刀剑无眼,混乱中,伤亡几乎不可避免。
这是拿别人的命,填自己的路。
心底,属于《宽恕无上心经》的那份悲悯在波动。但另一个更冷酷的声音在提醒他:没有他们,计划成功率将骤降。所有人都将毫无价值地死在子时的血祭中,包括阿吱,包括那些苦工。
他最终还是在那“援”了四个小字:“自愿,同生。”
计划图完成。淡金色的线条在昏暗的石龛内微微发光,构成一幅充满决绝与风险的战略蓝图。
太玄没有立刻抹去它。他退后一步,静静地、从头到尾审视着每一个环节,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意外:
-净灵阵逆向冲击失败,或被魂炉提前察觉、反制。
-如果魂炉紊乱时间过短,不足以支撑他抵达古阵眼。
-辅道被意外封死,或塌方点无法通过。
-阿吱如果未能联络到足够人手,或联络的人中出了叛徒。
-如果古阵眼唤醒失败,或唤醒的存在敌我不分。
-鼠王或夜瞳有隐藏的后手,实力远超预估。
-北境兽潮或魔族提前介入,搅乱一切……
每一条意外,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,万劫不复。
他在心中默默估算。考虑到信息不全、敌我力量悬殊、变数太多……这计划的整体成功率,可能不足三成。甚至更低。
三成。用命去搏的三成。
石龛外,万魂屏障彩光流转,仿佛无数眼睛静静注视。远处,兽潮的咆哮似乎又近了些,带着毁灭的气息。
太玄闭上眼。脑海中闪过玄元本体正在进行的布局,闪过那卷“勿信王”的兽皮地图,闪过阿吱那句“想看没有血的月亮”,闪过这矿洞深处无数麻木绝望的脸,也闪过那千年圣女残魂泣血的控诉。
不试,是什么?
是乖乖走上引魂台,成为“万魂王钉”的一部分,魂飞魄散。
是看着阿吱和苦工们在血祭中化为灰烬。
是让黑齿王的阴谋得逞,让这污秽的魂炉和扭曲的秩序继续蔓延。
是辜负那万千亡魂片刻的信任,辜负那古阵残存的微弱期盼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再无半分犹疑,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。指尖灵力轻吐,拂过岩壁。
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那幅耗费心力绘制的淡金色计划图,连同“乱”、“遁”、“援”,化为点点微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岩壁恢复如初,不留半点痕迹。
计划,已烙印于心。
他需要将它传递给阿吱。用最简洁、最隐蔽的方式。
太玄盘膝坐下,重新拿起阿吱送饭的那个粗糙木碗。碗底,还残留着一点糊状物的残渣。他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灵力,在碗底内侧,飞快地刻下了几组极其简单的符号和数字,组合起来,只有他和阿吱能懂的含义:
刻完,他将碗底残渣抹匀,盖住刻痕。只等阿吱下次来取碗。
做完这一切,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,仿佛将所有的压力与决断都随着这口气呼出。
成功率不足三成。
但那又如何?
有些路,明知荆棘密布,深渊在侧,也要去闯。身后已无路可退,前方,或许还有一寸未被血染的光。
为了那一寸光,为了那句“想看月亮”,也为了心中那份“宽恕”与“秩序”之道未曾泯灭的火种。
这局,他赌了。
石龛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太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,与外界越来越近的毁灭轰鸣,形成了诡异而紧张的二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