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齿王宫最高的塔楼——裂魂塔顶,夜瞳凭栏而立。暗紫色的袍角被高空凛冽的、混杂着硝烟与腥气的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这里,是裂谷少数几个能勉强窥见外界天光(尽管常年阴霾)的地方。
他的目光,穿透塔楼周围缭绕的、由魂炉怨气升腾形成的淡红色雾霭,死死钉在北方天际。
那里,本该是界域森林绵延起伏的墨绿轮廓。的,是一片不断翻涌、膨胀、仿佛活物般的漆黑暗云!黑云低垂,几乎贴着森林的树冠,边缘不时闪过不祥的暗红色电芒,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咆哮,那不仅仅是雷声,更是万千妖兽汇聚奔腾的恐怖回音!
魔林黑云。兽潮全面爆发的标志,也是毁灭将至的预告。
黑云之下,肉眼可见一道道土黄色的烟尘长龙,那是巨兽践踏、林木摧折扬起的尘埃,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裂谷入口蔓延。即便站在这里,夜瞳也能感觉到脚下塔楼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震动。空气里的灵气(或者说,被魂炉污染后混杂着怨力的能量)变得异常狂躁、紊乱,仿佛一锅将沸的脏水。
压力。沉甸甸的,如同实质般的压力,从北方滚滚而来,压在他的肩头,也压在整个黑齿宗,尤其是他这位负责监察与防卫的少主心头。
父王之前紧急传讯,命令不惜代价加速炼制“噬魂镇灵钉”以应对。但夜瞳心里清楚,仓促炼制的“镇灵钉”,面对这种规模、这种明显异常的兽潮,能起多大作用?怕是杯水车薪。更何况,父王和几位长老的主要精力,似乎依旧放在……子时那场“百年古祭”上。
万魂王钉。想到这个名字,夜瞳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。那枚从禁典阁带出的残页,贴身放着,仿佛一块烙铁,时刻灼烧着他的思绪。“宽恕之道……行者必承万痛……”母亲临终的景象,与这冰冷残酷、以掠夺和炼魂为目的的“王钉”计划,在他脑中反复撕扯。
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,视线边缘,裂谷深处,那终年不熄的魂炉区域,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!婪、仿佛饥饿巨兽苏醒般的魂力波动,如同涟漪,以魂炉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,甚至短暂冲散了高空的部分红雾!
嗡——!!!
低沉的、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,从地底传来,带着一种仪式启动前的预热与渴求。
夜瞳紫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全力催动,进入某种高阶炼化模式的前奏!这是……“万魂王钉”了!距离子时,恐怕只剩下最后的几个时辰。
几乎同时,他腰间一枚用于接收王宫直属命令的黑色玉符,急促地震动起来,散发出冰冷的幽光。
夜瞳抿紧薄唇,注入一丝妖力。
玉符投射出一片光幕,上面是父王——黑齿鼠王那威严而冷酷的面容虚影,背景似乎是更加深邃炽热的魂炉核心区域。鼠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,比平时更加简洁、不容置疑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狂热?
“瞳儿,北境骚动,不过是疥癣之疾。‘盛宴’将至,不容有失。那个祭品‘七三九’,魂光特殊,然其心莫测,留之恐生变数。,亲赴引魂台,将其就地处决,抽其纯净魂髓,直接注入王钉核心,作为最后一道‘引子’!务必确保其魂体在极致痛苦中崩解,怨念达到顶峰,如此方堪大用!此令,即刻执行,不得有误!”
虚影说完,瞬间消散。玉符的光黯淡下去,但那道冰冷的“处决令”,却如同最坚硬的冰碴,狠狠扎进了夜瞳的心。
处决……抽魂髓……极致痛苦……作为引子……
每一个词,都和他怀中残页上“宽恕之道,可解万魂之缚,然行者必承万痛”!一个是施加痛苦、掠夺魂髓以铸杀器;一个是承受痛苦、化解怨缚以求安宁。
一个是父王坚持的、黑齿宗奉行了千年的“力量即真理”。
一个是母亲可能走过的、残页记载的、那祭品身上隐约浮现的……截然不同的路。
风,更烈了。塔楼在震动,北方黑云压城,脚下魂炉嗡鸣如兽吼。
夜瞳却仿佛感觉不到。他僵立在栏杆边,握着那枚已经失效的黑色玉符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紫黑色的眸子深处,冰封的表象下,是激烈到几乎要冲破禁锢的惊涛骇浪!
脑海里,被这处决令和魂炉预热彻底引爆,一段被他深埋心底、从不允许自己完整回忆的画面,轰然决堤,无比清晰地浮现——
不是禁典阁残页带来的抽象描述,而是切身经历的、血淋淋的现场。
同样是在这裂谷深处,某个更古老、更隐秘的祭坛密室(如今可能已被改建或掩埋)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灵魂将散的奇异甜香。年幼的他,被父亲(当时的王子)冰冷的手紧紧按在角落,动弹不得。
石台上,是他的母亲。那个总是温柔抚摸他头顶、笑容里藏着化不开忧愁的美丽女子。她穿着朴素的白色祭袍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,微微颤抖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她的眼睛,一直望着角落里的他。
父王(那时还不是鼠王)站在石台边,侧脸在摇曳的魂火映照下,一半明一半暗,眼神是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、混合了狂热、决绝与某种……冰冷算计的复杂情绪。几位形容枯槁、气息阴森的长老环绕四周,吟唱着尖锐拗口、仿佛能刮擦灵魂的古老咒文。
他看见,无数灰黑色的、仿佛由最纯粹痛苦凝聚的丝线,从密室墙壁的符文、从地底裂缝、甚至从虚空中钻出,嘶嚎着、扭曲着,缠绕上母亲的身体,然后狠狠钻了进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