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脚步落下的刹那——
城门上下,官道两侧,田埂土坡,那十数万静默的人群,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,不约而同地,齐齐举起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物事。
不是鲜花,不是彩旗。
而是一册册、一卷卷、甚至是一片片粗糙纸张或兽皮——上面手抄着《宽恕无上心经》的篇章!
阳光照射在无数高举的经卷上,反射出白茫茫一片柔和的光。没有人领诵,但一种低沉而整齐的、仿佛从大地深处升起的诵念声,开始缓缓响起,起初细微,继而汇聚成流,最终化为一道温和却无比磅礴的声浪,回荡在晨光与麦海之上:
十数万人,用他们或许还显生涩、却无比真诚的声音,齐诵心经。这声音里没有法力波动,却凝聚着一座城、一片土地上所有人最纯粹的心念与祝福。挽留,而是一种送行,一种托付,一种将先生所传之道,以这种方式反哺给他,助他前行的力量。
声浪如海,麦浪如金。
太玄走在北去的官道上,每一步,那诵经声便跟进一步。道路两旁的人潮,随着他的前行,如同分开的潮水,却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执经相送,默默跟随。
一里,两里,三里……
太玄在十里长亭处,最后一次回身。
望向身后,是执经如林、目光殷切的十数万城民,是浩瀚起伏的金色麦浪,是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宁祥和的安魂雄城。
望向身前,是逐渐变得荒凉、乱石嶙峋的戈壁,是未知的凶险与呼唤。
他对着送行的人群,也对着这座他亲手参与缔造的城,深深地、深深地,揖了一礼。
然后,再不回头。青色身影渐渐融入北方荒原初升的淡淡雾气与苍茫的天色之中,直至消失不见。
城民们久久不愿散去,执经的手缓缓垂下,诵经声渐渐停歇,化作无数声压抑的叹息与低语。许多妇人搂着孩子,轻声啜泣;许多汉子红着眼眶,拳头紧握。
但很奇怪,那最初弥漫的、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慌与无助,在经历了这场沉默而盛大的送别,在听到“十二域皆见花开”的承诺,在亲身参与那十里诵经相送之后,似乎悄然转化了。
变成了一种更沉甸甸的东西。
是责任——先生去播撒更多的种子了,我们得守好家里这已经长成的苗。
是期盼——或许有一天,先生真的能带着其他地域花开的消息归来。
夜瞳望着太玄消失的方向,良久,转身,面向依旧聚集的城民,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开:
“各归其位。”
“安魂城,照常运行。”
人群在沉默中,开始缓缓移动,返回城中。脚步虽缓,却不再彷徨。
晨光依旧,麦浪依旧。
只是那个曾引领一切的身影,已然远行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种下,并开始在这片土地上,深深扎根。告别,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段征途的开始,对于远行者,对于留守者,皆是如此。
送别的声浪与麦海的醇香,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当安魂城最后一道模糊的轮廓也沉入地平线之下,某种东西,便彻底改变了。
就像从温暖明亮的室内,一步跨入了呼啸的荒野。身后那由十数万人心念、七年耕耘、新生秩序所共同构成的、名为“家园”,消失了。种原始的、冰冷的、漠然的空旷。
太玄的脚步,踏上了真正的荒原。
这里,是子鼠域与丑牛域之间,那片被灵界生灵称为“遗忘荒原””的广袤缓冲地带。没有明确界限,只有逐渐变化的景象和感觉。
起初还能见到一些零星的、耐旱的灰褐色荆棘,地上散落着风化的黑色石砾。渐渐地,连这点可怜的绿色也彻底绝迹。一种单调得令人心悸的土黄色。不是沙漠那种细腻流动的金黄,而是仿佛被反复炙烤、榨干了所有水分与生机后,板结成块的焦黄硬土。大地龟裂出无数道深深的、纵横交错的裂口,像是干涸了万年的河床,又像巨兽死后风化的狰狞伤口。
风,是这里唯一的主宰。
它不再像安魂城附近那样,带着谷物或草木的气息。粝、永不停歇。它从北方更苍茫的地界刮来,卷起干燥的沙尘和更细碎的土末,在空中形成一片永不止息的、淡黄色的尘雾。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腐朽尘土与某种更深沉苦涩的味道,吸入肺里,带着微微的灼烧感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。
而这风,还不是最醒目的“声音”。
真正贯穿这片荒原,如同背景鼓点般存在的,是那从北方极深处传来的、一声接着一声、沉重而痛苦的——
“哞————!!!”
声音并非持续不断,而是每隔一段时间,便毫无征兆地响起。每一次,都像是有无形的巨锤,狠狠砸在这片干涸大地的胸膛上,引得脚下土地都隐隐震颤。声音里听不出愤怒,也听不出攻击性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苍凉、疲惫,以及被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背负着整个天地重量的剧痛。这声音,比在子鼠域时听到的,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沉重。仿佛发出这声音的巨物,就在荒原的彼端,艰难地喘息、挣扎。
太玄以恒定的速度向前走着,青色的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御空飞行,那样目标太大,消耗也巨,在这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、且充满未知风险的荒原,并非明智之举。徒步,反而能更真切地感知这片土地。
护体的淡金色光罩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周流转,将永不停歇的风沙与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衰败气息隔绝在外。光罩并不炫目,只是薄薄一层,源自《宽恕无上心经》那浑厚而内敛的根基,消耗极微,却坚韧无比。沙砾击打在上面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如同雨打芭蕉。
他的目光,更多地落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