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,似乎也知晓今日的不同,来得格外清澈,格外慷慨。金色的光线毫无阻碍地穿透洁净的云层,像无数温柔的触手,拂过安魂城蜿蜒的城墙,拂过城内整齐的屋舍,最终,浓墨重彩地泼洒在城北那片浩瀚无边的灵田之上。
灵麦熟了。,直至天际,尽是翻滚的金色海洋。饱满的麦穗低垂,在晨风里沙沙作响,那声音汇在一起,不再是单调的摩擦,而成了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和声,仿佛大地在满足地叹息。灵稻的银穗也夹杂其间,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。麦浪稻波,随风起伏,一波推着一波,涌向北方荒原的方向,像是在为谁引路,又像是在用这最壮美的丰收景象,做一场无声的挽留。
北城门,往日里车马出入、略显嘈杂的瓮城内外,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卷过旗角、拂过麦芒的细微声响。
安静,不是因为没人。
多到城墙上下,门洞内外,两侧新拓宽的官道旁,乃至更远处田埂上、土坡上,黑压压,密麻麻,全是攒动的人头。粗略看去,何止十万!几乎全城能走动的人,都自发地聚集到了这里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童;曾经骨瘦如柴的矿奴,如今面色红润的农夫;曾经眼神躲闪的鼠卫,如今挺直腰杆的城防队员;还有那些从下界飞升而来、已将此城视为家园的众多修士……他们都不约而同地,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衣裳,哪怕只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衫。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推搡,甚至连孩子的啼哭都被大人轻声安抚下去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城门洞下,那道即将远行的青色身影。
太玄,一身朴素的青布袍,站在晨光与城门阴影的交界处。他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行囊,只身一人,仿佛只是个即将出远门的寻常旅人。但他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种象征——是破开黑暗的光,是立下规矩的尺,是这座新城从无到有、从绝望到希望的活着的图腾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面孔。那些脸上,有崇敬,有不舍,有担忧,有迷茫,更有一种深深的依赖。这依赖,沉甸甸的,压在他的心头。他知道,自己这七年的存在,对于这些刚刚站稳脚跟、对未来既期盼又恐惧的人们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是定海神针,是主心骨。
他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或迟疑。
人群最前面,站着夜瞳、灰须、阿吱,以及几位城民推选出来的老者代表。夜瞳依旧面色冷峻,抱剑而立,只是那紫黑色的眸子里,映着晨光和麦浪,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寒。灰须长老捻着胡须,眼神复杂,有关切,有决然,更有一份只有他和太玄才懂的、关于未来道路的默契。
阿吱,则直接跪在坚硬的青石路面上,头深深埋下,背脊挺得笔直,肩膀却在微微颤抖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种近乎诀别的姿态,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酸。这个曾深陷泥沼的灵魂,在这里找到了救赎与归宿,如今给予他这一切的人要离开了,他只能用最古老、最卑微的礼仪,表达那份无法言说的感激与不舍。
那位曾在《安魂约法》立碑时,请求太玄留下做王的白发老苦工,如今已是安魂村(现为内城一区)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之一。他被众人推着,颤巍巍地上前几步,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,嘴唇翕动了半天,才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无数人心头、却无人敢轻易问出口的问题:
“先……先生……”老人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哽咽,“您……您这一去……何时……何时能归啊?”
话音落下,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,城门附近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了,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低语。是啊,何时归?前方是陌生的荒原,是可怕的辰龙阴影,是未知的丑牛域……先生还能回来吗?这座没有了先生的城,还能是“安魂”之城吗?
所有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太玄脸上,充满了渴望与不安。
太玄看着老人眼中那纯粹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期盼与恐惧,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。他上前一步,微微俯身,扶住了老人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臂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城门内外每一个角落,平静,温和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力量:
“老人家,诸位乡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老人,望向更远处那金色的麦海,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,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:
“我归来之日……”
“我便归来。”
不是具体的年月,不是一个空泛的安慰。宏大到近乎缥缈,却又具体到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景象。十二域皆见花开,皆有安宁……那是一个何等遥远而美好的目标!但不知为何,从太玄口中说出,却让人莫名地相信,那不仅仅是一句空话。因为他已经让子鼠域,开出了第一片花海。
“真正的‘安魂’,终究要靠他们自己。我能留下的,是种子,是方法,是希望的可能。而他们,已经证明了,他们可以。”
这番内心独白,赋予了他眼中那份平静以更深沉的重量。
老苦工呆呆地听着,泪水终于滚落,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。他不再问归期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退回了人群。那“十二域皆见花开”的景象,像一颗小小的、温暖的炭火,落进了他和其他无数城民的心里,驱散了部分离别的寒意和对未来的恐惧。
阿吱听到这句话,浑身剧烈一颤,将头埋得更低,额头几乎触地,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息,化为一种更加坚定的姿态。他听懂了。先生不是抛弃,是去播撒更多的种子。自己守好这里的花,便是对先生最大的支持。
夜瞳深深看了太玄一眼,那目光里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沉淀下去。他上前一步,没有多余言语,只是对着太玄,郑重地一抱拳,紫黑色的眸子直视对方,吐出两个字:
千言万语,尽在其中。保重自身,前路凶险。保重道途,勿失本心。也保重……这份改变的可能。
太玄对着夜瞳,也对着所有送行的人,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不再停留,转身,面向北方,迈出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