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第三次炸开灯花时,韩猛撕碎了来自永州的信。
纸屑飘进炭盆,腾起转瞬即逝的蓝焰。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疤——五年前在湘江畔,赵皓的家丁用带倒钩的鞭子抽的。当时他护着三船粮米,那些粮本该运往遭了水患的渠县。
“韩爷”亲兵韩七蹲在门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陈望那边,真不给补那批甲胄?”
韩猛没说话,只是盯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纸灰。
十日前,他从永州押送来的三百套皮甲、五十副铁札甲,按例该补充给他麾下的老营。可军需司的人清点后,只批了二百套皮甲。理由是“北线已稳,老营戍守桂林城内,无需重甲”。
放屁。
雷震的虎贲营上月才换了全新的山文甲。
“军需司的册子上,白纸黑字。”韩猛开口,声音像磨刀石擦过生铁,“说咱老营满额四百人,实到三百七,多出来的甲胄要匀给新编的镇南营。”
韩七啐了一口:“镇南营?那帮六府降兵才投过来几天?甲胄给他们,怕是转头就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韩猛打断他。
但韩七的话像根刺,扎进了肉里。
桂林城破后收编的降军,如今粮饷、装备样样优先。他们这些跟着林夙从阳朔血战出来的老卒,反倒成了后娘养的。前日校场比试,他手下一个什长被镇南营的人用新配的棱枪捅穿肩膀——那棱枪的制式,老营报请了三个月都没批下来。
门外的雪下大了。
韩猛走到窗边,看见值夜的哨兵正踩着脚取暖,身上那件旧棉袄还是阳朔时期发的,袖口补丁叠着补丁。而一街之隔的新兵营房,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烤肉的香气——据说那是苏晚晴船队从南洋带回的犒赏,按人头分,老营分到的量,不足新兵营一半。
“林先生病着。”韩七在身后小声说,“顾大人主事,怕是”
怕是忘了旧人。
这话没说出来,但屋里两个人都听见了。
韩猛抓起桌上的酒壶,灌了一口。劣酒烧喉,他想起了三年前在阳朔城头,雷震还是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猎户,是他手把手教那莽汉怎么用盾阵。现在呢?雷震见了他,客客气气叫一声“韩将军”,那眼神里却再没有当年的热切。
门就在这时被敲响。
三长两短,又三短两长。
韩七瞬间按住了腰刀。韩猛却摆了摆手——这是他留在城西货栈的暗号,只有三个心腹知道。
来的不是心腹。
是个裹着灰鼠皮袄的中年人,脸藏在风帽里,说话带着江浙一带的口音:“韩将军,敝姓王,在城南做绸缎生意。有笔买卖,想请您掌掌眼。
韩猛盯着他:“什么买卖?”
王姓商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,轻轻放在桌上。羊脂白玉,雕着五爪蟠龙——不是民间的四爪蟒。
“龙”的爪子,扣在云纹里。
韩猛瞳孔缩了缩。
“宫里的人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宫里宫外,都是替主子办事。”王商人笑了笑,手指在玉佩上点了点,“主子听说韩将军受了委屈,很是挂心。岭南苦寒,将军这样的悍将,本该在更敞亮的地方建功立业。”
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。
韩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二
同一时刻,林夙的病房里只有两个人。
雷震站在床前三尺外,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他刚从城防巡视回来,甲胄上还沾着雪粒,在暖炉边化成一滴滴水,砸在地砖上。
“真要这么做?”雷震的声音粗粝,带着压不住的怒意,“韩猛跟了您三年!阳朔守城,他带着二十个人堵西门,肠子流出来塞回去继续砍——这样的人,您让我去跟他演戏?去逼他?”
床榻上,林夙靠着软枕,脸色在烛光下白得透明。他刚咳过一阵,帕子上染着暗红,此刻正仔细将帕子折好,放在枕边。
“不是逼他。”林夙开口,声音轻,却每个字都像楔子钉进木头,“是给他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当叛徒的选择?”
“当英雄的选择。”林夙抬起眼,那双眼睛因为高热而异常明亮,亮得让雷震心头一紧,“如果他选了另一边,那他就不是我们需要的英雄。”
雷震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了。
“顾大人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林夙继续说,“军需司克扣老营甲胄的文书,是故意漏给韩猛看的。镇南营分到新棱枪的消息,也是我让苏烬的人散出去的。就连今夜这个‘王商人’,他腰牌上的云纹样式、说话的口音弱点,都是我们精心准备的饵料。”
“所以韩猛的一切反应都在您算计中?”
“在所有人的算计中。”林夙纠正他,“王公公算准了我会病重不起,算准了惊雷府内部会有怨气,算准了韩猛这种旧部最容易离心。他们铺好了路,我们只是顺着他们的路,走快一步。”
雷震沉默了半晌。
他想起去年夏天,在阳朔的临时校场上,韩猛光着膀子教新兵练刀。烈日下,那道疤红得像要滴血。当时林夙站在阴凉处看着,忽然说:“雷震,你看韩猛像什么?”
“像头老虎。”雷震当时答。
“像把刀。”林夙说,“好刀要用,也要磨。磨狠了会断,不磨会锈。”
现在,这就是“磨”的时候。
“我需要你配合三件事。”林夙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明日校场点兵,当着老营和镇南营的面,斥责韩猛‘治军不严,部卒懈怠’。”
雷震拳头攥紧。
“第二,三日后军议,我会让顾寒声提出‘调老营去永州协防’。你当场反对,说老营骄横,不如镇南营守规矩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”林夙顿了顿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美感,“等韩猛交出城防图——假的那份——你要‘恰好’撞破,然后把他下狱。记住,要愤怒,要像真的被背叛了一样愤怒。”
“然后呢?狱里”
“狱里会有人告诉他,这是局。”林夙闭上眼,声音更轻了,“但如果他听完之后,还是选择帮宫里的人完成那个‘血验’那他就是真的选了另一边。”
雷震盯着床上这个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人。
这一刻,他忽然理解了“惊雷府”三个字的分量——惊雷炸响之前,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寂静,是云层里无声积蓄的、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雷震单膝跪地,甲胄撞击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沉重。
林夙没有睁眼,只是摆了摆手。
等雷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林夙才缓缓睁开眼,看向窗外纷扬的雪。雪光映在他眼底,像一片寂静燃烧的白色火焰。
三
陈平睡不着。
他被安排在将军府西侧的厢房,窗外正对着校场。这个位置能看到桂林城一半的灯火,也能听到夜风中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座营房里的喧哗。
父亲陈望把他送来当质子时,只说了一句:“去看看,林夙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来了一个月,陈平看到的是:一个病得快死的人,撑着一座每天都在膨胀的战争机器。
白天他跟着顾寒声处理文书,看见惊雷府的账目——粮秣、军械、船队、矿场,每一条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。而这一切的背后,都指向那个躺在病床上咳血的男人。
陈平不是没见过枭雄。永州陈氏能在乱世站稳脚跟,靠的也是刀和算盘。但林夙不一样。他既不像他父亲那样纯粹靠武力威慑,也不像江南那些巨商靠财富笼络。
他靠的是规则。
一种冰冷、高效、不留情面的规则。
就像今天傍晚,陈平路过军法司,看见一个镇南营的校尉因为醉酒殴打民夫,被当街打了三十军棍。行刑的是虎贲营的人,围观的有老营的兵,也有镇南营的人。棍子砸在肉上的闷响,在暮色里一声接一声,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。
没有求情,没有混乱。
只有规则在执行。
陈平当时站在人群外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——他意识到,比武力更可怕的是秩序,比恩情更牢固的是制度。林夙在打造的,不是一个靠个人魅力维系的山头,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而这台机器,正在吞噬那些跟不上齿轮转速的人。
比如韩猛。
陈平今天在校场看见了。雷震点兵时,虎贲营军容整齐,镇南营装备精良,只有韩猛的老营,站在角落,甲胄破旧,不少人连棉袄都没配齐。雷震训话时,目光扫过老营,停顿了一瞬,那眼神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同情。
只有一种评估,像工匠在打量一块需要切割的石料。
“陈公子还没睡?”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陈平猛地回头,看见苏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。这个永远一身黑衣的影卫首领,像一道影子融在黑暗里,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泛着冷色。
“苏统领。”陈平定了定神。
苏烬走过来,和他并肩站在窗前,看向校场方向。
“韩猛今夜见了宫里的人。”苏烬忽然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夜下雪了”。
陈平心脏一跳:“那”
“主上知道。”苏烬打断他,“我们知道他们知道,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。”
这句绕口令般的话,让陈平怔了怔。
“所以韩猛是”
“是饵。”苏烬转头看他,那双眼睛像深潭,“陈公子,你父亲把你送来,是想看清楚惊雷府值不值得押注。那我现在告诉你——值得押注的不是惊雷府的兵多将广,也不是鬼火雷的威力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是这台机器,已经开始自己运转了。哪怕主上明天就死,顾寒声会接上,顾寒声死了,雷震会接上,雷震死了,军法司的条例、工坊的图纸、船队的航路、田亩的账册这些都已经刻进了规矩里。只要规矩还在,惊雷府就不会停。”
陈平感到喉咙发干。
他想起了父亲送他上船前的最后一句话:“平儿,乱世里,找对船比会划船更重要。”
“那韩猛”陈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会怎么选?”
苏烬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怎么选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无论他选哪边,都会让这台机器的齿轮,咬得更紧一点。”
说完,苏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陈平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雪越下越大。校场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座桂林城渐渐沉入黑暗,只有将军府主楼的那扇窗还亮着——林夙病房的窗。
那一点光,在漫天风雪里,倔强得像不会熄灭。
四
四更天,韩猛送走了王商人。
桌上多了一个紫檀木匣,匣子里是十根金条,每根都铸成小黄鱼的模样,鱼眼嵌着红宝石。还有一份盖着内廷司暗印的空白告身——正五品昭武校尉,衔名空着,等他填。
“韩将军,主子说了,这只是定金。”王商人临走前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等您把桂林城的布防图——特别是鬼火雷库和主将营房的位置——交过来,告身会换成从三品云麾将军,金条再加十倍。”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王商人笑了笑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枚玉佩,和刚才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云纹方向相反。
“那这枚玉佩,就会出现在顾寒声的书桌上。附带的证词会说,韩猛将军半年前就和我们有往来,阳朔之战时故意放水,才让赵皓的船队跑了一半。”
韩猛盯着那两枚玉佩。
一正一反,像阴阳鱼。
“你们算计我?”
“是给您铺路。”王商人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,“韩将军,人往高处走。林夙活不过这个冬天了,惊雷府一倒,岭南就是赵公子的天下。您这时候站对位置,后半辈子封妻荫子。站错了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门关上后,韩猛在炭盆前站了很久。
金条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他想起老家还有老母和妹妹,三年前逃难失散,至今没有音信。如果有了这些金子,他可以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找
可他也想起了阳朔城头,林夙站在箭雨里,白衣被血染红了一半,却还在指挥百姓撤退。当时林夙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韩猛,带人从西门突,能走多少走多少。”
那是必死的命令。
但他活着冲出来了,带着一百七十个兄弟。
后来林夙找到他,第一句话是:“你母亲和妹妹,在衡州找到了,已经接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韩猛当时跪下了,这个刀砍进骨头都没吭声的汉子,哭得像条狗。
现在呢?
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。
韩猛走到桌边,拿起笔,在纸上开始画图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个箭楼、每一处暗哨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这是三年来,他用脚丈量过无数次的桂林城。
但有几处关键位置,他故意画错了。
鬼火雷库往东偏了三十丈,雷震的营房标在了废弃的旧粮仓,林夙养病的院子他画的是上个月还没改造前的布局。
画完最后一笔,他在图右下角按了个指印。
鲜红的印泥,像血。
窗外传来了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韩猛将图纸卷好,塞进一根空心的竹杖里。这是他明天要去城外巡查时拄的杖,竹节处有机关,拧开才能取出东西。
做完这一切,他坐回椅子里,盯着那匣金条。
晨曦的第一缕光,从窗缝挤进来,落在金条上,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。
韩猛忽然笑了,笑声很低,带着嘲弄。
不知是嘲弄宫里那些人,还是嘲弄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