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杖敲在青石街面的声音,在雪夜里格外清脆。
韩猛带着五个亲兵巡城。这是顾寒声新立的规矩:四品以上将领,每三日须轮值夜巡,从戌时到丑时,路线抽签定。
今夜他抽到的是南城——从将军府到鬼火雷库,再绕到火药工坊,最后折返。全程十二里,要查十七处哨卡。
“将军,前面是雷库东哨。”韩七低声提醒。
韩猛停下脚步。
竹杖在手里转了半圈。杖身是湘妃竹,竹节处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——图就在里面。他需要把它留在第三个哨卡,那里有个废弃的城隍庙,庙后墙砖有块是松动的。
宫里的人会在寅时来取。
雪越下越密。
“按册核验。”韩猛对哨兵说,声音平稳。
哨兵举着火把过来,翻开巡防册。火光映着年轻的脸,冻得通红。韩猛认得这孩子,姓周,阳朔人,家里只剩个瞎眼的老娘。去年守城时,这孩子才十五岁,抱着火油罐往敌船上跳,被韩猛一把拽回来。
“韩将军。”周哨兵敬礼,眼睛里还有少年人的亮光,“今夜通行令是‘惊蛰’。”
“回令‘春雷’。”韩猛说。
这是林夙病倒前定的新规:每夜换一次口令,用二十四节气加随机词。他说,规律本身就是破绽。
核验完毕,韩猛继续往前走。
竹杖每次点地,他都感觉里面的图纸在轻微晃动。薄薄一卷纸,能换十根金条、一个从三品将军衔、还有……一条命。
不是他的命。
是宫里给他的承诺:只要图送到,就帮他杀了赵皓。
那个五年前在湘江边,用倒钩鞭子抽他脸的人。
雪片落在疤上,融成冰凉的水。
二
同一时辰,将军府病房外间的暖阁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顾寒声面前摊着三份急报。
第一份来自永州:陈望的使者已到桂林城外三十里驿站,带了三车药材,说是给林夙养病的。但随行护卫多达百人,全是精锐。
第二份来自苏晚晴的船队:在琼州海峡遭遇不明船只跟踪,已甩脱,但航程耽搁两日。
第三份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
“饵已吞,寅时取货。王。”
“雷将军那边如何?”顾寒声问。
站在阴影里的苏烬开口:“虎贲营已就位,城隍庙周边三条街巷,我们的人控制了十一处制高点。弓箭手配的是淬毒箭,见血封喉。”
“不要用毒。”顾寒声说。
苏烬顿了顿:“为何?”
“宫里的人死了,谁回去报信?”顾寒声抬起眼,烛光映着他眼底的血丝——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“我们要让他们‘逃回去’,不是‘死回去’。”
“那韩猛……”
“按主上的计划,等他完成‘血验’。”顾寒声的手指在第三份急报上敲了敲,“王公公这个人,我研究过。他从不相信一次投诚,一定要见血。韩猛交图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一定会让他杀人——杀我们的人,才能真正绑死。”
苏烬沉默了片刻:“如果韩猛真杀了呢?”
“那他就是真的叛了。”顾寒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主上说过,允许他犹豫,允许他贪心,甚至允许他交假图——那是人性。但亲手杀自己人,那是选择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寅时了。
三
城隍庙的墙砖果然有块松动的。
韩猛趁着亲兵检查庙檐积雪时,迅速抽出竹杖里的图纸,塞进砖缝。动作快得只有一息。
砖块推回原位时,他感觉手心全是汗。
冷的汗。
“将军,这边查完了。”韩七在庙门口喊。
“走,去火药工坊。”韩猛转身,竹杖重新点地。这一次,杖身空了。
回程的路上,雪停了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得桂林城的屋瓦一片银白。韩猛抬起头,看见将军府主楼那扇窗还亮着——林夙还没睡,或者……睡不着?
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林夙还没病倒时,曾在一次军议后单独留下他。
那天也是个雪夜。
“韩猛,你脸上这道疤,疼不疼?”林夙当时问得很突然。
韩猛愣了愣:“早不疼了。”
“我是说心里。”林夙看着他,“赵皓那一鞭,抽掉的不是你一块肉,是你半条命——你从此再不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韩猛当时没说话。
“但你还是跟着我来了阳朔。”林夙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,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您帮我找到了娘和妹妹。”
“那是交易。”林夙转过头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“我帮你找人,你替我卖命。很公平。但现在交易完成了,你娘和妹妹在衡州过得很好,你随时可以走——为什么还留在这里?”
韩猛记得自己当时想了很久。
最后说:“因为……在您这儿,疤就是疤。在别人那儿,疤是笑话。”
林夙笑了,那是韩猛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……像个人。
“记住这句话。”林夙说,“哪天你要是忘了,就摸摸脸上这道疤。”
竹杖又敲了一下青石。
韩猛从回忆里惊醒,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火药工坊门口。亲兵正在核验口令,工坊里传来捣药的声音——那是匠人在连夜赶制雷种。
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熟悉的、刺鼻的气味冲进肺里。
活着的气味。
四
寅时三刻,城隍庙的砖被撬开了。
取图的是个乞丐打扮的老头,动作快得不像老人。他摸到图纸,塞进怀里,转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但他没注意到,庙檐上蹲着一只“夜枭”。
那是苏烬手下最擅长潜伏的影卫,代号“灰隼”。灰隼看着乞丐穿过三条街,翻进一家绸缎庄的后院,半炷香后又换了一身行头出来——成了个背药箱的游方郎中。
郎中从南门出城。
守门的士兵检查药箱,里面只有银针和艾草。图纸不见了。
灰隼在城墙上看着郎中消失在官道尽头,这才打了个手势。
远处山林里,三只信鸽同时起飞。
一往北,去永州方向。
一往东,去江南。
一往南,去京城。
全是假情报,全都要让宫里收到。
而真正的消息,在寅时正,就已经通过烽火台的光信号,传到了八十里外的秘密驿站。那里有六匹快马轮换,会在十二个时辰内,把“图已送出”的消息送到该送的地方。
顾寒声收到灰隼的回报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“郎中走的是官道,按脚程,午时前能到第一个接应点。”苏烬说,“我们在那里安排了‘意外’——他的马会受惊,药箱会摔破,会有路人帮他捡东西……”
“让图纸‘不小心’露出来。”顾寒声接话,“但要确保最后还是被他收回去。”
“是。这样才真实。”
顾寒声揉了揉眉心,忽然问:“主上昨夜怎么样?”
“咳了三次血,何医士用了针,后半夜睡下了。”苏烬顿了顿,“但天亮前醒了一次,问:‘图送出去了吗?’我说送出去了。他点了点头,又睡了。”
“他点头的时候……”顾寒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“是欣慰,还是难过?”
苏烬没有回答。
有些问题,连影卫都不知道答案。
五
辰时,一个消息在桂林城里炸开。
是从将军府后门运出去的——三桶染血的绷带,还有何医士红着眼睛对厨子说:“再去买支老参,要百年的,吊命的……”
到巳时,消息已经变成:“林先生昨夜呕血一升,昏迷不醒。”
午时,最可怕的版本流传开来:
“人已经没了,顾大人压着消息,怕乱了军心。”
韩猛在营房里听到这个传闻时,正在擦刀。
刀是林夙去年赏他的,柄上刻着四个字:守正出奇。
“将军!”韩七冲进来,脸色煞白,“外头都在说……说林先生他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韩猛头也不抬,继续擦刀。
钢刃映出他半张脸,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韩猛把刀插回鞘,“传令下去,老营所有人,今日不得出营房一步。违令者,斩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要是真的……”
韩猛终于抬起头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亲兵。
韩七的眼圈红了。
“如果是真的。”韩猛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我们就该想想,怎么让先生死得值。”
他说这话时,手按在刀柄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
但韩七没看见的是,他另一只手在桌下,正摸着脸颊上那道疤。
疤就是疤。
不是笑话。
六
未时,顾寒声在议事厅见了永州来的使者。
使者姓吴,四十来岁,留着一撮山羊胡,说话时眼睛总往左右瞟。
“陈公听闻林先生染恙,特地命在下送来长白山老参两支、灵芝三对、还有西域雪莲一朵。”吴使者让人抬上礼盒,打开,药材的香气弥漫开来,“陈公还说,若是桂林缺医少药,永州可派最好的大夫来。”
“陈公费心了。”顾寒声坐在主位,脸上看不出表情,“先生只是偶感风寒,将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哦?那外头传闻……”
“谣言止于智者。”顾寒声打断他,“陈公是智者,吴使者也是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
吴使者干笑两声,转了话题:“其实在下此行,还有一事。陈公想问,六府那边的商路,惊雷府打算如何处理?如今北线已定,正是打通商道的好时机。永州愿做中间人,促成双方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传令兵冲进来,满脸是汗,也顾不上有外人在,单膝跪地就喊:
“顾大人!阳朔急报!雷将军他……他出事了!”
顾寒声猛地站起:“说清楚!”
“雷将军今日操练新军,试射新式鬼火雷,结果……结果炸膛了!”传令兵声音发颤,“雷将军被气浪掀飞,重伤昏迷!军医说……说怕是挺不过今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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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吴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,虽然只有一瞬,但顾寒声看见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顾寒声缓缓坐回椅子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“下去吧,封锁消息,不准外传。”
“可是顾大人……”
“我说,下去。”
传令兵退走后,顾寒声看向吴使者,甚至还笑了笑:“让使者见笑了。军中事务,总是这般……意外频发。”
吴使者连忙拱手: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顾大人节哀——啊不,保重。在下先告退了,药材还请务必转交林先生。”
等吴使者一走,顾寒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对屏风后说:“听到了?”
苏烬走出来:“炸膛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顾寒声说,“但不是意外。是雷震按计划演的戏——新式鬼火雷的配方,我们故意留了破绽,炸膛率三成。他今早连试十发,终于炸了一次。”
“值得吗?万一真伤了……”
“值得。”顾寒声看向窗外,“因为现在,全天下都会相信:惊雷府的主心骨病危,头号悍将重伤,我们快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冰:
“只有这样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才敢全部跳出来。”
七
酉时,最后一道夕阳照进林夙的病房。
何医士正在给林夙施针。银针扎进穴位,林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
“先生今天气色好些了。”何医士轻声说。
林夙睁开眼,目光清明得不像是昏迷过的人。
“图送出去了?”他问。
“送出去了。”顾寒声站在床尾,“雷震‘重伤’的消息也放出去了。现在,所有人都觉得惊雷府要垮。”
林夙微微勾起嘴角:“赵皓那边呢?”
“接到图了。我们截获了他发给宫里的密信,信上说:‘林将死,雷重伤,韩已叛。时机至,可收网。’”
“收网……”林夙重复着这个词,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,“那就让他们来收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夕阳正沉入西山,最后一抹余晖把云层染成血色。
“告诉苏烬。”林夙说,“从今夜起,影卫全员进入‘静默猎杀’状态。凡是跳出来的,一个不留。但——要留证据,要能指向赵皓和宫里的证据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让韩猛来见我。”林夙又说,“在‘血验’之前,我还有些话要对他说。”
顾寒声犹豫了一下:“他现在情绪不稳,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情绪不稳。”林夙咳嗽了两声,接过何医士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嘴角,“人在这种时候,做的选择,才是最真的。”
窗外,夜幕彻底降临。
桂林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但仔细看就会发现:今晚的街巷巡逻队增加了三倍,所有关键路口都设了暗哨,城墙上每五步就有一个弓箭手。
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已经湍急到足以卷走一切。
而那张被送出去的假城防图,此刻正在快马加鞭送往江南的路上。
图是饵。
饵已入水。
接下来要等的,是第一条咬钩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