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一,惊雷府《安江南令》的告示贴满了金陵城的十六座城门。
告示是顾寒声亲手拟的,用词极简,但条条见血:
“一、田赋自今日起减三成,永不加征。
二、所有奴籍即日废除,主家不得阻拦。
三、强占民田者,限十日内退还,逾期不退者,田亩充公。
四、私蓄武装者,三日内自首解散,私兵遣返原籍。
五、积年冤案,可至府衙申诉,查实即办。”
告示前挤满了人。识字的大声念,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。听到“减赋三成”时,人群骚动;听到“废除奴籍”时,有穿破袄的汉子当场跪下来,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;听到“强占退田”时,几个穿绸缎的悄悄退走了。
韩猛站在府衙二楼的窗后,看着这一切。
“将军,算过了。”沈默捧着账册,“按新令,江南今年田赋要少收四十万两。再加上废奴的补偿——主上说每人发五两安家银,江南在册奴籍十二万人,就是六十万两。还有”
“还有清查冤狱的开销,安置流民的粮食,改建学堂的银钱。”韩猛接话,“我知道,顾大人都算过了。”
“那这钱从哪儿来?”沈默年轻,藏不住焦虑,“赵家的家产抄了四万两黄金,折合四十万两白银,只够填废奴的窟窿。田赋一减,咱们自己军饷都成问题。”
韩猛没回答,而是问:“城里米价现在多少?”
“昨天还是五十文一斗,今早涨到五十五文了。”
“盐价呢?”
“官盐七十文一斤,黑市私盐四十文。”
“布价?”
“粗布一匹三百文,细布八百文。”
韩猛转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账册——是赵家往年操纵物价的记录。“你看,去年这个时候,赵家把米价压到四十五文,逼垮了七家小米商,然后涨到六十文,赚了三倍。盐价从五十文炒到八十文,布价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以为士族靠田租过日子?错了。田租是明面的,操纵物价才是暗里的肥肉。咱们减田赋,他们肉疼;但咱们要动物价,他们才会拼命。”
沈默懂了:“将军是要”
“传令。”韩猛走到书案前,“第一,开赵家粮仓,设十个平价米铺,米价压回五十文。第二,让苏晚晴将军把截获的私盐,以三十文一斤的价格在市面上卖。第三,周娘子的织坊出的新布,定价粗布二百五十文,细布六百文。”
“可这咱们得贴钱啊!”
“贴。”韩猛说得干脆,“贴到那些操纵物价的士族撑不住,自然会有人来找咱们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怎么才能活下去。”韩猛笑了笑,脸上疤动了动,“到时候,就不是他们开条件,是咱们开条件了。”
二
顾允之是第一个来找韩猛的士族代表。
他来得很快,告示贴出第二天就来了。没带随从,一个人,穿着半旧的青衫,像个赶考的穷书生。
“韩将军。”顾允之行礼,“顾家愿全力配合新政。”
“顾公子爽快。”韩猛示意他坐,“有什么条件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顾允之摇头,“顾家这些年,确实占了太多不该占的东西。家祖临终前说过——顾氏起于寒微,当知百姓苦。可惜后人不肖,忘了本分。”
韩猛看着他:“令祖父是”
“顾文正,天启三年的进士,做过一任知府,因不愿与崔阀同流合污,被贬回乡。”顾允之语气平静,“家父那一辈走了歪路,但我这一辈想走回来。”
“怎么走?”
“第一,顾家在金陵有田三千亩,按人均五十亩算,只需留五百亩,其余两千五百亩,愿全数退还官府,分给佃户。”顾允之说,“第二,顾家蓄有私兵八十人,今日就可解散。第三,顾氏商行愿将存粮五千石,按平价售予官府。”
韩猛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顾家会这么彻底。
“顾公子,这么做你在族里如何交代?”
“家父已病重,如今族中事由我做主。”顾允之笑了笑,“况且,韩将军可能不知道——顾家这些年看着光鲜,其实早被赵家掏空了。田是不少,但佃租收不上来;生意是做,但利润大半要孝敬赵家。如今赵家倒了,顾家与其抱着空壳等死,不如壮士断腕,换个活法。”
聪明人。
韩猛心里评价。能看清局势,能舍得利益,还能抢占先机——顾家这一代,出了个人物。
“好。”韩猛说,“顾家既如此诚意,惊雷府也不会亏待。江南行营缺个管钱粮的副使,顾公子可愿屈就?”
顾允之起身,深鞠一躬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两人谈完正事,顾允之却没走。
“韩将军,还有一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陈家、李家、王家三家,正在密谋。”
“密谋什么?”
“他们不敢明着对抗,但想了个阴招——煽动罢市。”顾允之说,“明天开始,金陵城里所有米铺、盐铺、布庄,都会关门。百姓买不到东西,自然会闹。到时候,他们再散布谣言,说惊雷府把江南的物资都运去充军了,激起民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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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猛眼神一冷:“消息可靠?”
“家中有个管事,和李家管事的儿子是连襟。”顾允之道,“他们约了今晚在怡红院密谈,具体怎么煽动,怎么分配各家承担的损失,都会定下来。”
怡红院,金陵最大的青楼,也是最大的情报交换地。
韩猛看向沈默:“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默握笔的手有些抖——不是怕,是兴奋。
“顾公子。”韩猛转头,“今晚,可否请你那位管事,帮忙约个局?就说江南行营的钱粮副使新上任,想见见各位大掌柜,聊聊今后的生意。”
顾允之眼睛一亮:“将军要”
“他们不是要罢市吗?”韩猛笑了,“那我就提前把市给开了。”
三
戌时,怡红院天字三号房。
房间很大,摆了四桌酒席。主桌坐着三个人——陈家的二老爷陈仲(陈老的弟弟)、李家的家主李裕、王家的长子王孝仁。另外三桌是各家管事、掌柜,还有几个盐帮、漕帮残余的头目。
气氛很僵。
“顾家那个小子,投靠惊雷府了。”李裕四十多岁,胖,说话时脸上的肉抖,“他今天去了行营,谈了一个时辰。出来时,脸上带笑。”
“小崽子!”陈仲咬牙,“他爹当年要不是我陈家帮衬,早饿死了。现在倒好,反咬一口!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王孝仁最年轻,也最冷静,“罢市的事,到底干不干?”
“干!”陈仲拍桌子,“我大哥还在牢里等着公审,顾家又叛了。再不干,咱们三家就是砧板上的肉!”
“可惊雷府手里有兵。”李裕犹豫,“万一他们强行开铺”
“他们敢?”陈仲冷笑,“强开商铺,就是与民争利。咱们再煽动百姓去抢,闹大了,看他韩猛怎么收场!”
正说着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瘦高个,顾家的管事,姓周。他满脸堆笑:“各位老爷,打扰了。我家公子新得了江南行营钱粮副使的差事,想请各位赏光,过去喝杯酒,认识认识。”
房间里瞬间安静。
陈仲盯着他:“顾允之在哪?”
“就在隔壁天字一号房。”周管事躬身,“公子说,都是乡里乡亲,今后还要一起做生意,何必闹得这么僵?有些事,坐下来谈,对大家都好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去,可能是陷阱。
不去,显得胆怯。
最终王孝仁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李裕跟着站起来。
陈仲犹豫了一下,也起身了。他不能不去——万一那两家和顾允之谈拢了,把他卖了怎么办?
天字一号房更宽敞,摆了一桌精致的席面。顾允之坐在主位,旁边还坐着个人——韩猛。
三人进门时,脸色都变了。
“韩韩将军?”陈仲声音发颤。
“坐。”韩猛抬手示意,“不必拘礼。今日不是官宴,是私宴。顾公子新上任,想认识认识江南的商界前辈,请我来作陪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没人敢真信。
三人战战兢兢坐下。酒斟上,菜布好,却没人动筷子。
“各位。”顾允之先开口,“今天请各位来,是想商量件事——罢市,能不能停?”
李裕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。
“顾公子这话从何说起?”王孝仁勉强笑道,“我们何曾要罢市?”
“明天辰时,金陵一百二十七家商铺同时关门。”顾允之报出数字,“其中米铺四十三家,盐铺二十一家,布庄三十家,其余杂货铺三十三家。每家铺子门口会贴告示,说‘盘点存货,暂停营业’。对吧?”
陈仲额头冒汗。
“这消息,是周管事告诉我的。”顾允之看向自家管事,“周管事,你说说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周管事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:“回公子,是李家‘裕丰号’的刘掌柜、王家‘瑞和布庄’的赵掌柜,还有陈家‘万利米行’的钱掌柜,分别告诉小人的。他们怕罢市时间不统一,漏了风声,所以互相通气。这是他们约定的店铺名单、关门时间、还有每家补偿银子的数额。”
册子放在桌上,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字,店铺名、掌柜名、补偿银数(五十两到二百两不等),清清楚楚。
“这这是诬陷!”李裕站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韩猛开口,声音不大,但李裕腿一软,又坐回去了。
“是不是诬陷,很简单。”韩猛说,“明天辰时,我派人去各家铺子门口守着。哪家关了,册子上有名字的,按册抓人。没名字的”他顿了顿,“就当是被胁迫的,从轻发落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许久,王孝仁才哑声问:“韩将军,想要我们怎么做?”
“很简单。”韩猛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罢市取消,所有商铺正常营业。第二,米价压回五十文,盐价六十文,布价按周娘子织坊的价走。第三,三日内,把你们这些年操纵物价、囤积居奇的账本,交到行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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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不可能!”陈仲脱口而出,“那些账本”
“那些账本怎么了?”韩猛看着他,“记录了你们怎么压价收购、怎么囤货抬价、怎么逼死小商户?记录了你们每年孝敬赵家多少银子,怎么和官府勾结?”
陈仲脸色惨白。
“交账本,是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韩猛站起身,“不交也可以。等我自己查出来,那就不是交账本的事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楼下就是秦淮河,画舫灯火,笙歌隐隐。
“江南很美。”韩猛说,“我不想让它染太多血。但必要的时候”他回头,看了三人一眼,“血洗一遍,也不是不行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留下顾允之善后。
四
子时,韩猛回到行营,发现陈平在等他。
“韩将军。”陈平眼睛很亮,“晚晴姐让我来问,船坞改造需要三个月,这期间水军做什么?”
“训练。”韩猛脱了外袍,“长江水道要肃清,漕帮残余、水匪、还有赵家藏在水上的私兵,都是麻烦。给你三百人,十条快船,一个月内,清理金陵到镇江这段。”
“是!”陈平行礼,却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将军”陈平犹豫了一下,“我今晚在码头,听见几个船工说闲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赵家虽然倒了,但江南的官,还是那些官。惊雷府来了,不过是换了个主子孝敬。”陈平声音很低,“他们说韩将军收了顾家的投诚,接下来就要收李、王、陈三家的银子。等银子收够了,江南还是老样子。”
韩猛沉默了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磕头的汉子,想起周娘子说的“有些债不是常去看看就能还的”,想起林夙信上写的“刀可杀人,亦可活人”。
“陈平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觉得,江南该怎么治?”
陈平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韩猛会问他。
“我我不知道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少年咬咬牙:“我觉得得流血。”
“哦?”
“顾家是聪明,但江南像顾家这么聪明的,有几个?”陈平说,“大多人是陈仲那样的——不见棺材不掉泪。将军今天吓住他们了,但等将军一走,他们又会故态复萌。除非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杀一批。”陈平抬起头,眼睛在烛光下很亮,“杀到所有人记住,惊雷府的法,不是写着玩的。杀到那些想钻空子的人,想起就腿软。”
韩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比我想的狠。”
“是主上教的。”陈平说,“主上说,乱世用重典。江南乱了三百年,轻典治不了。”
“那要是杀错了呢?”
“所以得查清楚。”陈平说,“将军,让我去查吧。查那些士族到底做了多少恶,查哪些人该杀,哪些人能留。查清楚了,再动刀。”
韩猛走到地图前,看着江南密密麻麻的城镇。
“给你五十个人,都是苏烬训练过的影卫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时间,我要江南所有士族的底细——田产怎么来的,生意怎么做的,人命怎么欠的。一条一条,证据确凿。”
“是!”
“但记住。”韩猛转身,“查归查,不准擅自行动。更不准滥杀。”
陈平重重点头,走了。
韩猛独自站在地图前,手指按在“金陵”两个字上。
他想起了桂林,想起了阳朔,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兄弟。
那些人流血,是为了让有些人不用再流血。
但如果现在不流一些血,将来会流更多的血。
这道理,他懂。
可手里的刀,还是沉。
五
正月廿二,辰时。
金陵城的商铺,一家都没关。
米价五十文,盐价六十文,布价降了。百姓挤在店铺前,抢着买。掌柜们笑得比哭还难看——按这个价卖,要亏,但不敢不卖。
韩猛骑马巡街,从城东到城西。百姓看见他,有的躲,有的好奇地看,有的大胆的问:“将军,这价能稳住吗?”
“能。”韩猛回答。
“能稳多久?”
“只要惊雷府在一天,就稳一天。”
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,然后越来越多。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,手里捧着两个热包子:“将军,吃早饭了吗?自家蒸的,肉馅。”
韩猛愣了一下,接过包子: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“该谢的是我们。”老太太抹眼泪,“我儿子前年欠了陈家的债,被逼着卖了田,上吊死了。今年今年总算能过个安生年了。”
韩猛咬了一口包子,肉馅很香,但他喉咙发堵。
巡完街回行营,沈默迎上来:“将军,京城来人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司礼监的冯公公,带了一队缇骑,说是宣旨。”
韩猛皱眉。司礼监的人来得太快了,赵家刚倒三天,旨意就到了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在正堂等着。态度不太客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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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猛解下佩刀,交给亲兵,整理了一下衣冠,走进正堂。
堂里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穿着绯色蟒袍,正端着茶杯慢慢吹。见韩猛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下官韩猛,见过冯公公。”
“韩将军。”冯公公放下茶杯,声音尖细,“咱家奉旨而来,有两件事。第一,赵家谋逆案,朝廷要接手。所有案犯、证物、账册,即刻移交。第二”
他顿了顿,看向韩猛:“陛下问,惊雷府擅自渡江,占据金陵,意欲何为?”
堂内空气凝固。
韩猛抬起头,直视冯公公:“公公,赵家鱼肉江南三十年,朝廷可曾管过?如今惊雷府为民除害,朝廷倒要接手了?至于占据金陵金陵本就是大雍疆土,惊雷府受命镇守江南,何来‘擅自’之说?”
“受命?受谁的命?”
“受江南百姓的命。”韩猛说,“受天下公义的命。”
冯公公笑了,笑得阴冷:“韩将军,好一张利嘴。但咱家提醒你——惊雷府再强,也是大雍的臣子。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”
“那要看是什么君。”韩猛也笑了,“若是昏君,臣子不妨换个活法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公公。”韩猛打断他,“旨意我接了。但移交案犯、证物,需要时间。赵家案牵连甚广,需要一一核实。至于金陵惊雷府既然来了,就不会走。朝廷若是不满,可以派兵来取。”
他起身:“送客。”
两个亲兵上前。冯公公脸色铁青,站起来:“韩猛,你会后悔的!”
“后悔?”韩猛转身,看着他,“我脸上这道疤,是赵皓抽的。当时我就在想,有朝一日,我要让抽鞭子的人,再也抽不了鞭子。现在我做到了。你说,我后悔什么?”
冯公公被噎得说不出话,拂袖而去。
韩猛站在堂中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“沈默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盯着他们。看他们去哪儿,见谁,说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六
傍晚,顾允之匆匆赶来。
“韩将军,冯公公去了陈家。”
“果然。”韩猛冷笑,“朝廷想扶陈家起来,制衡我们。”
“不止。”顾允之说,“陈家、李家、王家,三家的家主今晚都去了冯公公下榻的驿馆。恐怕要密谋什么。”
韩猛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金陵划到长江,再到江北。
“顾公子,你说,如果这时候江北出事,朝廷会先顾哪头?”
顾允之眼睛一亮:“将军是说”
“疤脸刘在江北折腾了这么久,该动动了。”韩猛说,“让江北先遣营,打掉赵家在江北最后两个屯粮点。然后散布消息,说朝廷要调江南的粮去江北平乱。”
“可咱们刚稳住的粮价”
“稳得住。”韩猛说,“周娘子的织坊、苏将军的船队、还有咱们自己的储备粮,够支撑三个月。但这三个月,我要让江南的士族,还有朝廷那位冯公公,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他转身,烛光映着他半边脸,疤在阴影里:
“江南,惊雷府说了算。朝廷的手,伸不进来。”
顾允之深吸一口气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韩将军,有句话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这么做是只想守江南,还是”
“还是什么?”
“还是要北上?”
韩猛看着地图上北方的广阔疆域,看了很久。
“顾公子。”他说,“你读过史书吗?”
“读过。”
“那你说,历史上那些割据江南的,最后都怎么样了?”
顾允之沉默。
“要么被人灭,要么自己烂。”韩猛说,“江南再好,也是一隅。守是守不住的,只有打出去,把整个天下都变成江南,才能真太平。”
他拍了拍顾允之的肩膀:
“这话,你自己知道就行。时候还没到。”
顾允之重重点头,走了。
韩猛独自站在地图前,看着北方的山河。
他想起了林夙。想起他在阳朔城头,指着北方说:“那里有我们的长安,有我们的洛阳,有我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当时觉得远。
现在,好像没那么远了。
七
深夜,韩猛收到两份密报。
第一份来自江北:疤脸刘得手了,烧了赵家最后两个粮仓,缴获粮食八千石,正在分给当地百姓。
第二份来自桂林,是林夙的亲笔:
“江南事,汝处置甚妥。
朝廷手已伸来,不必硬顶。
可许其‘查案’,但案犯、证物,需‘整理归档’。
拖得三月,大事可成。
另:陈平所请,准。
江南污浊,当以血涤。
然血须热,刀须冷。
慎之。”
韩猛把信烧了,灰烬撒进炭盆。
血须热,刀须冷。
他懂。
窗外的金陵城已经睡了,零星几点灯火,像沉睡巨兽的眼睛。
明天,这头巨兽会醒来。
会咆哮,会挣扎,会流血。
但最终,它会习惯新的主人。
就像江南,习惯了赵家三十年,现在要习惯惊雷府。
而习惯之后
就该往北看了。
韩猛吹熄了灯,躺下。枕边放着那把赵皓用过的剑——剑柄上还沾着血,他没擦。
有些东西,得留着。
留着提醒自己: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,都配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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