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五,金陵城西的校场挤满了人。
校场中央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,台上摆着公案,案后三把椅子——正中是韩猛,左首顾允之,右首新选的漕帮代总舵主王老三。台下第一圈是虎贲营持枪警戒,第二圈是各方势力代表,第三圈往后,就是黑压压的百姓。
今天公审杜九斤。
辰时正,韩猛起身,敲响惊堂木。
“带人犯!”
四个士兵押着杜九斤走上木台。他没戴枷锁,但脚镣很重,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。三天牢狱,这个曾经叱咤长江的漕霸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然凶狠。
台下响起嗡嗡议论声,有骂的,有扔烂菜叶的,也有沉默看着的。
韩猛再敲惊堂木:“肃静!”
安静下来。
“杜九斤,籍贯金陵,漕帮总舵主。”韩猛展开状纸,“现有三案在身:其一,纵子行凶,打死书生张清;其二,克扣漕工工钱,致伤残病死七人;其三,私设刑堂,擅杀商旅三人。你认不认罪?”
杜九斤咧嘴笑了,笑得狰狞:“认又如何,不认又如何?韩猛,你真以为杀了我,就能掌控长江?”
“本官问的是认不认罪。”
“认!”杜九斤昂头,“都是我干的!可那又怎样?这江南,这长江,哪条道上不死人?我杜九斤掌漕帮三十年,让十万弟兄有饭吃,让长江水道太平三十年。死几个穷酸书生,算什么事?”
台下哗然。
韩猛脸色不变:“传苦主。”
张清的老母被扶上台。老人看着杜九斤,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恨。
“杜九斤,你还我儿子命来!”老人声音嘶哑。
“你儿子?”杜九斤冷笑,“你儿子自己找死,怨谁?”
“你你”
老人气急攻心,晕了过去。何医士赶紧上前施救。
韩猛看向台下:“还有谁有冤?”
一个瘸腿汉子拄着拐杖上台:“小人李四,漕帮船工。去年运粮船漏水,小人去修,被砸断腿。找杜九斤要汤药钱,他说‘自己不小心,活该’,一文没给。小人家里还有老母幼子,差点饿死”
接着又上来三个——都是被杜九斤欺压过的漕工、小商人、船家。
桩桩件件,血泪斑斑。
杜九斤开始还嘴硬,后来不说话了,只是冷眼看着。
等所有人说完,韩猛合上状纸:“杜九斤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“成王败寇,有什么好说的。”杜九斤啐了一口,“只恨当初没早点弄死你!”
韩猛站起身,走到台前,面向百姓:
“各位乡亲,杜九斤之罪,证据确凿。按《大雍律》,杀人偿命;按惊雷府《新政》,欺压百姓者斩。但今日,本官想问各位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该杀不该杀?”
台下沉默片刻,然后爆发出吼声:
“杀!”
“该杀!”
“斩了他!”
声音如潮。
韩猛抬手,声音渐息。他看向杜九斤:“听见了吗?这是江南百姓的判决。”
杜九斤脸色终于变了。他以为韩猛会直接判斩,没想到会让百姓表态。这意味着——杀他,不是惊雷府要立威,是民心所向。
“行刑!”韩猛扔下令签。
刽子手上台。不是专业的刽子手,是虎贲营的一个老兵,叫老耿,阳朔出来的。他用的是自己的刀,刀身三尺,刃口雪亮。
杜九斤被按跪在台前。他忽然挣扎起来,嘶吼:“韩猛!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漕帮十万弟兄会给我报仇!长江会断流!江南会大乱!你等着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人头落地。
血喷出三尺远,溅在木台上,很快被士兵用黄土盖住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风卷着旗幡的猎猎声。
韩猛看着那颗人头,看了三息,然后转身:“悬首城门三日,示众。尸身还给杜家,准其收殓。”
这是给漕帮留的最后一点面子。
二
公审结束后,校场人散。
韩猛回到行营,发现陈平在等他——脸上有伤,胳膊缠着绷带。
“怎么回事?”韩猛皱眉。
“查案时遇袭了。”陈平苦笑,“昨晚我去城南查李家强占民田的旧案,回来的路上,被六个蒙面人伏击。幸好苏烬统领派的影卫暗中跟着,不然”
“什么人?”
“跑了四个,抓了两个,但都服毒自尽了。”陈平说,“不过我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块腰牌。铜制,正面刻着“陈”,背面是编号“七”。
陈家的私兵腰牌。
“李家的事,陈家插手?”韩猛眼神一冷。
“不止。”陈平压低声音,“我查李家时发现,李家这些年强占的田产,有三成都转到了陈家名下。两家是姻亲,李裕的妹妹嫁给了陈仲的儿子。这次罢市失败,他们怕了,想灭口。”
韩猛把腰牌扔在桌上: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将军,要不要”
“先不动。”韩猛摇头,“杜九斤刚死,漕帮要安抚。这时候再动陈家,江南士族会人人自危,抱团反扑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当然不。”韩猛看向窗外,“让他们自己跳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正说着,沈默匆匆进来:“将军,漕帮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杜九斤的死忠旧部,约两百人,抢了三条粮船,说要沿江而下投朝廷。王老三带人去追,在燕子矶打起来了。”
韩猛抓起佩刀:“雷震呢?”
“雷将军已经带虎贲营去了。”
“走!”
三
燕子矶江面,三条粮船被二十几条快船围住。
王老三站在船头喊话:“弟兄们,杜九斤已经伏法,你们还要替他卖命吗?放下武器,我保证你们平安!”
对面船上,一个独眼汉子狞笑:“王老三,你这个叛徒!杜爷待你不薄,你倒好,帮着外人杀杜爷,还想让我们投降?”
“杜九斤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!”
“放屁!这世道,哪个手上干净?惊雷府今天杀杜爷,明天就会杀我们!与其等死,不如拼了!”
话音刚落,粮船上射出十几支火箭,直奔王老三的座船。
江面顿时大乱。
雷震的虎贲营赶到时,双方已经接舷混战。漕工用渔网、钩索、船篙,虎贲营用制式刀盾,但不敢下死手——韩猛交代过,尽量活捉。
韩猛登上指挥船时,看见王老三胳膊中了一箭,还在指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老三咬牙,“但那些死硬分子,不肯降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船上约八十,都是杜九斤的亲信。江岸芦苇丛里还藏着百来人,想接应。”
韩猛望向江面。三条粮船呈品字形,互相掩护,船上的漕工明显受过训练,不是乌合之众。
“用火攻?”雷震问。
“船上是粮食,烧了可惜。”韩猛想了想,“放小船,泼油,不点火,逼他们跳水。”
命令传下,十条小快船载着油桶,从四面接近粮船。油泼上船体,滑腻腻的,站都站不稳。
“再不降,就点火了!”王老三大喊。
独眼汉子看看船上泼满的油,看看四周虎视眈眈的快船,终于咬牙:“降!我们降!”
武器扔进江里,人双手抱头蹲下。
但就在投降时,异变突生——
芦苇丛里射出密集的弩箭,不是射向虎贲营,是射向投降的漕工!
“小心!”韩猛大吼。
但晚了。十几支弩箭射中降兵,当场死七人,伤十余人。独眼汉子肩膀中箭,怒吼:“陈仲!你他妈——”
芦苇丛里冲出百余人,不是漕工打扮,是私兵装束。为首的是个中年人,韩猛认得——陈家的护院教头,姓赵。
“杀!一个不留!”赵教头挥刀。
目标很明确:灭口。杀了这些降兵,死无对证,再把脏水泼给惊雷府,说韩猛滥杀降卒。
“保护降兵!”韩猛拔刀跳上小船。
虎贲营全力阻击,但私兵人数多,且悍不畏死。眼看就要冲上粮船——
江面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。
三艘双桅战船顺流而下,船头站着苏晚晴。她没穿戎装,一身海蓝劲装,手里拿着个铜制的喇叭筒:
“放下武器!否则格杀勿论!”
私兵们愣住了。
苏晚晴的战船比粮船大两倍,船舷两侧各有十架弩机,箭头上绑着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鬼火雷。
赵教头脸色发白,但还强撑:“苏将军,这是江南地面的事,您的水军”
“长江水道,归我管。”苏晚晴冷冷道,“我数三声。一!”
私兵骚动。
“二!”
有人开始后退。
赵教头咬牙:“撤!”
但已经晚了。
战船上的弩机同时发射,不是射人,是射他们身后的芦苇丛。鬼火雷落地炸开,不是火光,是浓烟——刺鼻的辣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,涕泪横流。
私兵大乱,四散奔逃。
虎贲营趁势围捕,抓了四十多人,包括赵教头。
战斗结束,江面重归平静。
韩猛登上苏晚晴的战船:“多谢。”
“顺路。”苏晚晴看着被押上船的赵教头,“陈家动手了?”
“狗急跳墙。”韩猛说,“杜九斤一死,他们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”
“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公审。”韩猛眼神冰冷,“这次,要连根拔起。”
四
傍晚,行营地牢。
赵教头被绑在刑架上,浑身湿透——不是水,是汗。他怕了。
韩猛坐在对面,慢慢擦着刀。
“谁指使的?”
“没没人指使。”赵教头声音发抖,“是是杜九斤的旧部买通我们,让我们接应”
“买通?用什么买通?”
“银子五百两。”
“银子在哪?”
“在在芦苇丛里埋着。”
韩猛笑了,笑得赵教头发毛。
“赵教头,你在陈家二十年,陈仲给你一年多少俸禄?”
“八十八十两。”
“五百两,是你六年的俸禄。”韩猛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杜九斤的旧部,逃命都来不及,哪来的五百两现银?就算有,凭什么给你一个外人,不给自己的弟兄?”
赵教头语塞。
“让我告诉你真相。”韩猛说,“是陈仲让你去的。目的是灭口,栽赃。杜九斤死了,他的旧部再一死,漕帮的乱子就可以全推到惊雷府头上。到时候江南士族借机发难,朝廷再派兵镇压,惊雷府就得滚出江南。对吧?”
赵教头脸色惨白。
“陈仲还许了你什么?事成之后,让你当陈家的总管?还是给你个庄子养老?”韩猛刀尖抵在他胸口,“但你觉得,我会让你活着领赏吗?”
“韩将军饶命!饶命啊!”赵教头崩溃了,“我说!我都说!是陈二老爷让我去的!他说杜九斤的旧部一个不能留,全杀了,尸体扔进江里喂鱼。银子银子是陈家的,就埋在陈家别院后院的槐树下!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李家、王家也参与了!他们三家商量好的,如果杜九斤的事压不住,就煽动漕工暴乱,趁乱杀了王老三,再推个傀儡上去,继续控制漕帮!”
韩猛收刀:“写供状。”
“写!我写!”
供状写完,画押。韩猛拿着供状走出地牢,对沈默说:“抄录三份,一份送桂林给主上,一份留着,还有一份送给顾允之。”
“顾公子?”
“让他看看,他那些‘乡里乡亲’,都是什么货色。”
五
夜深,陈家别院。
陈仲在书房里踱步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赵教头没回来,派去打探的人也没消息。他知道,出事了。
“爹。”儿子陈瑞推门进来,脸色惊慌,“王孝仁和李裕来了,在后门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!”
三人聚在密室,烛光昏暗。
“赵教头失手了。”陈仲嘶声说,“韩猛抓了他,供出我们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裕擦汗,“韩猛今天刚杀了杜九斤,下一个就是我们!”
“拼了!”王孝仁咬牙,“咱们三家私兵加起来有五百人,趁夜突袭行营,杀了韩猛!”
“你疯了?”陈仲瞪他,“行营有虎贲营守着,雷震那煞星在,去多少死多少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死?”
三人沉默。
许久,陈仲缓缓道:“只有一个办法——逃。”
“逃?往哪逃?”
“江北。”陈仲说,“朝廷的冯公公还没走远,咱们去投他。带着家产,带着私兵,到了江北,联合朝廷兵马,再打回来!”
“可家业”
“命都没了,还要家业?”陈仲冷笑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人活着,钱还能挣。”
三人达成一致,各自回家准备。
但陈仲留了个心眼——他没告诉李裕和王孝仁,他真正的计划是:自己先走,让那两家垫后。等韩猛追那两家时,他早就过江了。
子时,陈家后院。
二十辆马车装满了金银细软,二百私兵护卫。陈仲带着妻儿上了第一辆车,正要出发——
院门被撞开了。
火把通明,虎贲营的士兵鱼贯而入。韩猛骑马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赵教头的供状。
“陈二老爷,这么晚了,要去哪?”
陈仲面如死灰。
“韩韩将军,误会,都是误会”
“误会?”韩猛扬了扬供状,“赵教头都招了。谋杀降卒,栽赃惊雷府,煽动暴乱。这三条,哪条不够你满门抄斩?”
陈仲腿一软,跪下来:“韩将军饶命!都是李裕和王孝仁的主意!我是被逼的!我愿意交出所有家产,只求饶我家人性命!”
“晚了。”韩猛挥手,“拿下。”
私兵想反抗,但看见四周密密麻麻的弓弩,放弃了。
陈仲被拖走时,嘶吼:“韩猛!你不得好死!朝廷会给我报仇的——”
声音渐远。
韩猛下马,走进陈家书房。书桌上摊着一本账册,他翻开——记录着陈家这些年行贿官员、强占民田、私贩盐铁的明细。最后一页,写着和朝廷某位“大人物”的往来。
他合上账册,对沈默说:“查封陈家所有产业。家眷集中看管,不准虐待。私兵愿降的收编,不愿降的,遣返原籍。”
“李家和王家呢?”
“一并处理。”韩猛说,“但要快。天亮之前,解决干净。”
六
一夜之间,金陵三大家族倒了。
陈家抄出黄金八千两、白银十二万两、田契三万亩。李家、王家稍少,但也各有数万两家财。
韩猛下令:黄金白银充公,田产分给佃户和无地农民。三家直系亲属暂押,等主上发落;旁系、下人,一律释放。
天亮时,告示贴出。
百姓涌上街头,不是闹事,是欢呼。有人放鞭炮,有人敲锣打鼓,有人跪在行营外磕头。
顾允之来找韩猛时,眼睛红肿。
“韩将军,我”
“坐。”韩猛给他倒了杯茶,“难受?”
“是。”顾允之苦笑,“虽然知道他们罪有应得,但毕竟是同族,是世交。”
“所以主上让你避嫌,没让你参与。”韩猛说,“顾公子,这世道就是这样——有些人,你不杀他,他就会杀更多人。今天倒下的如果不是陈家,明天倒下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百姓。”
顾允之沉默良久,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韩猛起身,“走吧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两人骑马出城,来到城南的贫民窟。
这里住的都是最穷的人——码头苦力、洗衣妇、捡破烂的。房屋低矮破旧,巷道狭窄泥泞。
韩猛在一间茅屋前下马。屋里住着张清的老母,还有李四等几个苦主。
老人看见韩猛,要跪,被扶住。
“老人家,杜九斤死了,陈仲也抓了。”韩猛说,“您儿子的仇,报了。”
老人流泪,说不出话。
李四拄着拐杖,颤声问:“将军,那些田真能分给我们?”
“真能。”韩猛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,“这是陈家强占的三百亩水田,明天就开始分。按人头,每人两亩。你家人五口,分十亩。”
李四愣住,然后嚎啕大哭。
哭声里有悲,有喜,有三十年憋屈一朝释放的痛快。
顾允之看着这一切,忽然明白了韩猛为什么带他来。
有些道理,在书斋里想不通,在这里一看就懂。
七
三日后,林夙在栖霞寺召见韩猛。
他气色好了些,正在院中晒太阳。见韩猛来,指了指石凳:“坐。”
“主上。”
“江南稳了?”
“稳了。”韩猛汇报,“漕帮王老三接手,正在整顿。三大家族倒台,田产已开始分发。百姓归心,士族震慑。”
林夙点头: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“主上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林夙看着他,“杀杜九斤,是立威;抄三家,是除根;分田地,是收心。这三步,一步不错,一步不早,一步不晚。韩猛,你出师了。”
韩猛鼻子一酸。这么多年,第一次听林夙这么夸他。
“但接下来,会更难。”林夙说,“朝廷不会坐视江南丢失。冯公公回京后,必有动作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
“不是兵。”林夙摇头,“是税。”
“税?”
“江南是大雍的财赋重地,每年上缴税银三百万两。现在江南归我们,朝廷的国库就空了。”林夙说,“陛下再昏庸,也不会放任不管。我估计,最多一个月,朝廷就会派钦差来‘催缴税银’。”
韩猛皱眉:“那我们”
“给。”林夙说,“但只给一部分。而且要提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开放江北商路,允许惊雷府的商队通行。”林夙笑了笑,“朝廷要钱,我们要路。有了路,钱还能挣回来。没了路,有钱也送不出去。”
韩猛懂了。这是要经济渗透江北,为北伐铺路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林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陈平查案有功,该赏。但他年轻,不宜骤升。我想让他去水军,跟着苏晚晴学海战。你觉得如何?”
“甚好。”韩猛说,“那孩子是块料。”
“那你去安排。”林夙起身,望向北方,“江南已定,该看江北了。”
风吹过,寺中古钟轻响。
韩猛忽然想起公审那日,百姓的吼声。
那声音,比钟声更响。
比刀剑更利。
那是民心。
有了这个,江南就真是惊雷府的江南了。
而有了江南,天下也就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