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惊蛰。
金陵城外长江边，十万大军列阵。
这是惊雷府北伐的第一路——中路主力。五万步卒，两万骑兵，一万弓弩手，五千工兵，一万辅兵。旌旗蔽日，甲光如鳞，从江岸一直铺到栖霞山脚。
校场点将台上，韩猛一身黑甲，肩上猩红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左边站着雷震，右边站着苏晚晴——东、西两路的主将今日也来了，三路誓师，同时启动。
台下第一排是各军统领：疤脸刘的江北营、王老三的漕工营、江南新编的镇南营、还有从岭南调来的老营精锐。第二排是各方势力代表，第三排往后，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。
辰时正，号角长鸣。
韩猛走到台前，没有用喇叭筒，运足内力，声音传遍十里：
“今日惊蛰，春雷始鸣。”
全场寂静，只有江涛声。
“这惊雷，惊的是冬眠的虫，醒的是沉睡的土。”韩猛顿了顿，“可这天下，睡了不止一个冬天——睡了三年，三十年，三百年！”
他伸手指向北方：
“那里有我们的长安，有我们的洛阳，有我们的祖宗埋骨之地。可现在，那里是什么？是门阀的猎场，是贪官的私库，是百姓的炼狱！”
声音越来越高：
“江南的乡亲们，你们还记得吗？三年前，赵家收粮，斗米百文，饿死多少人？两年前，朝廷征税，一亩三斗，逼死多少人？一年前，漕帮霸江，过船十抽三，逼垮多少家？”
台下有人开始哭。
“可今天！”韩猛拔刀，刀尖指天，“今天我们站在这儿，不是要诉苦，是要报仇！不是要守江南，是要打回去！打出一个没有赵家、没有门阀、没有贪官污吏的新天下！”
“吼——！”十万将士齐吼，声震长江。
韩猛刀锋一转，指向北方：
“此去北伐，三路并进。东路苏将军，沿运河北上，断朝廷粮道。西路雷将军，出秦岭取长安。我率中路，直扑洛阳！”
“我们的军令只有三条：第一，不扰民，不动百姓一草一木；第二，不杀降，放下武器就是兄弟；第三，不后退，刀山火海也给我踏平！”
他看向台下每一张脸：
“这一仗，会死人。可能会死很多很多人。你们当中，有人可能回不来。但你们的名字，会刻在英烈碑上。你们的父母妻儿，惊雷府养一辈子。你们打下的土地，会分给无地的百姓——就像江南一样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韩猛深吸一口气，“愿随我北伐的，举刀！”
十万把刀同时举起，刀光映日，如一片钢铁森林。
“不愿的，出列，绝不追究！”
无人出列。
韩猛点头，收刀入鞘：“好。那今日起，你们就不再是江南的兵，是天下的兵。你们手里的刀，不再是为一家一姓而战，是为天下百姓而战！”
“传我军令：三日后，三路同时开拔！”
“北伐！北伐！北伐！”
吼声如雷，惊起飞鸟无数。
二
誓师结束，各路将领回营准备。
韩猛刚下点将台，陈平就匆匆赶来——他如今是水军副统领，兼管情报，晒得更黑，但眼神更锐利。
“韩将军，急报。”陈平递上一封密信，“朝廷内乱了。”
韩猛展开信，是京城的影卫传回的：
“三月朔日，皇帝突病，卧床不起。太子监国，但与曹公公争权。西北边军调兵之事暂缓，各派系争‘平叛主帅’之位。最新消息——曹公公欲荐其侄曹英为主帅，但内阁反对，推举老将杨国忠。”
“杨国忠？”韩猛皱眉，“那个‘长腿将军’？”
“是。此人三十年前曾与胡人作战，但近二十年都在京城享福，据说腿脚都不利索了，故得此绰号。”陈平说，“但他在军中门生故旧众多，若他挂帅，西北边军至少一半会听他的。”
“曹英呢？”
“曹英是曹公公亲侄，现任御林军副统领，没打过仗，但心狠手辣。”
韩猛冷笑：“一个老朽，一个草包。朝廷无人矣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陈平压低声音，“曹公公派人接触了李裕和王孝仁——那两家虽然倒了，但族人还在。曹公公许诺，若他们能在江南制造混乱，拖住我们北伐，事后许他们复起。”
“他们答应了？”
“李裕答应了，王孝仁还在犹豫。”陈平说，“我已经派人盯着，随时可抓。”
韩猛沉思片刻：“先不抓。让他们动。”
“将军？”
“北伐在即，江南不能有隐患。”韩猛说，“让他们跳出来，一网打尽。正好杀鸡儆猴。”
陈平懂了：“我这就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韩猛叫住他，“你这次随哪一路？”
“东路，跟晚晴姐。”陈平说，“主上说，我要多学海战。”
“好。”韩猛拍拍他肩膀，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将军也是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是阳朔出来的，不用多说。
，！
三
三月初五夜，金陵城内。
李裕带着三个儿子、二十几个家丁，悄悄摸到城西粮仓。他确实答应了曹公公——不是为复起，是为报仇。李家百年基业，毁于一旦，他恨。
“老爷，都打点好了。”管家低声说，“守仓的是咱们李家的旧部，答应开门。只要烧了这五仓粮，惊雷府北伐就得推迟三个月。”
“好。”李裕眼睛血红，“点火！”
但火把刚举起，四周突然火光大亮。
虎贲营的士兵从黑暗中涌出，弓弩上弦，刀剑出鞘。韩猛骑马从人群中走出，冷冷看着李裕。
“李老爷，这么晚还出来散步？”
李裕面如死灰：“你你怎么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韩猛笑了笑，“你那个旧部，三天前就投诚了。今晚这出戏，是我让他陪你演的。”
“韩猛！你——”
“押下去。”韩猛挥手，“明日公审。”
李裕嘶吼挣扎，但无济于事。
同一时间，王家。
王孝仁没去粮仓，他选择了更聪明的方式——散布谣言。雇了几十个闲汉，在城中酒馆茶楼散布：“惊雷府北伐是送死，朝廷大军一到，江南又要血流成河。不如早投朝廷，还能保命。”
谣言传得很快。
但传得更快的是抓捕——顾允之带着行营文书，按图索骥，一夜抓了三十七人。审问，画押，招出王孝仁。
天亮时，王孝仁在书房被抓。他没反抗，只是惨笑：“成王败寇，我认了。”
韩猛亲自审他：“为什么不跟李裕去烧粮仓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那是送死。”王孝仁说，“但我没想到，散谣言也是送死。”
“你比李裕聪明。”
“聪明有什么用？”王孝仁看着韩猛，“韩将军，我最后问一句——惊雷府，真能赢吗？”
韩猛沉默片刻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？”
“因为不打，永远赢不了。”
王孝仁愣住，然后大笑，笑出眼泪：“好！好一个‘不打永远赢不了’！我王孝仁服了。只求将军饶我家人性命。”
“按律，谋逆者诛三族。”韩猛说，“但主上有令——江南初定，不宜多杀。你父子三人，斩首。其余族人，流放岭南。”
这是恩典。流放岭南，其实是送到惊雷府大本营，等于软禁。
王孝仁跪下，重重磕头：“谢将军谢林先生。”
四
三月初六，第二次公审。
李裕、王孝仁，加上三十七个散布谣言者，全数判斩。这次没有百姓欢呼，只有沉默——杀人毕竟不是喜事。
但必须杀。
北伐在即，后方不能乱。
行刑后，韩猛在行营召见江南所有士族家主。
“今日杀人，非我所愿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但北伐在即，江南不能有贰心。从今日起，所有士族，每家出嫡子一人，入北伐军为文书。一则效力，二则为质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阳谋。
但无人敢反对。
顾允之第一个站出来：“顾家愿出两人——我，及堂弟顾允文。”
有他带头，其余士族陆续表态。
韩猛点头：“好。三日后随军出发。”
散会后，顾允之留下。
“韩将军，主上真的病重吗？”他低声问。
韩猛看他一眼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城中传言，说林先生病入膏肓，北伐是临终一搏。”
“谣言。”韩猛说，“主上确实有病，但金鸡纳霜有效，控制住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——林夙的病确实控制住了，但代价是身体虚弱，不能亲征。
“那就好。”顾允之松了口气，“江南不能没有林先生。”
“天下都不能。”韩猛望向北方，“所以这一仗，必须赢。”
五
三月初七，桂林。
林夙确实在病中，但没卧床。他在书房看地图，地图上已经标好了三路进军路线。
何医士在旁边熬药，满屋苦味。
“主上，该歇了。”何医士第三次提醒。
“看完这点。”林夙手指沿着运河北上，“苏晚晴这一路最关键。运河是朝廷命脉，断了，中原粮价立涨三倍，军心必乱。”
“可运河沿线有重兵把守。”
“所以让她带新式火器去。”林夙咳嗽两声，“‘火龙船’试过了吗？”“试过了。”何医士说，“船头装喷火筒，射程三十步，沾水不灭。但燃料只够喷三次。”
“三次够了。”林夙说，“烧掉漕运码头、粮仓、船闸。不用占领，烧完就走。”
正说着，苏烬无声走进来。
“主上，京城急报。”
“念。”
“曹公公与太子达成妥协：曹英任平叛主帅，杨国忠副之。西北边军分两路——曹英率五万走潼关，杨国忠率五万走武关。预计四月初出发。”
林夙笑了：“分兵？愚蠢。”
“还有。”苏烬说，“曹公公私下传话给咱们在京城的暗线——若惊雷府愿割江南自立，朝廷可封林先生为‘江南王’，世袭罔替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“条件呢？”
“交出韩猛、雷震、苏晚晴三人，解散惊雷府主力。”
林夙摇头：“这老阉狗，还是这么天真。”他看向苏烬，“告诉他——江南我要，中原我要，天下我也要。至于韩猛他们是我兄弟，不是货物。”
“是。”苏烬退下。
何医士递上药碗：“主上，该吃药了。”
林夙接过，一饮而尽。药很苦，他眉头都没皱。
“何老，你说，我还能活几年？”
何医士手一颤：“主上别这么说”
“实话。”
“好好调理，十年。”
“十年”林夙看向窗外，“够了。够打完仗，够建新朝，够培养接班人了。”
他想起韩猛，想起雷震，想起苏晚晴，想起陈平。
这些人，就是他将来的班底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在死前，给他们铺好路。
六
三月初八，北伐前夜。
韩猛独自登上金陵城楼。长江在月光下如一条银带，江北灯火稀疏，江南万家通明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雷震。
“睡不着？”雷震递过来一个酒壶。
韩猛接过，喝了一口，是桂林的米酒，很淡。
“老雷，你说咱们能赢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雷震很实在，“但我知道，不赢就得死。所以必须赢。”
韩猛笑了：“你还是这么直接。”
“打仗的事，弯弯绕绕没用。”雷震说，“主上让咱们三路出兵，其实就是赌——赌朝廷反应不过来，赌他们内斗，赌中原百姓会帮咱们。”
“你觉得百姓会帮吗？”
“会。”雷震说，“因为我要是中原百姓，我也盼着有人来把那些贪官污吏杀干净。”
两人沉默喝酒。
许久，韩猛说：“老雷，这次西路最难。出秦岭，取长安，那是龙潭虎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雷震咧嘴，“所以主上让我去——因为我最愣，最不怕死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”
“那就死了。”雷震说，“但我死之前，一定把长安城门砸开。到时候你来了，直接进城，不用打。”
韩猛眼眶发热。他用力拍了拍雷震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有些话，不用说。
“韩猛。”雷震忽然正经起来，“有件事，你得答应我。”
“说。”
“要是我真死了，把我埋回阳朔。就埋在西门外那片山坡上，那儿能看到漓江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”雷震声音低了，“我家里还有个老娘，在衡州乡下。要是我没了，你帮我去看看，别说我死了，就说我调去很远的地方驻防了，要很久才回。”
韩猛重重点头。
两人又喝了一会儿，雷震走了。
韩猛独自站在城头，直到东方发白。
天快亮了。
北伐，要开始了。
七
三月初九，寅时。
三路大军，同时开拔。
东路：苏晚晴率水军三百战船，沿长江东下，入运河。陈平在旗舰上，最后一次检查海图。
西路：雷震率虎贲营及川兵三万，出金陵向西，走陆路入川，再出秦岭。
中路：韩猛亲率主力十万，出金陵北门，渡长江，直扑襄阳。
百姓自发相送，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江边。有送干粮的，有送鞋袜的，有跪在路旁磕头的。
一个老太太挤到韩猛马前，塞过来两个热鸡蛋：“将军，带上，路上吃。”
韩猛接过，鸡蛋很烫。
“老人家，等我回来。”
“等！一定等！”老太太抹泪，“将军一定要回来啊！”
韩猛点头，策马前行。
走到长江渡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金陵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城墙巍峨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这座城，他守了一个冬天。
现在，该去夺更多的城了。
船队离岸，向北。
江风吹动旗帜，“惊雷”二字在朝阳下鲜红如血。
韩猛站在船头，手按刀柄。
脸上那道疤，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这道疤，是赵皓给的。
而今天，他要给这天下，千万道疤，一个交代。
北伐，开始。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