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曹军断粮第三天。
五万大军的营寨里,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。早上分粮时,伙头军抬出来的不是米袋,是半袋发黑的陈米,掺着麸皮和沙子。
“就这点?”一个老兵盯着粥桶里能数清米粒的稀汤,“够谁吃?”
“将就吧。”伙头军苦笑,“长安运粮的车队,三天没到了。”
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。
运河被断,陆路粮道也被惊雷府的游击队袭扰。从长安到汉中三百里,原本五天一趟的运粮车队,现在十天才到一趟,还经常被劫。
曹英在中军大帐里摔碎了第七个茶杯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指着运粮官大骂,“五万人等着吃饭,你们连粮都运不来?!”
运粮官跪在地上发抖:“大将军,不是卑职不运,是是实在运不过来啊。惊雷府的骑兵神出鬼没,专挑山路设伏。昨天第十车队,三百辆粮车,只逃回来三十辆”
“那就加派护卫!”
“加了,加到两千人了。可惊雷府的人更狠,他们不抢粮,直接放火烧。咱们的人救火,他们就放箭”
曹英一脚踹翻运粮官:“滚!”
帐内安静下来。几个副将面面相觑,都不敢说话。
良久,一个老成些的副将小心翼翼开口:“大将军,要不咱们退兵?”
“退?”曹英瞪眼,“五万大军,围了半个月,死了近万人,现在退?我怎么向叔父交代?怎么向陛下交代?”
“可粮草”
“粮草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曹英咬牙,“传令:全军粮食减半,坚持五天。五天内,我必破汉中!”
命令传下,军心更乱。
粮食减半,意味着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。而汉中城墙上,惊雷府的守军却在吃干饭——陈平送来的粮食,韩猛没省着,而是顿顿让士兵吃饱。他算得很准:守城是力气活,饿着肚子打不了仗。
此消彼长。
二
四月十九夜,曹军营寨发生第一起逃兵事件。
三十七个来自关中的士兵,趁夜溜出营寨,想逃回老家。被巡逻队发现,抓回来二十一个,当场斩首示众。
但血腥镇压没起作用。
第二天晚上,逃了一百多人。
第三天,三百。
曹英下令:逃兵抓回,连坐——同什(十人队)全部斩首。
这命令激起了兵变。
第四天晚上,一个营五百人集体暴动,杀了长官,打开营门,要投奔汉中。曹英亲率亲兵镇压,杀了两百多,剩下的逃进山里。
消息传到汉中城,韩猛笑了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他对疤脸刘说,“今晚,出城。”
“将军,曹军还有四万多人”
“四万饿兵,不如四千饱卒。”韩猛说,“传令:全军饱餐,子时出城。目标——曹军中军大帐。”
疤脸刘眼睛亮了:“斩首?”
“不。”韩猛摇头,“烧粮。”
他在地图上一点——曹军的粮仓,不在中军大营,在营寨西侧三里处的一个小山坳里。那里地势隐蔽,有三千守军。
“曹英以为把粮仓藏起来就安全了。”韩猛说,“但他忘了,咱们有民壮——汉中本地的民壮,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。”
他叫来几个本地出身的民壮头目:“能带路吗?”
“能!”一个老汉拍胸脯,“那山坳叫野狼谷,有条小路,只有咱们打猎的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韩猛点头,“你带路,赏银五十两。”
“将军,老汉不要银子。”老汉说,“只求将军一件事——打下曹军后,让咱们汉中百姓,也能分田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三
子时,五千精兵悄悄出城。
不是走城门,是从城墙缺口摸出去的。马蹄包布,人衔枚,像一群幽灵,在夜色中潜行。
带路的老汉叫老周头,六十多了,腿脚却利索。他带着队伍绕开曹军岗哨,专走荒僻小路,半个时辰就到了野狼谷外围。
谷口有曹军哨卡,五十人,点着篝火。
韩猛观察片刻,下令:“弓弩手,无声解决。”
三十个弓弩手摸到近处,同时放箭。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全部倒下。
“进谷。”
队伍鱼贯而入。谷内果然有个大粮仓——不是房子,是用油布盖着的粮堆,连绵上百丈。守军大部分在睡觉,只有几个巡逻的。
“分三队。”韩猛低声说,“一队解决守军,二队泼油,三队警戒。动作要快。”
行动开始。
一队五百人扑向守军营帐,见人就杀。曹军从睡梦中惊醒,根本组织不起抵抗。
二队一千人,抬着油桶往粮堆上泼。油是从汉中城里带来的菜油,不多,但足够引火。
三队在谷口布防,防止援军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一刻钟。
“点火!”韩猛下令。
火把扔上粮堆,火焰轰然腾起。夜风一吹,火势迅速蔓延,整个山谷变成一片火海。
热浪扑面而来,韩猛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。
,!
“撤!”
五千人原路返回,毫发无伤。
等曹英被火光惊醒,带兵赶到时,看到的只有冲天大火和烧焦的粮食。
“我的粮我的粮啊!”曹英差点晕过去。
五万大军最后的口粮,全没了。
四
四月二十一,曹军彻底断粮。
士兵开始杀马充饥。但马也不多——骑兵的战马是宝贝,不能杀;驮马、拉车的马,杀光了也不够五万人吃。
更糟的是,汉中城头开始飘出饭香。
韩猛故意让伙头军在城头架起大锅,煮肉粥——肉是曹军战马的马肉,缴获的。香味顺风飘进曹军营寨,饿了三天的士兵闻着,眼睛都绿了。
“将军,咱们降了吧”有士兵跪求长官。
“降?降了惊雷府就能给饭吃?”
“能!昨天夜里,惊雷府的人在营外喊话,说降者免死,还给饭吃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他们还放了几个俘虏回来,说让咱们传话”
那几个俘虏确实回来了,是韩猛故意放的。他们带回的消息很明确:降者,一顿饱饭,愿留的留,愿走的发路费。
军心动摇了。
曹英察觉到了危险。他召集所有将领,下令:“明日卯时,全军攻城!破城之后,三日不封刀!城中粮食、财物、女人,谁抢到是谁的!”
这是最后一招——用抢掠的诱惑,激发士兵的兽性。
但效果有限。
因为士兵们知道:饿着肚子,爬不上城墙。就算爬上去了,也没力气抢。
四月二十二,卯时。
曹军没有攻城。
不是不想攻,是攻不动了。士兵们坐在营地里,眼巴巴看着汉中城墙,没人动弹。
曹英骑马巡视,鞭打几个带头不动的,但刚打完这边,那边又坐下了。
“反了!都反了!”他咆哮。
就在这时,汉中城门开了。
不是大军出击,是几十个民壮,推着十几辆板车,车上堆着热气腾腾的馒头、粥桶。
他们在两军阵前停下,一个老汉——老周头,拿着铁皮喇叭喊:
“曹军的弟兄们!饿了吧?过来吃!管饱!吃完想回家的,发路费!想留下的,跟咱们一起打天下!”
曹军士兵面面相觑。
“将军,这”副将看向曹英。
曹英脸色铁青:“放箭!射死他们!”
弓弩手搭箭,但没人放——他们也饿。
“谁敢放箭,斩!”曹英拔剑。
但还是没人动。
终于,第一个曹兵站起来了。是个年轻士兵,瘦得皮包骨头,摇摇晃晃走向板车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
像决堤的洪水,成千上万的曹兵涌向板车。军官想拦,被士兵推开。秩序彻底崩溃。
“回来!都给我回来!”曹英嘶吼,但无人理睬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五万大军,在馒头和米粥面前,土崩瓦解。
五
巳时,曹英身边只剩三千亲兵。
这些都是曹家的家丁、死士,还算忠诚。但看着周围崩溃的大军,他们也慌了。
“大将军,咱们撤吧。”副将低声劝。
“撤?往哪撤?”曹英惨笑,“粮没了,军没了,回去也是死。”
他望向汉中城头,韩猛正站在那里,冷冷看着他。
“韩猛”曹英咬牙,“我就算死,也要拉你垫背!”
他翻身上马,举起长枪:“亲兵营!随我冲城!杀韩猛者,赏金万两!”
三千亲兵,跟着他冲向汉中。
这是绝望的冲锋,也是最后的疯狂。
城头上,韩猛没动。
疤脸刘急了:“将军,放箭吧!”
“不急。”韩猛说,“让他们再近点。”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步
曹军亲兵进入弓弩射程。
“放!”
箭如雨下。曹军一片片倒下,但曹英还在冲,他武艺不错,拔打箭矢,居然冲到了城下。
“韩猛!下来与我一战!”他在城下嘶吼。
韩猛笑了,对疤脸刘说:“开城门。”
“将军?!”
“我亲自去会会他。”
城门打开,韩猛单骑出城。
他没穿重甲,只着一身布衣,手里提着一把普通的马刀。脸上那道疤,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曹英看见他,眼睛红了:“韩猛!今日必杀你!”
两人对冲。
曹英的长枪直刺韩猛胸口,韩猛侧身避开,马刀横斩。曹英回枪格挡,兵器相碰,火星四溅。
都是拼命,但韩猛更稳。
三回合后,韩猛一刀劈断曹英枪杆,第二刀斩断马腿。曹英摔下马,韩猛刀锋抵在他咽喉。
“服不服?”韩猛问。
“不服!”曹英嘶吼,“若非军心溃散,你岂是我对手!”
“军心为何溃散?”韩猛冷笑,“因为你无能,因为你不得人心。”
他收刀:“我不杀你。”
曹英愣住。
“带你回去,公审。”韩猛说,“让天下人看看,朝廷的大将军,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,!
亲兵想救主,但被虎贲营围住,全部缴械。
汉中围城战,到此结束。
五万曹军,战死万余,逃散两万,投降两万。主帅曹英被俘。
六
四月二十三,汉中城开始清理战场。
投降的曹军被集中到城西空地,按韩猛之前的承诺:愿留的,打散编入各营;愿走的,发二两银子路费。
结果出乎意料——两万降兵,一万八选择留下。
“为什么?”韩猛问一个降兵。
那降兵二十来岁,关中口音:“将军,咱们当兵,不就为口饭吃吗?在曹军那里,吃不饱,还挨打。在您这儿,能吃饱,长官还不欺负人。傻子才走。”
很朴实的理由。
韩猛点头:“好,那就留下。但有一条——惊雷府的军纪,比曹军严十倍。扰民者斩,抗命者斩,临阵脱逃者斩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
“那就去领军装、领粮。”
降兵欢天喜地去了。
疤脸刘看着,感慨:“将军,这一仗,咱们不仅没损兵,还多了两万人。”
“人心向背而已。”韩猛说,“对了,雷震怎么样了?”
“雷将军听说曹英被俘,非要起来看看。”疤脸刘笑,“孙医士拦不住,现在正在伤兵营骂街呢。”
韩猛也笑了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伤兵营里,雷震果然在骂:“妈的!老子躺了半个月,仗打完了!韩猛你个王八蛋,也不等等我!”
韩猛进门:“等你?等你伤口裂开,再躺半个月?”
“老子好了!”雷震要下床,但腿一软,又坐回去了。
孙医士赶紧扶住:“雷将军,您这伤得养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?黄花菜都凉了!”
韩猛在床边坐下:“凉不了。曹英虽败,但朝廷还有杨国忠五万大军。西路还得打。”
雷震眼睛亮了:“让我去!”
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韩猛拍拍他,“现在,好好养伤。这是军令。”
雷震不情愿,但也没辙。
走出伤兵营,沈默匆匆赶来:“将军,桂林急信。”
韩猛拆开,是林夙的亲笔:
“汉中大捷,甚慰。
然不可懈怠。
杨国忠五万军已出武关,十日内必至汉中。
东路苏晚晴已控运河,可北上牵制。
令:
一、整编降军,严加训练。
二、加固城防,准备守城。
三、传檄关中,揭露曹英之罪,动摇杨国忠军心。
此战,当以守代攻,耗其锐气。
待其粮尽,一击破之。
另:朝廷内斗已至顶峰,太子欲和谈。
可虚与委蛇,争取时间。
保重。”
韩猛看完,把信烧了。
杨国忠要来?
好啊。
汉中城下,已经埋了五万曹军。
不介意再多埋五万。
七
四月二十五,汉中城举行公审大会。
不是审普通士兵,是审曹英和他的亲信将领。地点在城中心广场,全城百姓、全军将士围观。
韩猛亲自主审。
曹英被押上台时,还强装镇定:“韩猛,我是朝廷正三品大将军,你敢动我?”
“动你又如何?”韩猛拿出一叠状纸,“这是汉中百姓的诉状——你围城半月,强征民粮三千石,拆毁民房五百间,强掳民女二十七人,其中五人自尽。这些罪,够不够斩你?”
曹英脸色发白:“那是那是战时所需”
“战时所需?”韩猛冷笑,“那你在御林军时,鞭杀士兵、强抢民女、贪污军饷,也是战时所需?”
他转向百姓:“各位乡亲,这位曹大将军,在京城时就有‘三绝’——贪财绝、好色绝、暴虐绝。这样的人,朝廷却让他当大将军,来打咱们。你们说,这样的朝廷,该不该反?”
“该!”百姓齐吼。
“这样的将军,该不该杀?”
“该!”
曹英腿软了,跪下来:“韩将军饶命!我我愿意投降,愿意帮你们打朝廷!”
“晚了。”韩猛摇头,“你的命,不是我能决定的,是汉中百姓决定的。”
他看向台下:“各位,怎么判?”
“斩!”
“斩!”
“斩!”
声浪如潮。
韩猛扔下令签:“行刑!”
刽子手是虎贲营的老兵,一刀下去,人头落地。
血溅三尺。
台下先是一静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
这不是因为嗜血,是因为公道——欺压百姓者,终于付出了代价。
公审结束,韩猛登上城楼。
远处,关中方向烟尘渐起——探马来报,杨国忠的前锋,已经到五十里外了。
新的战斗,即将开始。
但这一次,韩猛心里有底了。
汉中城有两万守军,两万新编的降军,还有全城百姓的支持。
而杨国忠,只是个靠关系上位的老朽。
这一仗,有的打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朝廷内斗,太子想和谈。
这意味着,惊雷府有了喘息之机,也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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