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，杨国忠的五万边军抵达汉中城外二十里。
探马回报的细节让韩猛皱起了眉头：“杨国忠扎营很稳——背靠山，前临水，左右两翼各有骑兵护卫。营寨栅栏三层，壕沟两道。更关键的是他的粮道不在陆路，走的是水路。”
“水路？”疤脸刘不解，“汉水不是被咱们控制了吗？”
“他走的是褒斜道。”韩猛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，“从关中经褒斜栈道，沿褒水南下，在褒城转陆路。这条路险，但咱们的水军够不着。”
陈平送来的情报更详细：“杨国忠带了三个月的粮，全走栈道运。他侄子杨威领一万兵守褒城，专司护粮。咱们想断他粮道，得先打褒城——那地方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”
硬骨头。
杨国忠和曹英完全不同——曹英是草包，杨国忠却是老行伍。三十年前真跟胡人打过仗，虽然这些年养尊处优，但基本功还在。
“将军，怎么打？”疤脸刘问。
“不打。”韩猛说，“守。”
“守？”
“杨国忠五万边军，远道而来，求速战。”韩猛分析，“咱们据城坚守，耗他锐气。等他人困马乏、粮草不济时，再出击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主上有新指令。”
林夙的信是昨晚到的，只有八个字：“以守代攻，以拖待变。”
变数在朝廷内部——太子和曹公公已经撕破脸，双方都在拉拢军方。杨国忠表面是曹公公的人，但私下和太子有来往。这种时候，他不敢真拼命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韩猛起身，“加固城墙，深挖壕沟。弓弩、滚木、擂石，备足三个月的量。另外在城外三百步处，挖陷马坑、设绊马索。”
“将军，这是要长期守啊。”
“对。”韩猛点头，“就跟他耗。”
二
四月二十九，杨国忠派人来劝降。
使者是个文官，五十来岁，山羊胡，说话文绉绉的：“韩将军，杨大将军有言：汉中本朝廷疆土，将军若能弃暗投明，献城归顺，朝廷必不吝封赏。至少一个总兵是少不了的。”
韩猛在城头听了，笑了：“杨大将军的好意，韩某心领。但韩某有个问题——朝廷的封赏，是太子给，还是曹公公给？”
使者脸色一变。
“或者我换个问法。”韩猛继续，“杨大将军这次出兵，是奉的谁的旨？太子的监国令，还是曹公公的司礼监批红？”
使者支吾：“这自然是陛下的旨意”
“陛下病重，卧床不起，哪来的旨意？”韩猛冷笑，“回去告诉杨国忠：想打，就来打。想谈，让他主子先统一意见——到底谁说了算？”
使者灰溜溜走了。
疤脸刘在旁边竖起大拇指：“将军这话狠，直接捅他们心窝子。”
“实话而已。”韩猛说，“朝廷现在三驾马车——皇帝病着，太子监国，曹公公掌印。三方斗法，下面的人难做。杨国忠这种老狐狸，最懂明哲保身。你看着吧，他不敢真打。”
果然，接下来三天，杨国忠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佯攻，雷声大雨点小。
攻城？不存在的。士兵冲到城下百步就停，放几轮箭，喊几句口号，然后就撤。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——打是打了，但没真打。
汉中守军开始还紧张，后来都习惯了。民壮甚至能在城头做饭——反正杨国忠的兵不会真的爬上来。
第四天，连佯攻都停了。
杨国忠开始修营寨——不是往前修，是往后修。深挖壕沟，高筑壁垒，一副要长期对峙的架势。
“他在等什么？”疤脸刘看不懂。
“等京城消息。”韩猛说，“等太子和曹公公分出胜负。”
三
五月初三，桂林。
林夙在漓江边的一座小院里会见了太子密使。密使姓陆，四十岁，是太子府詹事，正四品。
会面很隐蔽，只有林夙、顾寒声、陆詹事三人。何医士在门外守着，苏烬在屋顶警戒。
“林先生。”陆詹事很客气，“太子殿下久仰先生大名，今日得见，三生有幸。”
“陆大人客气。”林夙咳嗽两声，“太子殿下派大人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“为天下苍生。”陆詹事正色道，“如今天下动荡，内有权阉乱政，外有藩镇割据。太子殿下欲整肃朝纲，还政于民，急需先生这等大才相助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林夙笑了笑：“太子殿下想让我怎么相助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陆詹事说，“第一，惊雷府名义上归附朝廷，接受‘岭南王’封号。第二，出兵助太子铲除曹党。第三”他顿了顿，“交出汉中，退守江南。”
条件很明确：给虚名，要实利。
林夙没立即回答，而是问：“太子殿下能给我什么？”
“事成之后，先生可为丞相，总领朝政。惊雷府诸将，皆可封侯。”陆詹事说，“另外太子愿与先生结为兄弟，共治天下。”
结为兄弟？林夙差点笑出来——他一个“前朝遗孤”，跟当朝太子结兄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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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大人，恕我直言。”林夙缓缓道，“太子殿下如今自身难保——曹公公掌司礼监，控京城防务；杨国忠五万边军在外，态度暧昧。殿下拿什么铲除曹党？”
陆詹事脸色微变，但很快恢复：“殿下已有布置。只要先生愿在汉中拖住杨国忠，殿下在京中动手，大事可成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林夙问，“曹党倒了，太子坐稳江山，还会容得下我这个‘岭南王’吗？”
“殿下绝非兔死狗烹之人”
“赵匡胤也不是。”林夙打断他，“但杯酒释兵权，不也做了？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经挑明了。
陆詹事沉默良久，终于压低声音：“那先生想要什么？”
“三条。”林夙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朝廷承认惊雷府对江南、岭南的实际控制，十年内不干涉内政。第二，开放长江、运河航道，允许惊雷府商船自由通行。第三”他顿了顿，“杨国忠的边军，得撤。”
“前两条可谈，第三条”陆詹事苦笑，“杨国忠不听殿下的。
“那就让他听。”林夙说，“汉中城下，我随时可以吃掉他五万人。但若太子有诚意，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——条件是，他带兵回京，助太子铲除曹党。”
陆詹事眼睛亮了：“先生能说动杨国忠？”
“我能让他不得不从。”林夙说，“汉中在我手里，他进退两难。这时候太子给他台阶下，他不会不下。”
谈判进入实质阶段。
最终，双方达成密约：
1 惊雷府暂不称王，接受“岭南节度使”封号。
2 太子承诺，事成后推行新政，减赋废奴。
3 杨国忠撤军回京，助太子夺权。
4 惊雷府商船可自由通行长江、运河。
密约一式两份，各自画押。
陆詹事走后，顾寒声问：“主上，真信太子？”
“不信。”林夙摇头，“但有用。至少能给咱们争取半年时间。”
半年，够消化江南，够整编军队，够做好北伐的最后准备。
四
五月初五，汉中。
韩猛收到林夙密信，只有四个字：“放杨回京。”
他懂了。
第二天，韩猛派了个降兵——原曹英的亲兵，现在归顺了惊雷府，去杨国忠大营送信。
信是韩猛亲笔，很简短：
“杨大将军：汉中不可破，君心不在战。太子有令，请回京勤王。韩某愿开北门，送君一程。”
杨国忠看完信，脸色变幻。
副将杨威——他侄子，急道：“叔父，这是陷阱！韩猛想骗咱们出营，然后半路截杀！”
“不是陷阱。”杨国忠摇头，“韩猛若要截杀，不会明说。他说开北门，是给我面子——让我体面地退兵。”
“那咱们真退？”
“不退等死？”杨国忠苦笑，“五万大军，粮道悬于一线，军心浮动。太子又和惊雷府勾搭上了咱们在这儿，就是炮灰。”
他起身：“传令：明日卯时，拔营回京。”
“可曹公公那边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杨国忠说，“曹公公自身难保。咱们回京，助太子夺权，还有条活路。若留在这儿，要么被韩猛吃掉，要么被曹公公当弃子。”
命令传下，全军哗然。
但士兵们其实乐意——谁愿意在这鬼地方耗着？回京多好，至少不用打仗了。
五月初七，卯时。
杨国忠大军拔营，缓缓北撤。韩猛果然开了北门，但没出兵，只是站在城头看着。
疤脸刘急了：“将军，真放他们走？”
“主上有令。”韩猛说。
“可这是五万边军啊！放虎归山”
“不是归山，是归京。”韩猛笑了笑，“他们回去，京城就更乱了。朝廷越乱，对咱们越有利。”
他望向北方烟尘：“而且你真以为杨国忠能平安回京？”
疤脸刘一愣：“将军的意思是”
“曹公公不会让他回去的。”韩猛说，“杨国忠若回京助太子，曹党必败。所以曹公公的人，会在半路截杀。”
“那咱们”
“看戏。”韩猛说，“两虎相争，必有一伤。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，咱们再去收拾残局。”
五
五月初十，杨国忠大军行至子午谷。
这里地势险要，两山夹一谷，道路狭窄。大军排成长蛇阵，缓缓通过。
杨威率前锋开路，很警惕——他知道这地方容易设伏。
但一路无事。
眼看就要出谷了，杨威松了口气：“看来韩猛确实守信”
话音未落，两侧山崖上突然滚下巨石！
“有埋伏！”杨威大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巨石堵住前后道路，把五万大军截成数段。接着，箭雨倾盆而下。
伏兵不是惊雷府的人，是曹公公派来的——司礼监直属的“内操军”，约两万人，装备精良，且悍不畏死。
“杀杨国忠者，赏金万两！”伏兵头领大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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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爆发。
杨国忠的中军被围在谷底，拼死抵抗。但内操军占据地利，又是突然袭击，边军很快溃散。
杨威拼死杀到叔父身边：“叔父，快走！我断后！”
“走？往哪走？”杨国忠惨笑，“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曹老狗，你好狠！”
他拔剑，对亲兵说：“跟我冲！杀出去！”
但冲不出去。内操军太多了，而且全是死士——曹公公养了他们十年，就为这一天。
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五万边军，死伤两万，被俘一万，逃散两万。杨国忠战死，杨威被俘。
内操军也损失惨重，死伤近万。
子午谷，成了绞肉机。
六
五月十二，消息传到汉中。
探马详细汇报了战况：“杨国忠中箭身亡，尸首被内操军带走邀功。杨威被俘，但趁乱逃了，现在下落不明。两万溃兵正在往汉中方向逃，内操军在后面追。”
韩猛听完，下令：“开城门，放溃兵进来。”
“将军，万一有奸细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韩猛说，“都是汉家儿郎，不能让他们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汉中城门大开。
溃兵如潮水般涌入。惊雷府的士兵在城门口维持秩序：缴械，登记，分营安置。伤兵抬去医治，饿了的给饭吃。
两万溃兵，收容了一万五。剩下的要么逃散了，要么死在了路上。
傍晚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——杨威。
他浑身是血，左臂断了，用布条吊着。见到韩猛，扑通跪下：“韩将军救我”
“杨将军请起。”韩猛扶他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曹老狗要灭我杨家满门。”杨威流泪，“我叔父战死，我堂兄、堂弟在京中已被下狱。曹老狗说我们杨家通敌叛国，要满门抄斩”
韩猛沉默片刻：“你想让我怎么救？”
“借我一支兵，我回京报仇！”
“不行。”韩猛摇头，“你现在回去，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！”
“等。”韩猛说，“太子不会坐视曹公公灭杨家——你们杨家世代将门，在军中影响很大。太子要夺权，需要军方支持。”
杨威愣住：“你是说”
“先在我这儿养伤。”韩猛说，“等京城消息。如果太子赢了，你回去，还能重振杨家。如果曹公公赢了再说。”
杨威想了想，重重点头：“谢韩将军！”
他退下后，疤脸刘问：“将军，真留他？”
“留。”韩猛说，“杨国忠虽死，但杨家将门的影响力还在。咱们将来北伐，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正说着，沈默匆匆进来：“将军，桂林急信！”
信是林夙写的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曹杨相争，两败俱伤。太子将动，京城必乱。整军备战，伺机北上。”
韩猛把信烧了，走到地图前。
汉中已稳，西路打通。
东路苏晚晴控制运河，威胁洛阳。
中路该动了。
他手指点在中原：“传令全军：休整十日，然后——出兵南阳！”
七
五月十五，汉中城举行阵亡将士祭奠。
城西新立了一座英烈碑，上面刻着半个月来战死的四千三百个名字——有惊雷府的老兵，有新编的降兵，有汉中的民壮。
韩猛站在碑前，敬酒三杯。
第一杯，敬天地：“这杯酒，敬这片土地——它埋了太多忠骨，喝了太多鲜血。但今天，我要让它开出新的花。”
第二杯，敬英烈：“这杯酒，敬所有战死的兄弟。你们的名字刻在这里，你们的故事，会传下去。”
第三杯，敬未来：“这杯酒，敬还没打下的天下。敬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，敬那个该来的新世道。”
酒洒在碑前，渗进土里。
身后，三万将士肃立。有虎贲营的老兵，有江北营的流民，有新编的降军，有汉中的民壮。
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，拿着不同的武器，但眼神一样——有痛，有恨，有希望。
“兄弟们。”韩猛转身，“仗还没打完。曹公公还在京城作恶，贪官污吏还在欺压百姓，天下还没太平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今天，咱们站在这儿，就是告诉所有人——这世道，该变了。”
“汉中这一仗，咱们赢了。赢的不是杀了多少人，占了多大地。赢的是——让五万边军知道，惊雷府不杀降，让汉中百姓知道，惊雷府真为民，让天下人知道，还有一股力量，在为公道而战！”
声音传开，回荡在城墙内外。
“接下来，咱们要打南阳，打洛阳，打长安，打京城！要把所有欺压百姓的人，赶下台！要把所有不公的制度，全砸烂！要打出一个——老百姓能吃饱饭、能穿暖衣、能挺直腰杆说话的新天下！”
“你们，敢不敢跟我走？”
“敢！”
“怕不怕死？”
“不怕！”
吼声震天。
韩猛拔刀，刀尖指北：“那好！十日后，出兵南阳！此去，要么马革裹尸，要么——改天换地！”
“改天换地！改天换地！改天换地！”
声浪如雷，惊起飞鸟无数。
远处，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
但汉中城头，那面猩红的“惊雷”大旗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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