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金陵城外的栖霞山下搭起了三百顶帐篷,像一夜之间长出的白色蘑菇。从江北来的流民帅、从西南来的土司使者、从海上来的商帮首领、还有江南本地的士绅代表,都来了。
这是惊雷府发出的“江南议政会”请柬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共商江南,同定乾坤。”
但谁都知道,要商的不只是江南,要定的也不只是乾坤。
韩猛站在主帐前,看着山下络绎不绝的人马。他今天穿的是江南行营总管的正式官服,深青配银边,肩上那枚闪电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来了多少家?”他问沈默。
“一百二十七家。”沈默翻着名册,“江北流民帅来了九位,代表三十七个寨子,约五万人。西南大理段氏、黔中杨氏、川西羌部,各派使者。海商来了三家——闽海郑家、粤海许家、还有倭国的平田家。”
“倭国人也来了?”
“说是商船,但船上有武士。”沈默压低声音,“苏晚晴将军让盯着他们。”
韩猛点头,又问:“漕帮呢?”
“漕帮总舵主杜九斤还没到,但来了三个分舵主,带了两百多人,在山脚扎营,态度不太友好。”
意料之中。赵家倒了,漕帮想独占长江水道,但惊雷府的水军卡在那儿。这仇,结下了。
“顾允之那边怎么样?”
“顾公子在接待士族代表,李、王、陈三家都来了,但脸色难看。”沈默顿了顿,“还有冯公公也来了,带着二十个缇骑,说是‘奉旨观礼’。”
韩猛冷笑:“观礼?是来看我们怎么‘聚众谋反’吧。”
正说着,山下传来号角声。
一队黑甲骑兵从官道疾驰而来,约五百人,旗帜是猩红色,上面绣着金色闪电——虎贲营的旗。领头的将领身材高大,马鞍旁挂着两柄短戟,是雷震。
他到得比预期早。
“老韩!”雷震下马,大步走来,甲胄铿锵作响,“主上让我先来镇场子。说今天这阵仗,怕有人闹事。”
两人用力抱了一下。阳朔出来的老兄弟,几个月不见,像隔了几年。
“主上什么时候到?”韩猛问。
“午时。”雷震看向山下,“听说来了不少人?”
“牛鬼蛇神都齐了。”
雷震咧嘴笑:“那就好。主上说了,今天这出戏,观众越多越好。”
二
辰时三刻,主帐外的空地上摆开了三百张矮几,每张几后铺着蒲团。按规矩,席位分三等:上席三十六张,给各路势力首领;中席一百张,给副手、谋士;下席是观礼席,给随从、护卫。
席位安排本身,就是一场暗战。
韩猛让顾允之拟的座次很有讲究:上席第一排六张,从左到右依次是——江北流民帅代表(疤脸刘)、西南土司代表(大理段氏)、海商代表(闽海郑家)、江南士族代表(顾允之)、惊雷府代表(雷震),最右边一张空着,留给林夙。
这个排法,把漕帮、朝廷、还有江南那三家顽固士族,全压到了第二排。
杜九斤进场时,脸色就黑了。
他五十来岁,膀大腰圆,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,比韩猛脸上那道还狰狞。走到第二排自己的席位前,他站住了。
“韩将军。”杜九斤声音粗粝,“我漕帮十万弟兄,掌管长江水道三十年,就配坐第二排?”
帐内瞬间安静。
所有目光都看向韩猛。
韩猛没起身,坐在主位旁边的副席上,慢慢喝了口茶:“杜总舵主,今日是议政会,不是排座次。座位前后,不影响说话分量。”
“那要是我就想坐第一排呢?”杜九斤盯着他。
雷震在对面按住了腰间的短戟。
韩猛放下茶杯,笑了:“杜总舵主想坐,也不是不行。只是第一排这几位——疤脸刘大哥,手下五万江北义士,三个月端了赵家八个据点。段氏使者,掌控滇铜、硝石,西南咽喉。郑家主,船队通南洋,年贸易额百万两。顾公子,江南士族表率,率先响应新政。雷将军,虎贲营统领,百战之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杜九斤:“杜总舵主掌长江水道,确实重要。但比起这几位分量够吗?”
话很客气,但意思很毒:你漕帮除了收保护费,还有什么?
杜九斤脸涨成猪肝色。他身后两个分舵主手按刀柄,但被雷震带来的虎贲营士兵冷冷盯着。
“好,好。”杜九斤咬牙坐下,“那我倒要听听,惊雷府今天能议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冲突暂时压下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这出戏,才刚开场。
三
巳时正,冯公公到了。
他穿着大红蟒袍,二十个缇骑按刀跟在身后,气势十足。走进会场时,故意放慢脚步,等所有人目光都聚过来。
“韩将军。”冯公公尖声笑道,“好大的排场啊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是要开科举,选状元呢。”
这话更毒——暗指惊雷府僭越,私设朝廷才有的科举。
韩猛起身,拱手:“冯公公说笑了。今日只是江南各界聚会,商议如何恢复民生,何来科举之说?”
“恢复民生?”冯公公走到空着的上席主位前——那是林夙的座位,直接坐下了,“那咱家倒要听听,怎么个恢复法?”
帐内一片哗然。
那是主位,林夙还没到,冯公公就坐了,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雷震要站起来,被韩猛按住。
“冯公公想坐,就坐着听。”韩猛声音平静,“只是待会儿主上到了,还请公公让一让——毕竟,今天这会是惊雷府办的,主位自然该主上坐。”
“林夙?”冯公公冷笑,“他一个被贬的罪官,也配称‘主上’?朝廷还没革他的职,他就敢自称主上,这是要造反啊!”
话音落下,二十个缇骑同时拔刀半寸。
虎贲营的士兵也动了,长枪顿地,发出整齐的轰鸣。
空气凝固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一声长笑:
“冯公公说得好!林某确实是个罪官——”
所有人转头。
林夙站在帐门口。
他穿着月白色长衫,外罩鸦青大氅,没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。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深秋的寒星。
最让人心惊的是——他只带了两个人。
左边是何医士,背着药箱。
右边是苏烬,一身黑衣,空着手。
“所以今天这主位,林某确实不敢坐。”林夙走进来,走到冯公公面前,微笑,“公公代表朝廷,代表陛下,这位置,该您坐。”
冯公公愣住了。
他设想过林夙会发怒,会争辩,甚至可能动手。但没想到,对方直接让了。
“不过——”林夙话锋一转,“既然公公坐了主位,那今日这议政会,就算是朝廷主持的了。江南今后所有军政大事,就该由公公决断。是吧?”
冯公公脸色变了。
他忽然明白这是个陷阱——如果他以朝廷名义主持议政会,那今后江南出任何问题,责任都是他的。而惊雷府可以随时掀桌子,说他“假传圣旨”“擅权误国”。
“咱家咱家只是奉旨观礼。”冯公公站起来,额头冒汗,“主位还是林大人坐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林夙摇头,“公公是钦差,代表陛下,您不坐,谁配坐?”
“林大人说笑了,说笑了”冯公公干笑着退到旁边席位,“今日是江南各界聚会,自然该东道主坐主位。”
林夙看着他退开,这才走到主位前。
他没立即坐下,而是环视全场。
三百双眼睛看着他。
有期待,有怀疑,有敌意。
“各位。”林夙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今天请大家来,只为一件事——江南的将来,该怎么走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赵家倒了,但江南还在。这三百年来,江南换了无数个主子——有门阀,有藩镇,有贪官,有豪强。每个主子来的时候,都说要‘为民做主’,但最后,都成了‘让民做奴’。”
帐内很静,只有风吹旗幡的声音。
“惊雷府不想当新主子。”林夙说,“我们想做件事——让江南,变成江南人自己的江南。”
“怎么变?”有人问,是江北流民帅疤脸刘。
“三条。”林夙竖起手指,“第一,民自决。各县设民选议事堂,田赋怎么收,徭役怎么派,由本地百姓选出的代表议定,报行营备案即可。
“第二,商自通。长江水道、沿海商路,对所有合法商船开放。惊雷府水军只负责清剿水匪、收税护船,不垄断,不刁难。”
“第三,军自御。各地可组建乡勇团练,但需在行营登记,统一训练,战时听调。”
这三条一出,全场炸了。
士族惊的是第一条——民选议事堂?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,还怎么控制地方?
漕帮惊的是第二条——开放水道?那他们还收什么保护费?
流民帅惊的是第三条——乡勇要登记听调?那他们还怎么割据一方?
只有海商和西南土司,眼睛亮了。
“林大人。”闽海郑家主起身,“您说的开放商路,包括南洋吗?”
“包括。”林夙点头,“只要依法纳税,想去哪去哪。”
“税收多少?”
“货值百抽五。比赵家时代低一半。”
郑家主深吸一口气,拱手:“郑家愿全力支持。”
大理段氏使者也起身:“滇铜、硝石,可直供江南。价格比给赵家低三成。”
利益,是最好的粘合剂。
四
午时,休会用餐。
食物很简单:大锅菜,白米饭,管饱。但吃饭时,阵营已经分明了。
以顾允之为首的江南开明士族、闽海郑家等海商、西南土司,围在林夙周围,相谈甚欢。
漕帮杜九斤、江南顽固三家(李、王、陈)、还有几个小流民帅,聚在一起,脸色阴沉。
冯公公独自一桌,缇骑护卫,但没人理他。
韩猛端着饭碗,蹲在帐外和雷震一起吃。
“主上这三条,是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。”雷震扒着饭,“能成吗?”
“成不成,都得做。”韩猛说,“江南不翻过来,咱们永远只是另一个赵家。”
“可那些人不会甘心。”雷震看向杜九斤那边,“你看,在商量呢。”
确实在商量。杜九斤和李裕、王孝仁、陈仲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不时往这边看。
“让他们商量。”韩猛放下碗,“主上等的就是他们跳出来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江南这摊浑水,得有人先搅。”韩猛说,“搅浑了,才好抓鱼。”
正说着,顾允之匆匆走来。
“韩将军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陈平派人传信——他在查江南士族罪证时,发现一桩旧案。”顾允之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,杜九斤的独子在长江上强抢民女,被一个路过的书生阻拦。杜九斤派人把书生抓了,活活打死,扔进江里。书生的老母告到金陵府,赵皓压下来了,给了杜九斤三百两银子了事。”
韩猛眼神一冷:“证据呢?”
“书生的老母还活着,住在城南贫民窟。陈平找到了她,还有当时在场的船工,都愿意作证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是昨天。”顾允之说,“陈平本想今天报上来,但看这阵势他问,要不要现在用?”
韩猛看向帐内的林夙。
林夙正在和郑家主说话,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用。”韩猛说,“等下午开会,杜九斤要是发难,就把这事捅出来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就和漕帮彻底撕破脸了。”顾允之犹豫,“十万漕工”
“十万漕工,不是十万土匪。”韩猛站起来,“杜九斤倒了,换个能带他们吃饭的人上去,漕工只会谢我们。”
他说完,走进主帐。
林夙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“主上。”
“都准备好了?”林夙轻声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韩猛点头,“只等鱼咬钩。”
林夙笑了笑,咳嗽了两声,何医士赶紧递上药丸。
他吞了药,看向帐外。
阳光很好,照在栖霞山上,枫叶还没红,但已经能看出点颜色了。
江南的春天,要来了。
五
未时,会议继续。
果然,杜九斤第一个发难。
“林大人,您说的三条,听着是好。”杜九斤站起来,“但江南不是纸上谈兵的地方。就说这长江水道——开放?说得轻巧。水匪谁剿?沉船谁赔?商船坏了谁修?”
他环视全场:“我漕帮在长江三十年,为什么能站住脚?不是靠收保护费,是靠实实在在地做事!水匪来了,我们打;船坏了,我们修;货物丢了,我们赔。这些事,惊雷府做得到吗?”
这话有煽动力。不少小商帮代表点头。
林夙没说话,看向韩猛。
韩猛起身:“杜总舵主说得对,漕帮确实为长江水道出过力。但——是出了力,还是出了恶力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三年前,七月十五,燕子矶下游十里。”韩猛声音很平,“漕帮总舵主的独子杜威,强抢民女,被一个叫张清的书生阻拦。杜威恼羞成怒,命手下将张清绑了,在船上活活鞭打致死,尸首扔进江中。这事,杜总舵主还记得吗?”
杜九斤脸色剧变:“你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请个人上来就知道。”韩猛拍了拍手。
帐外,陈平扶着一个白发老妪走进来。老妪一身补丁衣裳,但背挺得很直。她走到场中,看着杜九斤,眼睛红了。
“杜九斤,你还记得我吗?”老妪声音嘶哑,“三年前,我儿子张清,就是被你儿子打死的。我去漕帮总舵找你,你说‘一个穷书生,死了就死了,给你十两银子,滚’。我去金陵府告状,赵皓的人说‘漕帮势大,你告不赢’。”
她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展开——是一件染血的青衫,胸口位置有个清晰的鞋印。
“这是我儿子死时穿的衣服。”老妪泪流满面,“三年了,我没洗,就等着有一天,能有人给我儿子做主!”
全场哗然。
杜九斤暴怒:“一个疯婆子的话也信?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找来的托!”
“那这个呢?”陈平又领进来三个人,都是船工打扮,“他们是当天在场的船工,亲眼看见杜威行凶。”
三个船工跪下,一一陈述。时间、地点、细节,清清楚楚。
杜九斤额头青筋暴起,忽然拔刀:“污蔑漕帮者,死!”
但他刀刚出鞘,苏烬就动了。
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,只觉黑影一闪,杜九斤的刀已经到了苏烬手里。刀锋一转,架在杜九斤脖子上。
“动一下,死。”苏烬声音像冰。
二十个漕帮护卫想冲,被虎贲营的长枪阵逼住。
“杜九斤。”林夙终于开口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杜九斤喘着粗气,眼睛血红:“林夙,你敢动我,十万漕工不会放过你!长江水道立时瘫痪,江南的粮运不进来,盐运不出去,我看你怎么收拾!”
“十万漕工?”林夙笑了,“杜九斤,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你以为漕工跟你,是忠心?是怕你!你克扣工钱、欺压弟兄、纵子行凶,真当没人敢反你?”
他看向漕帮那三个分舵主:“三位,杜九斤这些年,待你们如何?”
三人低下头。
“王老三,你女儿被杜威调戏,你去找杜九斤说理,他打断你三根肋骨,有没有这事?”
最左边的分舵主浑身一颤。
“李老四,去年运粮船沉了,明明是杜威醉酒误事,杜九斤却让你顶罪,赔了五百两,倾家荡产,有没有这事?”
中间的分舵主拳头攥紧。
“赵老五,你手下弟兄病了,想预支工钱看病,杜九斤说‘死了再领抚恤’,活活把人拖死,有没有这事?”
右边的分舵主猛地抬头,眼睛红了。
林夙站起来,走到场中:
“漕帮的弟兄们,你们跟着杜九斤,是因为他仁义吗?不是!是因为没得选!现在有得选了——跟着惊雷府,工钱按时发,伤病有医治,受了欺负有人做主。你们选哪个?”
沉默。
然后,王老三第一个跪下:“我我愿跟林大人!”
接着是李老四、赵老五。
帐外那些漕帮护卫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陆续放下刀,跪了一片。
杜九斤看着这一切,像被抽了骨头,瘫在地上。
“押下去。”林夙挥手,“公审,按律判。”
苏烬把人拖走。
林夙环视全场:“还有谁,觉得惊雷府的三条行不通?”
没人说话。
李裕、王孝仁、陈仲,脸色惨白。
冯公公坐在角落,手在发抖。
六
申时,会议进入实质阶段。
各方势力开始讨价还价,但基调已经定了——惊雷府主导,各方配合。
疤脸刘代表江北流民帅,要的是“分田”和“剿匪权”。林夙答应了分田,但剿匪必须和江南行营联合行动。
大理段氏要的是“滇铜专卖权”。林夙给了,但要求价格必须比市场低一成,且优先供应惊雷府军工。
闽海郑家要的是“南洋贸易特许”。林夙给了,但要求船队必须搭载惊雷府的观察员,并分享海图。
一条条,一桩桩。
林夙坐在主位,脸色越来越白,咳嗽越来越频繁。何医士三次想让他休息,都被他摆手拒绝。
韩猛看着心疼,但知道必须撑完。
这是奠基的时刻。江南的未来,就在这几个时辰里定下。
终于,在太阳西斜时,所有条款议定。
顾允之将厚厚一叠文书捧到林夙面前:“主上,请用印。”
林夙拿起惊雷府的大印,在每份文书上盖下。印章是特制的,不是“惊雷府指挥使”,也不是“岭南节度使”,而是四个字:
“天下为公”。
盖完最后一份,他手一软,印掉在桌上。
“主上!”韩猛冲过去。
林夙摆摆手,撑着想站起来,但没站住,跌坐回去。血从嘴角溢出来,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襟。
全场寂静。
何医士赶紧施针,喂药。
良久,林夙缓过来,擦了擦嘴角,笑了:“抱歉,扫了各位的兴。”
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——这个病得随时会死的人,刚才硬生生把江南各方势力拧在了一起。
“韩猛。”林夙声音很轻,“剩下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记住”林夙看着他,“江南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
说完,他被何医士和苏烬扶着,走出主帐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帐内,韩猛站在主位前,看着
“各位。”他开口,“主上累了,但江南的事,还得继续。刚才议定的条款,从今天起生效。有异议的,现在可以提。出了这个帐再提就别怪惊雷府的刀快。”
没人提异议。
“散会。”
人群陆续散去。
韩猛独自站在帐中,看着桌上那枚“天下为公”的大印。
印上还沾着血。
七
傍晚,韩猛去栖霞寺看望林夙。
寺庙后院的禅房很安静,林夙躺在榻上,已经睡了。何医士在熬药,苏烬守在门外。
“主上怎么样?”韩猛低声问。
“累着了。”何医士叹气,“但没大碍。金鸡纳霜有效,瘴疠控制住了,但心病难医。”
韩猛懂。林夙的心病,是整个天下。
他在榻前站了一会儿,正要走,林夙醒了。
“韩猛。”
“主上。”
“会开完了?”
“开完了。各方都答应了。”
“冯公公呢?”
“灰溜溜走了,说明日就回京复命。”
林夙笑了笑:“他回去,朝廷就该有动作了。”
“我们”
“不急。”林夙说,“先消化江南。三个月,我要江南变成铁板一块。到时候,朝廷想动,也动不了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林夙看着他,“杜九斤的公审,要公开,要隆重。要让全江南的人看着,惊雷府的法,是怎么执行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窗外,栖霞山的枫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“韩猛。”林夙忽然问,“你说,百年之后,人们会怎么记得今天?”
韩猛想了想:“会记得这是江南新生的第一天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夙看着他,“你会怎么记得今天?”
韩猛沉默很久,才说:“我会记得主上吐着血,盖下了‘天下为公’的印。”
林夙笑了,笑得很淡:“那就好。记住这个印,记住今天流的血。将来要让它值得。”
他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
韩猛退出禅房,站在院中。
山下,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这座三百年的古城,今天,终于换了主人。
而更远的地方,北方,中原,京师还有更多的灯火,等着被点亮。
韩猛摸了摸脸上的疤。
这疤,是赵皓给的。
但将来,他要给这天下,一个没有疤的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