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五,曹英大军前锋抵达汉中城外三十里。
探马回报:“敌军约五万,骑兵一万,步卒三万,弓弩手五千,辎重辅兵五千。中军旗号‘曹’,主帅应是曹英本人。”
韩猛在城楼上听着,手里拿着个硬面饼,掰一块扔嘴里慢慢嚼。
“装备如何?”他问。
“精良。”探马喘着气,“骑兵一人双马,披皮甲;步卒半数有铁札甲;弓弩是制式的三石弩,射程百五十步。还有有二十架投石机。”
疤脸刘在旁边倒吸凉气:“投石机?他们怎么运过秦岭的?”
“拆散了,用骡马驮。”探马说,“现在正在组装。”
韩猛点头,挥手让探马下去休息。他走到垛口前,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扬起的尘土——那是大军行进的迹象。
汉中城不算坚固,城墙只有两丈高,还是土坯夯的,外面抹了层灰泥。守军现在能战的不利两万,其中还有五千是轻伤的。雷震的虎贲营精锐,在子午谷折了三千,剩下的也疲惫不堪。
“将军,守不住。”疤脸刘实话实说,“咱们撤吧,退回襄阳,等东路苏将军断了曹英粮道,他自然就退了。”
韩猛没说话,继续嚼饼。
饼很硬,硌牙。这是汉中百姓送来的军粮,百姓自己吃糠咽菜,把仅有的麦子磨了面,给军队做饼。
“疤脸刘。”韩猛忽然问,“你说,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为天下太平啊。”
“那汉中百姓,算不算天下的一部分?”
“算啊。”
“那咱们跑了,把汉中百姓留给曹英,他们会怎么样?”
疤脸刘沉默了。
曹英是什么人?曹公公的侄子,御林军副统领,没打过仗,但酷爱杀人立威。他若占了汉中,为了震慑,很可能屠城。
“可咱们守不住啊!”疤脸刘急了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韩猛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,“因为咱们是兵。兵的责任,就是挡在百姓前面。”
他转身,对传令兵说:“传令全城: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全部上城协防。妇女儿童,撤到城南山区。开粮仓,按人头分粮,让他们带够十天的口粮。”
“将军,这”
“照做。”
命令传下,汉中城动了起来。
百姓们没有怨言——他们见过惊雷府的兵是什么样子,不抢不杀,还给分粮。现在军队要守城,他们愿意帮忙。
老人搬石头,妇女烧开水,孩子送饭。能拿动刀的汉子,都上了城墙。
半日功夫,城墙上多了三千民壮。虽然没经过训练,但眼神里有种东西——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东西。
二
四月七,曹英大军完成合围。
五万人,把汉中城围得像铁桶。投石机组装完毕,二十架大家伙一字排开,对准城墙。
曹英没急着进攻,先派了个使者来劝降。
使者是个文官,骑着马,打着白旗,在城下喊:“韩将军!曹大将军有令:若开城投降,保你性命,许你做个富家翁。若顽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韩猛在城头回话:“告诉曹英,我韩猛脸上这道疤,是赵皓抽的。赵皓什么下场,他知道。他若识相,现在退兵,我饶他不死。若执迷不悟,汉中城下,就是他的葬身之地!”
使者灰溜溜回去。
半个时辰后,投石机开始发威。
二十斤重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墙。土坯墙根本扛不住,被砸出一个个大坑,灰泥簌簌落下。
“躲!”韩猛大吼。
守军和民壮躲到垛口后,但还是有倒霉的被碎石击中,惨叫倒地。
一轮,两轮,三轮
城墙开始摇晃。
“将军!东墙要塌了!”疤脸刘嘶喊。
韩猛冲到东墙,看见一段三丈宽的城墙已经被砸得裂开,再来几发,必塌无疑。
“弓弩手!压制投石机!”他下令。
但距离太远,弩箭射不到。
就在这时,城下一阵骚动——曹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了。五千人,扛着云梯,推着冲车,黑压压涌来。
“放箭!”
弓弩齐发,曹军倒下一片。但他们人多,前仆后继,很快冲到护城河边——汉中城小,没挖护城河,只有一道浅壕。
云梯架上城墙。
“滚木!擂石!”韩猛亲临一线。
民壮们把准备好的石头、木头推下去,砸得曹军头破血流。烧开的金汁(粪水)浇下去,烫得一片惨叫。
但曹军太多了。一架云梯被推倒,又架上两架。冲车开始撞击城门,咚咚的闷响,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。
曹军退了三次,又冲了三次。城墙缺口越来越大,守军伤亡超过两千。民壮死伤更多——他们不懂躲箭,不懂防刀,全凭一股血勇。
夕阳西下时,曹军暂时退去,准备明日再攻。
韩猛靠在垛口上,浑身是血——有敌人的,有自己的。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折断,箭头还在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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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医士过来要取箭,被他拦住:“先救重伤的。”
“将军,你这箭”
“死不了。”韩猛撕了块布,把伤口缠紧,“伤亡统计出来了吗?”
疤脸刘眼眶发红:“咱们的人,战死八百,伤一千二。民壮死五百多,伤的不计其数。”
韩猛闭了闭眼。
一天,就死了一千三百人。
“曹军呢?”
“估计死伤三千以上。”
“不够。”韩猛说,“曹英有五万人,死三千,伤筋动骨都算不上。”
他看向城外——曹军营寨灯火通明,连绵数里。投石机还在调整角度,明天,会砸得更准。
“将军,援军”疤脸刘欲言又止。
韩猛知道他想问什么——苏晚晴的东路、张成的中路,有没有可能来援?
东路太远,运河战事正紧。中路张成刚降,能守住襄阳就不错了,不可能分兵。
汉中,是孤城。
“告诉兄弟们。”韩猛站起来,“没有援军。要活,只能靠自己。”
三
深夜,伤兵营。
雷震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要往外走。孙医士拦他:“雷将军,你不能动!”
“滚开!”雷震脸色苍白,但眼睛瞪得溜圆,“老子兄弟在外面拼命,老子躺着?没这个道理!”
“你伤口会裂开”
“裂就裂!”
正僵持,韩猛进来了。
“老雷,躺下。”
“韩猛,让我上城”
“我让你躺下。”韩猛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雷震咬牙,还是躺回去了。
韩猛在床边坐下,看了眼他的伤口——绷带上有血迹渗出来。
“裂了?”他问孙医士。
孙医士点头。
韩猛没骂人,只是说:“重新包扎。”
等孙医士忙完退下,韩猛才开口:“老雷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最愣。”韩猛笑了,“子午谷遇伏,明明可以撤,你非带着虎贲营反冲锋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。虽然重伤,但救了三千弟兄。”
雷震哼了一声:“老子就是看不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。”
“所以你得活着。”韩猛看着他,“惊雷府需要你这股愣劲儿。但愣,不是送死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等死?”
“等机会。”韩猛说,“曹英五万人,看着吓人,但有个致命弱点——他是草包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用兵,全按兵书来。”韩猛说,“围城必围三阙一,他围死了;攻城必先投石,他投了;冲城必用云梯冲车,他也用了。下一步是什么?”
雷震想了想:“夜袭?”
“对。”韩猛点头,“按兵书,守军疲惫,今夜必懈怠,当夜袭。我猜,曹英现在正在点兵,准备子时偷袭。”
“那咱们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韩猛眼神冷下来,“让民壮在城头举火把,佯装守夜。咱们的主力,埋伏在城内巷道。等曹军爬上来,关门打狗。”
雷震眼睛亮了:“好计!但曹英会上当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韩猛说,“因为这是兵书上写的——‘敌疲我打,敌守我扰’。他是个好学生。”
四
子时,果然来了。
曹英派了三千精锐,不用云梯,用飞爪——铁钩拴着绳子,抛上城头,钩住垛口,往上爬。
城头火把通明,但守军似乎都睡着了,没人发现。
第一个曹兵爬上城头,愣住了——城墙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十个民壮打扮的人,靠着垛口打盹。
“得手了!”他低声对下面喊,“快上!”
三千人陆续爬上城墙,占据了一段五十丈的城墙。领兵的校尉大喜:“开城门!放大军入城!”
但他们刚下城墙,就发现不对劲——街道上空无一人,安静得可怕。
“撤!”校尉意识到中计。
但已经晚了。
四周房顶、窗口、巷口,突然冒出无数弓弩手。火把瞬间点亮,照得街道如同白昼。
韩猛站在一处屋顶上,弯弓搭箭,一箭射倒校尉。
“杀!”
埋伏的两千精兵从四面八方杀出。曹军被堵在狭窄的街道里,首尾不能相顾,成了活靶子。
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、求饶声响成一片。
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
三千曹军,死一千五,降一千五。缴获兵器甲胄无数。
韩猛没杀降兵,让疤脸刘把他们押到城中心空地,集中看管。
“将军,为何不杀?”有部下不解,“这些人手上沾了咱们兄弟的血!”
“杀了他们,曹英还会派更多人来。”韩猛说,“留着,有用。”
他走到降兵面前,大声说:“你们听着!惊雷府不杀降卒。现在给你们两条路:第一,留下,跟着我们干,饷银照发,立功受赏;第二,想回家的,每人发二两银子路费,放你们走。”
降兵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问:“真放我们走?”
“真放。”韩猛说,“但走了就不要再回来。下次战场上再见,就是敌人。”
,!
最终,有八百人选择留下,七百人选择回家。
韩猛兑现承诺,给要走的人发了银子,打开城门放行。
那些回家的降兵,会把今晚的事传遍曹军大营——惊雷府不杀降,还给路费。这消息,比杀一万人都管用。
五
第二天,曹英果然暴怒。
他亲自到城下,用马鞭指着韩猛大骂:“韩猛!你使诈!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韩猛在城头回话,“曹大将军,昨夜送了三千人给我,今晚还送吗?”
曹英气得要攻城,但被副将拦住——军心已乱,强攻不利。
接下来三天,曹军围而不攻,只是用投石机日夜轰击。城墙塌了三分之一,守军只能退到城内,用房屋、街垒防守。
第四天,粮尽了。
汉中城小,存粮不多。之前分给百姓一部分,剩下的只够军队吃十天。现在十天到了。
“将军,断粮了。”疤脸刘声音嘶哑,“兄弟们一天只喝一碗稀粥,没力气了。”
韩猛看着锅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沉默。
城外,曹军似乎知道他们断粮了,开始喊话劝降:
“韩猛!投降吧!陛下有旨,降者免死!”
“汉中百姓听着!交出韩猛,全城免死!”
“撑不住了!开城门有饭吃!”
声音传进城里,动摇军心。
有民壮来找韩猛:“将军,要不降了吧?至少能活命”
韩猛没生气,只是问:“你家里几口人?”
“五口,爹娘,媳妇,两个孩子。”
“如果降了,曹英进城,你觉得你家人能活吗?”
民壮沉默了。
“曹英是什么人,你们可能不知道。”韩猛站起来,对周围的民壮、士兵说,“他在御林军时,曾因为一个士兵不小心碰了他的马,就把那士兵活活鞭死。他侄子强抢民女,被告到官府,他直接把告状的一家老小全杀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的人,你们信他会饶了汉中百姓?”
没人说话。
“粮食,我会想办法。”韩猛说,“但城,绝不能开。”
六
深夜,韩猛做了个冒险的决定——出城抢粮。
目标:曹军的辎重营。
曹英五万人,每天消耗粮食五百石。辎重营设在十里外的一个庄子,有三千守军。
韩猛只带五百人——全是骑兵,一人双马,不带盔甲,只带刀和弓。
“将军,太危险了!”疤脸刘要拦。
“正因为危险,曹英才想不到。”韩猛说,“你守好城,等我回来。”
五百骑兵,从城墙缺口悄悄溜出,借着夜色掩护,绕到曹军大营侧面。
辎重营灯火通明,守军正在换岗。
韩猛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一个破绽——曹军把粮食堆在庄子外的空地上,用油布盖着,守军主要在庄子内,外围只有巡逻队。
“分三队。”韩猛低声下令,“一队佯攻庄子正门,吸引守军。二队从侧面放火,制造混乱。三队跟我,抢粮。”
行动开始。
第一队五十人,突然冲向庄子正门,放箭射倒哨兵,大喊:“惊雷府杀来了!”
庄内守军果然被吸引。
第二队一百人,在侧面点燃草料堆,大火瞬间燃起。
混乱中,韩猛带三百五十人直扑粮堆。每人马背上都带着空麻袋,割开油布,装粮,绑好,上马,一气呵成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
等曹军反应过来,韩猛已经带着人撤了。三百五十人,每人抢了两袋粮,共七百袋,约七万斤。
够汉中守军吃半个月。
“追!”曹英得知消息,气得亲自带骑兵追击。
但韩猛不走大路,专挑小路、山路。曹军骑兵不熟悉地形,追到天亮,人困马乏,连影子都没看到。
天亮时,韩猛回到汉中。
城墙上,守军和民壮看着马背上的粮食,欢呼起来。
“将军!粮抢回来了!”
“有饭吃了!”
韩猛下马,腿一软,差点摔倒——他一天一夜没合眼,又厮杀又奔逃,体力透支。
疤脸刘扶住他:“将军,你”
“分粮。”韩猛喘着气,“重伤的、民壮先分。剩下的,熬粥,每人一碗干的。”
“是!”
粮食分下去,军心大振。
但韩猛知道,这只是缓兵之计。七万斤粮,省着吃,也就能撑半个月。半个月后呢?
他望向东方——苏晚晴,你那边,怎么样了?
七
四月十五,东路终于传来消息。
不是信使,是陈平亲自来了——他带着十条快船,从汉水逆流而上,突破曹军水师封锁,硬生生冲到了汉中城下。
船上装满了粮食、药材、箭矢,还有苏晚晴的亲笔信。
韩猛在城头接应,把陈平拉上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韩猛惊讶,“水路不是被曹军封锁了吗?”
“晚晴姐打通了。”陈平满脸风霜,但眼睛很亮,“运河全线已断,曹英的粮道被我们切了。他现在吃的,是从长安运来的存粮,撑不了多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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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猛一震:“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陈平说,“晚晴姐让我告诉你——再撑十天,曹军必乱。”
“十天”韩猛苦笑,“城里粮食,只够七天。”
“所以我把粮食送来了。”陈平指着船,“一万石,够你们吃一个月。”
韩猛看向那十条船,每条吃水都很深,显然装满了。
“你们怎么运过来的?”
“曹军水师主力在长江,汉水这段只有二十条小船。”陈平说,“我带了三十条船,十条运粮,二十条护航。遇到拦截,直接撞过去——我们的船装了撞角,他们的船小,一撞就翻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韩猛看见,陈平手臂上缠着绷带,脸上有烧伤的痕迹。
这一路,绝不轻松。
“辛苦了。”韩猛重重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应该的。”陈平咧嘴笑,“晚晴姐说,汉中不能丢。丢了,咱们三路北伐就被切断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还有件事——朝廷内斗升级,太子和曹公公彻底翻脸。曹公公想调曹英回京护驾,但太子扣下了调兵令。现在曹英是进退两难:攻不下汉中,回不去京城。”
韩猛眼睛亮了。
这是天赐良机。
“陈平,你立刻回去,告诉苏将军。”他说,“让她不必来援,继续切断曹英粮道。另外散布消息,就说京城有变,曹公公危矣。”
“这是”
“攻心。”韩猛冷笑,“曹英是曹公公的侄子,靠山若倒,他军心必散。”
陈平懂了,重重点头:“我这就去!”
他下城上船,顺流而下,很快消失在汉水拐弯处。
韩猛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的曹军大营。
十天。
再撑十天,局势就会逆转。
而这一次,他不会只守不攻。
曹英,你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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