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,京城,子时。
乾清宫的烛火还亮着,但殿里只有两个人——新皇赵祯,和司礼监掌印王振。
赵祯在批奏折,手在抖。北疆战报一份比一份急:居庸关丢了,昌平丢了,辽兵前锋已到顺义,离京城只有八十里。
“王伴伴。”赵祯放下笔,“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?”
王振躬着身子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不该调武安侯回来。”赵祯苦笑,“不调他,襄阳早破了。调了他,北疆丢了,襄阳也没破。两头落空。”
“陛下圣明,当时也是不得已。”王振说,“辽兵来得太突然”
“太突然?”赵祯眼神一冷,“辽兵怎么知道北疆空虚?怎么知道武安侯南下了?怎么就那么巧,武安侯刚走,他们就来了?”
王振心里咯噔一下:“陛下是怀疑有人通敌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赵祯站起来,在殿里踱步,“林夙那个病秧子,看着快死了,手还能伸到漠北去。厉害,真厉害。”
他走到王振面前:“王伴伴,你说这满朝文武,有多少是林夙的人?”
王振扑通跪下:“陛下,老奴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赵祯俯身盯着他,“司礼监掌印,东厂提督,你说你不知道?”
王振额头冒汗:“老奴确实不知。”
赵祯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让人发毛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转身,“朕信你。”
王振爬起来,腿还在抖。
赵祯走回龙案,拿起一份奏折:“这是兵部刚呈上来的,说京城防务空虚,请调河南、山东的兵入京勤王。你觉得呢?”
“老奴觉得可行。”
“可行?”赵祯把奏折摔在他脸上,“河南兵在打白莲教,山东兵在防倭寇!调走了,中原乱了,沿海乱了,朕这江山还要不要?!”
王振又跪下:“陛下息怒!”
赵祯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。他二十八岁,登基不到三个月,已经老了十岁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他挥手,“朕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是”
王振躬身退出,在殿门外站了片刻,眼神闪烁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二
同一时间,京城西城,一处不起眼的小院。
赵清漪正在听一个老仆汇报。
这老仆姓冯,是她赵家的家生子,跟了她父亲三十年。赵家被抄时,他装疯卖傻逃过一劫,一直在京城暗中活动。
“小姐,老爷的病不是病。”冯伯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毒。”
“毒?!”赵清漪手一抖。
“太医开的药里,加了慢性的东西。一天喝一点,看不出来,但身子会越来越虚。老爷喝了半个月,现在已经下不了床了。”
赵清漪脸色苍白:“谁干的?”
“还能有谁?”冯伯苦笑,“王公公的人天天守在府外,名义上是保护,实际上是监视。送药的是太医院的人,也是王公公安排的。”
“王振”赵清漪咬牙,“他为什么要害我父亲?”
“因为老爷知道得太多。”冯伯说,“曹公公死的那晚,老爷就在司礼监值房隔壁。王公公怕老爷说出什么,所以”
他没说下去。
赵清漪闭上眼睛。
父亲在信里从没提过中毒的事,只说“偶感风寒”“年老体衰”。他是怕自己担心,怕自己冒险回京。
可她还是回来了。
“冯伯,我父亲现在在哪?”
“被转移了。”冯伯说,“三天前,王公公以‘养病’为名,把老爷送到了西山别院。那里守卫森严,我的人进不去。”
西山别院,那是皇家园林,确实难进。
“小姐,您还是赶紧离开京城吧。”冯伯劝,“现在朝廷乱得很,王公公一手遮天,连皇上都唉。”
“皇上怎么了?”
“皇上”冯伯欲言又止,“老奴听说,皇上最近脾气暴躁,经常无故杖毙宫人。昨天还把两个劝谏的御史下了诏狱。有人说皇上疯了。”
赵清漪心头一沉。
皇帝疯了,权阉当道,父亲中毒被软禁,北疆烽火连天
这大雍朝,真的要完了。
“冯伯,帮我办件事。”她睁开眼。
“小姐吩咐。”
“查清楚西山别院的守卫情况,画张图给我。”
“小姐您要”
“救我父亲。”赵清漪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还要做一件事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,里面是一封密信。
“把这封信,送到桂林,交给林夙先生。”
“桂林?那么远”
“必须送。”赵清漪说,“这封信,关乎天下。”
三
十月二十一,凌晨。
乾清宫出事了。
具体发生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守夜的太监宫女都被王振调走了,换上了东厂的人。
天亮时,王振宣布:皇上突发急病,昏迷不醒。为免朝局动荡,由司礼监暂理朝政。
消息传出,朝野哗然。
但没人敢质疑——质疑的人,当天就“暴毙”了。
兵部尚书李纲,五十五岁,三朝老臣。他带着几个大臣硬闯乾清宫,要见皇上。王振让人拦着,李纲就跪在宫门外,喊:“臣请见圣颜!若圣体安好,请皇上出来一见!”
喊了一个时辰,宫里出来个小太监,端了杯茶:“李大人辛苦了,王公公赐茶。”
李纲看都没看:“不喝!我要见皇上!”
小太监也不劝,把茶放在地上,走了。
李纲继续跪。
半个时辰后,他突然口吐白沫,倒地抽搐,很快就断了气。
太医来看,说是“突发心疾”。
谁信?
但没人敢说。
王振又宣布:皇上病情危重,需静养。所有奏折,先送司礼监,由他“斟酌”后再呈御览。
这等于把皇权抓在了手里。
四
十月二十二,消息传到武昌。
苏明远正在书房看书,武昌知府——现在是惊雷府任命的,姓周——匆匆进来。
“苏大人,京城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周知府把密报递上:“皇上病重昏迷,司礼监王振掌权。兵部尚书李纲‘暴毙’,十几个大臣被下狱。现在京城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苏明远看完密报,手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激动。
“机会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机会?”
“王振篡权,朝臣不服。武安侯赵胤手握重兵,又远在襄阳你说,他会怎么想?”
周知府眼睛亮了:“侯爷会回京勤王?”
“不一定勤王。”苏明远说,“也许,是清君侧。”
清君侧,好听。说白了,就是带兵进京,夺权。
“那襄阳那边”
“赵胤一定会撤兵。”苏明远起身,“他儿子赵琮在韩猛手里,但跟皇位比起来,儿子算什么?而且他现在撤兵,可以说是奉旨勤王,名正言顺。
他走到地图前:“咱们的机会,也来了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赵胤撤兵,襄阳之围自解。韩猛可以北上,威胁南阳、洛阳。苏晚晴的水军可以东进,控制长江中下游。”
苏明远顿了顿:“但前提是赵胤真的会撤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有人报:“大人!襄阳急信!”
信是韩猛写的,只有一句话:
“京城剧变,赵胤恐将撤兵。若撤,你部可尾随追击,但勿死战。待其走远,速取南阳。”
苏明远看完,笑了。
“韩猛也想到了。”他对周知府说,“传令给晚晴,让她准备——机会,要来了。”
五
十月二十三,襄阳城外。
赵胤也接到了京城的密报——不是朝廷的正式旨意,是他留在京中的心腹送来的。
“皇上昏迷,王振掌权。李纲暴毙,朝臣恐慌。侯爷宜速回京,以清君侧。”
短短几句话,赵胤看了三遍。
“清君侧”他喃喃自语。
副将小心翼翼:“侯爷,王振这是篡位啊!”
“还没篡,但快了。”赵胤说,“皇上昏迷是真是假,难说。但王振掌权是真的。”
“那咱们”
“回京。”赵胤斩钉截铁。
“可世子还在韩猛手里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赵胤闭上眼睛,“跟皇位比起来,琮儿的命只能赌一把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眼神冰冷:“韩猛不是莽夫,他知道用琮儿要挟我。但若我真的不顾琮儿死活,他反而不敢杀——杀了,就是不死不休。留着他,还有谈判的余地。”
副将懂了:“所以侯爷要赌,赌韩猛不敢杀世子?”
“对。”赵胤点头,“而且王振篡权,天下必乱。到时候,我需要一个理由起兵。琮儿若死在襄阳,那就是现成的理由——为子报仇,天经地义。”
这话说得冷酷,但副将听明白了。
世子,已经成了一枚弃子。
“传令。”赵胤起身,“全军拔营,回京!”
“那襄阳”
“留两万人,佯装围城。主力八万,今夜开拔。”
命令传下,大营忙碌起来。
城墙上,韩猛看着赵胤大营的动静,心里有数了。
“要撤了。”他说。
“将军,追吗?”疤脸刘问。
“不追。”韩猛摇头,“让他走。等他走远了,咱们再动。”
“那赵琮”
“留着。”韩猛说,“赵胤不顾儿子死活,咱们更不能杀。杀了,正中他下怀——有了报仇的借口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来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赵琮活着,对苏晚晴来说,也是个筹码。”
六
十月二十四,夜。
赵胤大军开拔,往北而去。
留了两万人,在襄阳城外继续扎营,但营火稀疏,显然是虚张声势。
韩猛站在城头,看着远去的火把长龙,心里算着时间。
赵胤回京,至少需要半个月。这半个月,是他拿下南阳、威胁洛阳的最好时机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但前提是,赵胤真的回京,而不是玩什么花样。
“将军,有密信。”亲兵递上一封信。
信是赵清漪写的,从京城送来,路上走了六天。
“林先生台鉴:京中剧变,皇上昏迷(疑被王振所害),王振掌权。家父中毒,被囚西山别院。清漪已潜入京城,欲救父。然王振势大,恐难成事。若事有不测,请先生念在家父曾助惊雷府之情,勿忘今日之诺。”
信是写给林夙的,但送到了韩猛这里——因为赵清漪不知道林夙在哪,只知道信送到桂林,自然会转。
韩猛看完,烧了。
“将军,赵姑娘她”
“在找死。”韩猛说,“但她不得不找。”
他转身:“传令,让苏晚晴速来襄阳。我有事跟她商量。”
七
十月二十六,苏晚晴赶到襄阳。
她一路疾行,只带了五百亲兵。见到韩猛,第一句话是:“我父亲有危险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韩猛说,“赵胤撤兵,武昌安全了。但你父亲可能会被牵连。”
“牵连?”
“赵胤回京,必与王振冲突。”韩猛摊开地图,“武昌是湖广首府,你父亲是布政使。无论赵胤赢还是王振赢,都会拉拢或除掉他。”
苏晚晴脸色一白: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韩猛说,“第一,你带兵去武昌,接你父亲出来,送到桂林。第二”
他顿了顿:“让你父亲公开投靠惊雷府。”
苏晚晴愣住了。
公开投靠,那就是彻底跟朝廷决裂。父亲一辈子的名声、清誉,全毁了。
“他会同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猛说,“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。只要公开投靠,就是惊雷府的人。赵胤也好,王振也好,想动他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苏晚晴沉默良久。
“我写信问他。”她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韩猛摇头,“赵胤的大军已经走了三天,最迟十天后到京城。到时候,无论谁赢,都会立刻控制地方。你父亲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,做出选择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有人报:“将军!桂林急信!”
这次是林夙的亲笔。
只有八个字:
“速取南阳,西联巴蜀。”
八
林夙在桂林,已经知道了京城的事。
不是从赵清漪的信里知道的——那信还在路上。是从陈平那里知道的。
陈平一直在北方活动,京城一乱,他第一个得到消息。
“主上,机会来了。”陈平说,“王振篡权,赵胤回京,两虎相争,必有一伤。无论谁赢,朝廷都会元气大伤。”
林夙坐在病榻上,脸色还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赵清漪呢?”
“潜入京城了,要救她父亲。”陈平说,“很危险,但也许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王振现在注意力都在赵胤身上,西山别院的守卫可能会松懈。”陈平说,“而且,赵清漪在京城还有些旧关系,也许能成。”
林夙沉默片刻:“帮她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让咱们在京中的人,全力配合。”林夙说,“另外,告诉韩猛——南阳必须拿下,巴蜀必须联系。这是北伐的前奏。”
陈平点头:“还有一件事苏明远。”
“他必须公开投靠。”林夙说,“不是为他个人,是为惊雷府。一个朝廷正四品大员,公开投靠,这对天下士人的影响,不可估量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这事不能逼,要他自己愿意。”
“若他不愿意呢?”
“那就保护他离开武昌,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林夙说,“苏晚晴为惊雷府立下大功,不能寒了她的心。”
陈平明白了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退下后,林夙咳嗽了几声。
何医士端药进来:“主上,该喝药了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林夙说,“我现在喝不下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。
京城、襄阳、武昌、桂林这盘棋,终于到了收官的阶段。
但收官,往往是最危险的。
一步错,满盘输。
九
十月二十八,武昌。
苏明远收到了女儿的信,也收到了林夙的信。
两封信摆在一起,意思很明白——惊雷府希望他公开投靠。
他坐在书房里,想了一夜。
天亮时,他提笔,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,给女儿:
“晚晴吾儿:父已决定,公开投靠惊雷府。非为个人安危,乃为天下苍生。朝廷腐败,权阉当道,已无可救药。惊雷府虽起于草莽,然志在救民,胸怀天下。父虽老朽,愿附骥尾,尽绵薄之力。”
第二封,是《告天下士人书》:
“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苏明远,谨告天下士人同仁:朝廷失道,君王昏聩,权阉乱政,百姓倒悬。明远食君之禄三十载,本应死节以报。然观惊雷府林夙先生,怀‘先忧后乐’之志,行‘大庇寒士’之实,减赋税、分田地、废奴籍,所到之处,百姓箪食壶浆。此非叛军,乃义师也。
!“明远不才,愿弃暗投明,投身惊雷府。非为富贵,非为功名,惟愿以此残躯,助林先生拯万民于水火,开万世之太平。
“天下士人,若尚有良知,若尚存热血,当明辨是非,择善而从。勿以‘忠君’为桎梏,当以‘爱民’为准绳。江山易主,常有之事;民心向背,方为根本。
“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诸君珍重。”
写完后,他让周知府抄写百份,发往各地。
消息一出,天下震动。
一个正四品的朝廷大员,公开投靠叛军,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。
十
十一月初一,襄阳。
韩猛也看到了苏明远的《告天下士人书》。
他看完,对苏晚晴说:“你父亲是真正的读书人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读书人最重名节。”韩猛说,“他这一投靠,就是‘贰臣’,就是‘叛徒’,会被写进史书,遗臭万年。但他还是做了,因为在他心里,百姓比名节重要。”
苏晚晴眼眶红了:“我爹他”
“他很了不起。”韩猛说,“有了他这个例子,会有更多读书人投靠惊雷府。这对咱们来说,比打下十座城还有用。”
正说着,探马来报:“将军!赵胤留的那两万人,撤了!”
“往哪撤?”
“往北,追赵胤去了。”
韩猛笑了:“看来赵胤在京城遇到麻烦了,需要兵。”
他转身:“传令全军——明日出兵,取南阳!”
命令传下,襄阳城沸腾了。
围城两个月,终于可以反攻了。
苏晚晴问:“那我呢?”
“你回武昌。”韩猛说,“守好长江,准备好咱们要东进了。”
“东进?打哪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韩猛没说,但他心里有数——林夙的“西联巴蜀,东取江南”战略,已经开始了。
而这一切的开始,都是因为京城那场剧变。
王振以为自己赢了。
赵胤以为自己能清君侧。
但他们都不知道,真正的赢家,在南方,在桂林。
那个病怏怏的书生,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