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一,伏牛山。
刘挺蹲在山梁上,嘴里嚼着根枯草,眼睛盯着山下的官道。这条道是南阳到保定的必经之路,夹在两山之间,窄处仅容三骑并行。
五千骑兵分三处埋伏:刘挺亲率两千在山口,杨威率一千五在山腰,疤脸刘率一千五在出口。每人配三壶箭,一把刀,干粮够五天。马都藏在山坳里,用枯草盖着。
“将军,来了。”亲兵压低声音。
刘挺眯眼望去——官道尽头扬起烟尘,像条黄龙。蹄声由远及近,渐渐能看清旗号:黑底金字,绣着“赵”。
是赵胤的前锋,约莫三千轻骑,打头的是个年轻将领,盔甲鲜亮,马是好马。
“传令。”刘挺吐出草根,“放他们进谷。等中军到了,再动手。”
令旗挥动,埋伏的士兵压低了身子。
三千轻骑毫无戒备地进了山谷。领头的将领还在说笑:“都说惊雷府多厉害,我看也就那么回事。南阳说弃就弃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副将赔笑:“那是,咱们侯爷亲征,他们能不跑吗?”
队伍全部进了山谷。
约莫一刻钟后,中军到了。
这才是主力——至少两万人,步兵居多,还有辎重车。队伍拉得很长,从头到尾足足三里。
刘挺等到中军过半,举起右手。
“放箭!”
二
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。
不是普通箭,是火箭——箭头绑了浸油的布条,射中辎重车,立刻燃烧。还有特制的“哨箭”,飞过时发出尖啸,惊得马匹乱窜。
山谷里瞬间大乱。
“有埋伏!”
“护住粮车!”
“往两边散!”
但散不开。路太窄,前后都是人,马撞马,人挤人。
第二波箭雨又到,这次是普通箭,但箭头上涂了东西——不是毒,是粪水。射中不会立刻死,但伤口会溃烂,疼痛难忍。
这是韩猛的主意:“不求全歼,只求拖延。让他们伤兵多,拖慢行军速度。”
效果很好。
中箭的士兵惨叫着倒下,没中箭的拼命往两头跑。但两头都被堵死了——杨威和疤脸刘带人封住了出口。
刘挺从山梁冲下,两千骑兵如猛虎下山,直插中军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:斩将,夺旗。
黑底金字的“赵”字大旗下,有个中年将领正在组织抵抗。刘挺拍马冲过去,一刀劈翻两个护卫,冲到将领面前。
“来者何人?”那将领举刀问。
“襄阳刘挺!”
“无名小卒”
话没说完,刘挺的刀已经到了。将领举刀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虎口震裂。刘挺第二刀跟上,砍在肩甲上,火星四溅。
第三刀,削掉了头盔。
将领吓得调转马头就跑。刘挺没追,而是挥刀砍向旗杆。
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,大旗倒下,被马蹄践踏。
“主帅死了!”
“旗倒了!”
赵胤的中军彻底崩溃。
三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刘挺见好就收——敌人太多,杀不完。他吹响撤退的号角,三路伏兵交替掩护,撤进山里。
清点战果:歼敌约四千,伤敌不详。烧毁粮车三十辆,缴获军械无数。己方伤亡不到五百。
“将军,抓了个舌头。”杨威押过来个军官,腿上中箭,走路一瘸一拐。
刘挺问:“你们主力在哪?”
军官咬牙不说。
疤脸刘过来,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粉末撒在军官伤口上。
“啊——”军官惨叫。
粉末是盐,混了辣椒面。伤口撒盐,疼得钻心。
“说。”疤脸刘面无表情。
“在在后面五十里”军官满头冷汗,“侯爷亲率八万主力明天明天就到”
刘挺心头一凛。
赵胤亲自来了,还带着八万人。
“传令。”他起身,“立刻撤回襄阳。赵胤吃这么大亏,肯定会追。”
“那这些缴获”
“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烧了。”
士兵们开始收拾。武器、盔甲、马匹,能拿的都拿。拿不走的,堆在一起,浇上油,一把火烧了。
火光映红了山谷。
刘挺上马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谷里尸横遍野,黑烟滚滚。风把血腥味和焦糊味吹过来,呛得人想吐。
“走。”
五千骑兵消失在群山之中。
四
同一时间,辽国上京。
赵清漪站在驿馆房间里,看着窗外的雪。辽国的冬天来得早,十一月底已经大雪纷飞,屋檐下挂着冰棱。
她已经来了五天,还没见到耶律宏。
接待的官员很客气,但总推脱:“大王近日繁忙,请姑娘稍候。”
她知道这是托词。耶律宏在观望——观望赵胤和惊雷府谁更值得合作。
“姑娘。”陈平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,“刚得到消息,赵胤在伏牛山吃了亏,损失四千人。现在他亲自率八万大军南下,发誓要踏平襄阳。”
赵清漪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还有赵胤发了檄文,说姑娘你”陈平欲言又止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是‘国贼之女,叛逃通敌’。抓到格杀勿论。”
赵清漪笑了,笑得很冷。
国贼之女?她父亲为国中毒,她为救父险些丧命,现在成了国贼?
“耶律宏还没消息?”
“没有。但”陈平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到,耶律宏最宠爱的三王子,前几天坠马受伤,昏迷不醒。太医束手无策。”
赵清漪眼睛一亮。
“三王子多大?”
“七岁。”
“什么时候坠马的?”
“五天前——咱们到上京那天。”
巧合?还是
赵清漪想起父亲的话:“耶律宏好色,但讲义气。你见了他,别提美色,提当年我救他儿子的事。”
现在他儿子又出事了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她说,“我要去见耶律宏。”
“怎么见?”
“硬闯。”
五
辽国皇宫,承天殿。
耶律宏正在发火。他四十多岁,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,一双眼睛像鹰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把药碗摔在地上,“七天了!我儿还昏迷着!养你们何用?!”
太医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
“大王息怒”一个老太监小心劝道。
“息什么怒!”耶律宏吼道,“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全都陪葬!”
正闹着,殿外传来喧哗。
“什么人?!”
“大王!有汉人女子求见,说有办法救三王子!”
耶律宏一愣:“汉人女子?谁?”
“她说她父亲三十年前,救过大王的命。”
耶律宏想起来了。
三十年前,宫变。他当时还是太子,三岁的儿子被人扔进冰窟窿。是个汉人使臣路过,跳下去捞上来。为此,那使臣冻掉两根手指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赵清漪走进大殿时,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她穿着契丹服饰——这是陈平的建议,以示尊重。但骨子里的汉家气质,藏不住。
“民女赵清漪,见过大王。”
“赵”耶律宏盯着她,“赵明远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赵清漪抬头,“中毒,差点死了。现在在襄阳养病。”
耶律宏沉默片刻:“你说你能救我儿?”
“民女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?”耶律宏冷笑,“我辽国太医都束手无策,你一个汉人女子,能有什么办法?”
赵清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。
“针灸。”
“针灸?”耶律宏皱眉,“那是什么?”
“汉人的医术。用针刺激穴位,疏通经络。”赵清漪顿了顿,“民女的奶娘是医女,教过我。三王子坠马,是颅内有瘀血。用针,可以把瘀血化开。”
她说得笃定,其实心里没底。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耶律宏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去治。治好了,我重重有赏。治不好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赵清漪跟着太监来到偏殿。
三王子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头上包着布,有血渗出来。
她净了手,取出银针,在火上烤了烤。
第一针,扎在百会穴。
第二针,太阳穴。
第三针,风池穴。
每扎一针,她的手都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紧张。万一错了,她和陈平,还有那十个护卫,全都得死。
扎到第七针时,三王子的眼皮动了动。
扎到第十针,他哼了一声。
第十五针,他睁开眼睛。
六
“父王”三王子虚弱地喊。
耶律宏冲过来,抱住儿子:“我儿!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”
他转头看赵清漪,眼神复杂。
“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“民女不要赏赐。”赵清漪说,“民女想跟大王谈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
“关于王振,关于密约,关于大雍的天下。”
耶律宏屏退左右。
殿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赵清漪把密约原件拿出来,放在桌上:“这份密约,王振已经死了,作废了。”
耶律宏扫了一眼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大王需要新的合作伙伴。”赵清漪说,“赵胤杀了王振,掌了权。但他恨辽国——密约的事,让他丢尽脸面。他不会跟您合作,只会跟您打。”
“那你呢?惊雷府呢?”
“惊雷府可以合作。”赵清漪说,“但我们不要割地,不要岁贡。我们要的是互市。”
“互市?”
“对。”赵清漪摊开地图,“开放边境,允许商人往来。辽国的马匹、毛皮,换我们的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。两边百姓都得利,何必打打杀杀?”
耶律宏笑了:“小姑娘,你太天真。互市能赚几个钱?哪有割地来得快?”
“割地是快,但后患无穷。”赵清漪直视他,“大王,您真以为占了北疆三镇,就能守得住?汉人百姓会服?赵胤会罢休?到时候天天打仗,您有多少兵可以耗?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您儿子这次坠马,真是意外吗?”
耶律宏眼神一凛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民女听说,大王子、二王子都成年了,三王子还小”赵清漪没说下去。
但意思到了。
耶律宏脸色变了。
辽国也讲究嫡长子继承。大王子是正妃所生,二王子是侧妃所生,三王子最得宠,但也最危险。
这次坠马,太巧了。
“你”耶律宏盯着她,“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民女想说,大王现在最该担心的,不是南边,是家里。”赵清漪说,“跟惊雷府合作,互市赚钱,稳住后方。等家里安定了,再图南下——到时候,惊雷府已经占了江南,赵胤困守北方。您想打谁,都容易。”
耶律宏沉默了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良久,他转身:“互市可以谈。但我要先看到诚意。”
“什么诚意?”
“赵胤现在去打襄阳,我要你们拖住他——至少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我会整顿内部。三个月后,如果你们还活着,咱们再谈细节。”
赵清漪心里一沉。
三个月韩猛守得住吗?
但她没犹豫: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耶律宏说,“我要见林夙。”
“林先生在桂林,太远”
“让他来边境。”耶律宏说,“我派人接应。有些话,要当面谈。”
七
十一月廿五,襄阳。
韩猛接到了赵清漪的飞鸽传书——信很短,但信息量大:
“辽国愿谈互市,但需拖赵胤三月。耶律宏要见林先生,边境会面。清漪暂留辽国为质,待约成归。”
他把信给苏晚晴看。
苏晚晴看完,皱眉:“三个月太难了。”
“难也得守。”韩猛说,“而且耶律宏要见主上主上的身体,能长途跋涉吗?”
“我去问何医士。”
何医士的回答很明确:“不行。主上现在能下床走动,但舟车劳顿,必会复发。而且边境苦寒,更是大忌。”
韩猛想了想:“那就让顾先生去。顾先生是主上左膀右臂,能代表主上。”
“可耶律宏点名要见林先生”
“就说主上病重,实在来不了。顾先生去,是最大诚意。”韩猛顿了顿,“而且顾先生懂医术,可以给耶律宏带点‘礼物’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咱们江南的特产——人参、鹿茸、灵芝。还有何医士配的‘养生丸’,说是延年益寿。”
苏晚晴明白了——这是软硬兼施。礼物要送,但也要暗示:我们有你们需要的东西。
“那赵清漪”
“她留在辽国,反而是安全的。”韩猛说,“耶律宏既然答应谈,就不会动她。动了,就是撕破脸。”
正说着,探马来报:“将军!赵胤主力距南阳不足百里!前锋已到城外!”
来得真快。
韩猛起身:“传令全军——备战!”
八
十一月廿七,南阳。
赵胤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座空城。
城是空的,粮是烧的,井是毒的,城墙还埋了火药——他刚进城,就炸了一段,死了几十个兵。
“韩猛”他咬牙,“好手段。”
副将小心翼翼:“侯爷,城中无一粒粮,井水不能饮。咱们是不是退出去,在城外扎营?”
“不退。”赵胤说,“就在城里扎营。粮草从后方运,水从河里取——派人盯着,别让惊雷府下毒。”
“可这城”
“城破了,可以修。”赵胤冷笑,“我要让天下人看看,惊雷府是怎么对待百姓的——坚壁清野,连口井都不留!”
其实他心知肚明:坚壁清野是常规战术。但百姓不知道,他可以宣传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写告示,就说惊雷府在南阳烧杀抢掠,百姓逃散。本侯收复南阳,开仓放粮——虽然没粮,但可以承诺,等粮运到就放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派人去襄阳散布谣言,就说韩猛要弃城逃跑,让城内百姓早做准备。”
副将领命退下。
赵胤走到垛口边,望着南方。
襄阳在百里之外,但他已经能感觉到那座城的压力。
韩猛、苏晚晴、刘挺这些人,比他想得难对付。
但再难,也得打。
因为他没退路了。
九
十一月廿八,襄阳城内。
谣言果然传开了。
茶馆里、市场上、甚至军营里,都有人在说:“韩将军要跑了!”“赵胤二十万大军,咱们守不住!”“早点跑吧,别等城破了”
韩猛的处理很简单。
午时三刻,他在城中心搭了台子,当众讲话。
“有人说我要跑。”他声音洪亮,传得很远,“我韩猛,从岭南打到襄阳,跑了多少次?一次没有。今天,我也不会跑。”
他拔出刀,插在台上:“这把刀,跟我五年。今天,我把它插在这儿。城在,刀在。城破,刀断。”
台下百姓安静下来。
“还有人说,赵胤二十万大军,咱们守不住。”韩猛笑了,“二十万?他有那么多兵吗?北疆不要了?京城不要了?他最多十万,咱们有五万。二打一,怕什么?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咱们有城,有粮,有水。他有什么?南阳是座空城,粮要从后方运,运粮的路上有刘挺的骑兵等着。他围城?围吧,看谁先饿死。”
百姓开始议论,但气氛缓和了。
“我知道,有人怕。”韩猛继续说,“怕正常。我也怕。但我更怕的是什么?是城破了,赵胤进来,把咱们当叛军处置——男的杀头,女的为奴,孩子充军。你们想这样吗?”
“不想!”台下有人喊。
“对,不想!”韩猛提高声音,“所以咱们得守!守一天,是一天。守一个月,赵胤就得多耗一个月粮草。守三个月他自己就垮了!”
他环视众人:“愿意守的,留下。不愿意的,现在可以出城——我发路费,保证安全。但出了城,就别想回来了。”
台下沉默。
良久,一个老汉站起来:“韩将军,我儿子死在南阳,是赵胤的兵杀的。我不走,我要报仇!”
“对!报仇!”
“守城!守城!”
呼声越来越高。
韩猛看着这些百姓,心里发热。
他拔出刀,举过头顶:“好!那咱们就守!让赵胤看看,襄阳城,不是他想破就能破的!”
十
十一月三十,顾寒声出发去边境。
他只带了十个人,轻装简从。但带的东西不少——十车药材,都是江南特产。还有何医士亲手配的“养生丸”,装在一个精致的玉盒里。
林夙送到城外。
“顾兄,辛苦了。”林夙咳嗽两声。
“主上保重。”顾寒声拱手,“此去必成。”
“成不成另说,安全第一。”林夙说,“耶律宏若翻脸,立刻撤。别管药材,别管约定,保命要紧。”
顾寒声笑了:“主上放心,我惜命。”
他上马,车队启程。
林夙站在城门口,看着车队远去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何医士劝:“主上,回吧,天冷。”
林夙没动。
他在想韩猛,想襄阳,想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。
五万对十万,守城对攻城,拖时间对赶时间。
胜负,难料。
但必须赢。
因为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终于转身。
远处,传来隐约的雷声——不是雷,是战鼓。
赵胤的大军,离襄阳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