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七,辰时三刻。
赵胤的十万大军在襄阳城外摆出锥形阵。锥尖是三千重甲步兵,披双层铁札甲,持丈二长矛,连面部都有铁面罩。这是赵胤的王牌——铁甲卫,每个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,月饷十两,战死抚恤百两。
锥身是五万步兵,分左右两翼。锥尾是三万骑兵,随时准备冲锋。
还有两万预备队,守在后方。
赵胤本人披挂上阵——他已经二十年没亲自冲锋了。今天,他穿上了那套祖传的山文甲,甲片上每一道划痕都是一场战役的记忆。头盔顶上红缨已褪色,但依然刺眼。
“侯爷。”副将小心翼翼,“您坐镇中军就好,不必”
“不必什么?”赵胤打断,“韩猛在城头,本侯在城下。这一战,本侯要亲自取他首级。”
他拔出剑,剑身映着晨光,寒芒刺目。
“传令——总攻开始!”
战鼓擂响,三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击,声音震得地面发颤。
铁甲卫开始前进。三千人,步伐整齐,每踏一步,大地都抖一下。他们走得慢,因为甲重——全套铁甲重六十斤,加上武器盾牌,超过八十斤。
但没人能挡住他们。
韩猛站在城头,看着这支钢铁洪流向城墙涌来。
“将军,是铁甲卫。”疤脸刘声音发干,“当年打辽国,他们三千人冲垮过辽国两万骑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猛说,“传令——准备火油、滚木、擂石。还有把最后那批火药拿出来。”
“火药只剩五十斤了。”
“全用上。”
二
铁甲卫进入一百五十步时,城上开始放箭。
但没用。
箭射在铁甲上,叮当作响,全被弹开。连床弩的巨箭,也只能在甲片上留下个凹痕,射不穿。
八十步,进入投石机射程。
回回炮开始抛射百斤巨石。但铁甲卫的阵型很散,石头砸下来,最多砸中两三人。被砸中的当场成肉泥,但其他人继续前进。
五十步,到了护城河边。
这次他们不带木板——直接涉水。河水深及胸,铁甲卫在水中艰难前行,但队形不乱。
“倒火油!”韩猛下令。
火油罐砸下,火箭跟上。河面燃起大火,铁甲卫在火中行进。铁甲导热,甲片烫得冒烟,里面的人皮开肉绽。惨叫声被面罩闷住,变成沉闷的呜咽。
但还在走。
三十步。
“滚木!擂石!”
滚木从城头推下,沿着城墙滚落,砸在铁甲卫身上。擂石如雨点般落下,砸在头盔上,发出“铛铛”巨响。
有人倒下,被后面的人踩过。
还在走。
十步。
云梯架起。
铁甲卫开始攀登。他们动作笨拙,但稳——每一步都踩实,每上一级,云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韩猛冲到垛口边:“倒金汁!”
金汁,就是煮沸的粪水。恶臭,烫,还会导致伤口感染。这是守城最下作的手段,但也是最有效的。
粪水浇下,顺着铁甲缝隙流进去。烫伤加上感染,铁甲卫终于开始惨叫。有人失手摔下,有人被烫得松手。
但还有人往上爬。
第一个铁甲卫登上城头。
韩猛迎上去,一刀劈在对方头盔上。“铛”的一声,刀被弹开,虎口震裂。那铁甲卫反手一矛刺来,韩猛侧身躲过,刀顺着矛杆滑下,砍在对方手上——手甲薄些,刀入肉三分。
铁甲卫松手,韩猛一脚把他踹下城。
但第二个、第三个上来了。
缺口打开。
三
汉水上,苏晚晴也遇到了麻烦。
胡宗宪发了疯——他不顾船队损失,把所有战船压上,要跟苏晚晴决一死战。五十艘对六十三艘,数量劣势,但胡宗宪的船大,炮多。
“将军,他们用链弹了!”陈石头大喊。
链弹是两枚铁球用铁链连接,旋转射出,专打桅杆帆索。一旦被击中,桅杆折断,船就废了。
苏晚晴的旗舰已经中了两发链弹,主桅摇摇欲坠。
“放弃旗舰。”她果断下令,“所有人换小船。大船撞过去!”
“撞?”
“对。”苏晚晴眼神冰冷,“咱们船快,撞角锋利。撞沉一艘算一艘。”
这是自杀式攻击。
但没别的办法——箭矢将尽,火炮已哑,只剩船体还能用。
三十艘撞角船脱离本阵,加速冲向胡宗宪的船队。船上的水手都抱着必死的决心——撞上敌船的那一刻,就是他们殉国之时。
胡宗宪没想到对方这么狠。
“拦住!拦住他们!”
但拦不住。小船灵活,在大型战船的缝隙中穿梭,找到目标就撞。
“轰——”
第一艘撞角船撞上一艘楼船侧舷,铁锥深深嵌入。楼船开始倾斜,撞角船也碎了,水手跳江逃生。
接着是第二艘、第三艘
江面成了修罗场。燃烧的船体、漂浮的尸体、破碎的木板。血把江水染红,在冬日阳光下格外刺目。
苏晚晴站在一艘小船上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手在抖,但握紧了剑。
“将军,胡宗宪的旗舰”陈石头指向远处。
胡宗宪的旗舰,那艘五层楼船,正被三艘撞角船围攻。虽然撞角船都碎了,但楼船也千疮百孔,开始下沉。
“他完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四
伏牛山北,刘挺带着两千残兵,正朝赵胤大营后方摸去。
他们刚从汉水码头撤回,人人带伤,但眼神凶狠。炸码头的任务完成了,但代价很大——出去两千三,回来只剩一千八。
“将军,赵胤的后营在这里。”亲兵指着地图,“守军约三千,都是老弱。主营的精锐都在攻城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都在后营。至少够十万大军吃一个月。”
刘挺想了想:“不烧粮。”
“不烧?”
“烧了,赵胤会疯,会不计代价攻城。咱们劫持粮车,往襄阳运。”
这是大胆的计划——从敌军后营抢粮,运进被围的襄阳。
“怎么运?路上全是赵胤的兵。”
“走小路。”刘挺说,“我知道一条猎道,可以绕过主营,直达襄阳东门。虽然难走,但能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赵胤现在注意力都在攻城,不会想到有人敢从他后营运粮。”
计划定了。
一千八百人分成三队:一队佯攻后营正面,吸引守军;一队从侧面潜入,控制粮车;三队负责开路和断后。
行动在午时开始。
五
襄阳城头,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铁甲卫虽然伤亡过半,但已在城头站稳脚跟,占据了一段三十丈长的城墙。后续的步兵正源源不断通过云梯上来,缺口在扩大。
韩猛亲自带队反冲锋。
他已经换了三把刀,每把都卷刃。身上中了三箭,但都在非要害。猩红披风被血浸透,沉重地拖在身后。
“将军!西门告急!”
“东门也是!”
“北门”
各处都在告急。
韩猛知道,守不住了。
襄阳的城墙再坚,守军再勇,也挡不住十万大军不计代价的猛攻。城破,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“雷震!”他大吼。
“在!”雷震浑身是血地冲过来。
“你带人,去把最后那批火药埋在东门——等敌军破门时,引爆。”
“那东门的百姓”
“来不及撤了。”韩猛闭上眼睛,“这是战争。”
战争,就是要牺牲。有时候牺牲敌人,有时候牺牲自己人。
雷震咬牙:“是!”
他刚要走,韩猛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将军?”
“如果如果城破了,你带苏晚晴走。从汉水走,去江南。告诉主上韩猛尽力了。”
雷震眼眶红了:“将军”
“快去!”
雷震转身跑了。
韩猛继续战斗。刀卷刃了,就用刀背砸。刀背也弯了,就捡地上的矛。矛断了,就赤手空拳。
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。疤脸刘被长矛刺穿胸口,临死前还砍翻一个敌人。杨威被乱箭射成刺猬,尸体靠着垛口,眼睛还睁着。
最后,韩猛身边只剩十几个人。
他们背靠背,守在城楼前。
面前是潮水般的敌军。
六
申时初,赵胤终于登上了城头。
他是从西门上来的——那里守军死光了,城墙被攻破。他踩着尸体走上城楼,看着满目疮痍的襄阳城。
城里还在抵抗。百姓拿着菜刀、扁担、砖头,跟士兵搏斗。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都在战斗。
赵胤忽然有些恍惚。
三十年前,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那时他还是个小兵,跟着父亲守太原。蒙古大军攻城,全城百姓皆兵,战至最后一刻。
太原城破,父亲战死。
现在,他成了攻城的那个人。
“侯爷,韩猛在那边!”副将指向城楼。
赵胤看去。韩猛还在战斗,虽然只剩一个人,虽然浑身是伤,但还在挥刀。
他走过去。
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韩猛看见赵胤,停下刀,笑了:“赵胤你赢了。”
“但你也赢了。”赵胤说,“你守了四十天,拖垮了我十万大军。”
“值吗?”
“值。”韩猛说,“至少让天下人知道,惊雷府不是软柿子。”
赵胤沉默片刻:“降吧。本侯敬你是条汉子,留你全尸,厚葬。”
“不降。”韩猛摇头,“我韩猛这辈子,跪天跪地跪父母,不跪仇敌。”
他举起刀——刀已经断了,只剩半截。
“来吧。”
赵胤拔剑。
两人在城头对峙。身后是燃烧的城市,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风吹过,带起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七
就在这时,东门传来巨响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不是火药爆炸,是城门开了。
刘挺的粮车冲了进来。
一千八百残兵,赶着三百辆粮车,从东门涌入。车上是满满的粮食,还有——江南运来的第二批箭矢。
“将军!粮来了!箭来了!”刘挺嘶吼。
已经绝望的守军,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
“援军来了!”
“杀啊!”
赵胤脸色大变:“哪来的援军?!”
“是刘挺!”副将惊叫,“他从后营劫了粮车!”
赵胤咬牙:“拦住他们!”
但拦不住了。
粮车进城,粮食分发,箭矢补充。守军重新燃起斗志,开始反攻。
更糟的是,汉水方向传来消息——胡宗宪旗舰沉没,水军溃败。苏晚晴正率船队靠岸,水军要登陆了。
赵胤四面受敌。
“侯爷,撤吧!”副将劝道,“再不撤,咱们就被包围了!”
赵胤看着韩猛,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挺立的对手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打了一辈子仗,赢了无数场,但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输了。
“撤。”他终于说。
八
撤兵的命令传下,赵胤的大军开始后撤。
但撤得不顺利——刘挺的残兵在后面追杀,苏晚晴的水军从侧面登陆,襄阳守军开城反击。
溃败开始了。
十万大军,来时气势汹汹,去时丢盔弃甲。尸体从襄阳城下一直铺到南阳,绵延百里。
赵胤在亲兵护卫下,狼狈逃回南阳。
清点人数:十万大军,只剩四万。铁甲卫全灭,骑兵损失过半,步兵十不存三。
而襄阳这边,也伤亡惨重。
守军四万三,剩一万八。百姓死伤逾三万。城墙多处破损,城内建筑大半被毁。
但城守住了。
腊月十八,清晨。
韩猛站在破损的城楼上,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。
阳光照在血染的城墙上,照在堆积的尸体上,照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脸上。
苏晚晴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赢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韩猛点头,“但代价太大。”
两人沉默地看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。
远处,有百姓开始在废墟中寻找亲人。有哭声,有喊声,也有找到亲人后的欢呼声。
生活还要继续。
战争还没结束。
九
腊月二十,桂林。
林夙接到了襄阳的战报。
他看完,久久不语。
顾寒声在一旁小心问:“主上,韩将军他们”
“赢了。”林夙说,“但襄阳废了。守军死伤六成,百姓死伤三成。城防全毁,粮草将尽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赵胤更惨——十万大军,折损六万。铁甲卫全灭,水军溃败。他现在困守南阳,进退两难。”
“那咱们”
“该北伐了。”林夙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赵胤新败,士气低落。朝廷内部,王振余党未清,新皇(赵胤立的傀儡)威信不足。此时北伐,事半功倍。”
他手指点在中原:“命令韩猛,休整十日,然后出兵南阳。命令苏晚晴,整顿水军,顺汉水东进,取武昌、九江。命令雷震,江南兵马北上,攻安庆、庐州。”
三路并进,中原可定。
“那主上您”
“我去襄阳。”林夙说,“韩猛需要我,襄阳百姓也需要我。”
顾寒声急了:“主上,您的身体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夙咳嗽两声,“至少在天下太平之前,死不了。”
他望向北方,眼神坚定。
十
腊月廿五,襄阳。
韩猛正在组织百姓清理废墟,林夙的车队到了。
没有仪仗,只有十几辆马车。林夙从车上下来时,脸色苍白,但腰杆挺直。
“主上。”韩猛单膝跪地,“末将幸不辱命。”
“起来。”林夙扶他,“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他环视四周,看着忙碌的百姓,看着修补城墙的士兵,看着这座从死亡中重生的城市。
“听说你熔银铸箭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韩猛点头,“赵胤用银子劝降,末将把银子熔了,铸成箭射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林夙笑了,“这才是惊雷府的气节。”
他走到城中央,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台。
百姓们围拢过来。
林夙登上木台,看着
“襄阳的父老乡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你们受苦了。”
有人开始抹眼泪。
“四十天围城,三万同胞罹难,无数家园被毁。这笔账,该算在谁头上?算在赵胤头上,算在朝廷头上,算在这个腐朽的世道头上!”
他提高声音:“但你们没有屈服!你们用血和命,守住了这座城!守住了汉家的骨气!今天,我林夙在这里承诺——凡战死者,家属抚恤五十两,免税十年。凡伤残者,官府供养终身。凡房屋损毁者,惊雷府出资重建!”
台下响起欢呼声。
“但这还不够。”林夙继续说,“今天他们打襄阳,明天就可能打武昌,打江南。只要这个世道还在,战乱就不会停。所以——”
他拔剑,剑指北方:
“我们要北伐!要打过长江,打过黄河,打过长城!要把所有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,全部扫进历史的垃圾堆!要建立一个——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、能穿暖衣、能挺直腰杆说话的新天下!”
“你们,愿意跟我走吗?”
沉默。
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:
“愿意!”
“北伐!北伐!”
声浪传遍全城,传向远方。
林夙站在台上,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,眼眶也有些湿。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很难。
但至少,今天,他们又迈出了一步。
坚实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