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,襄阳城内。
韩猛在府衙主持军议,桌上摆着三个木盒:第一个装的是糙米,第二个是麸皮,第三个是树皮磨的粉。
“从今天起,实行粮票制。”他拿起一张巴掌大的纸片,上面盖着“襄阳守备府”红印,“每人每天凭票领粮。士兵:糙米六两,麸皮二两。百姓:糙米四两,麸皮三两。老弱妇孺:糙米三两,麸皮二两,树皮粉一两。”
疤脸刘拿起那块树皮粉饼,掰开闻了闻:“将军,这玩意儿……能吃吗?”
“榆树皮磨的,饿急了能吃。”韩猛顿了顿,“但最好别吃——吃多了拉不出来,活活憋死。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
二十五天存粮,要撑四十天,就得这么省。
杨威汇报:“将军,昨天统计了城内人口:守军四万三,百姓八万七,总共十三万人。按现在的定量,每天耗粮……大约三百石。”
“咱们还有多少粮?”
“八千石。”
“八千除以三百……”韩猛心算,“二十六天半。”
连二十七天都不到。
“水呢?”苏晚晴问。她昨晚冒险上岸,现在也在场。
“井水都被看守了,但赵胤可能会投毒。”韩猛说,“从今天起,所有水必须煮沸再喝。另外,组织百姓去汉水挑水——虽然危险,但总比中毒强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亲兵冲进来:“将军!城西……城西出事了!”
二
城西有片棚户区,住的都是穷苦百姓,房屋拥挤,污水横流。昨天夜里,一个老人突然高烧、呕吐、身上起红疹,天亮时死了。接着是他的儿子、儿媳,到中午时,那片已经死了七个人。
“是瘟疫。”军医检查后,脸色惨白,“看症状……像是天花。”
天花。
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。
“隔离!”韩猛立刻下令,“那片区域所有人,不许出来。已经发病的,集中到城西破庙里。军医带药进去,能救几个救几个。”
“将军,药不够。”军医摇头,“治天花的药,主要是板蓝根、金银花、连翘。城里这些药材……加起来不到五十斤。”
五十斤,对付十三万人的瘟疫?
“派人去汉水,让船队从江南运药。”韩猛对苏晚晴说。
“来不及。”苏晚晴声音发干,“从江南运过来,最快十天。十天……瘟疫早就传开了。”
韩猛沉默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。襄阳城像一口大锅,十三万人是锅里的米,下面烧着火,上面盖着盖。
而赵胤,正在锅底添柴。
“这瘟疫……来得太巧了。”杨威低声说。
“不是巧。”苏晚晴眼神冰冷,“是赵胤干的。他攻城攻不下,就改用瘟疫——只要城里瘟疫蔓延,咱们要么开城投降,要么全城死绝。”
“可他怎么投的毒?”
“不一定投毒。”韩猛转身,“可能是细作带进来的。天花病人用过的衣物、被褥,只要带一点进城里,就能传染。”
他顿了顿:“查。从昨天到现在,谁进过城西那片区域?谁接触过第一个死者?一个个查。”
但查,也需要时间。
而瘟疫,不会等。
三
腊月初七,城西破庙。
庙里已经躺了三十多个病人,个个高烧、谵语、浑身红疹。军医带着五个徒弟,用布蒙着口鼻,在病人间穿梭。药罐在院子里咕嘟咕嘟地熬,但药味盖不住腐臭味。
韩猛站在庙门外,隔着十步远。
“将军,不能进去。”军医拦住他,“这病传染性极强,您要是倒了,襄阳就真完了。”
“死了多少?”
“昨天七人,今天……已经十二人了。”军医声音颤抖,“而且还在增加。照这个速度,十天之内,城里至少死一半人。”
一半,就是六万五。
韩猛闭上眼睛。
他打过很多仗,杀过很多人,但没见过这种死法——不是战死,是病死在床上,浑身溃烂,痛苦哀嚎。
“将军!”一个士兵跑来,“东门……东门也有病例了!”
瘟疫在扩散。
从城西到城东,隔了整整一座城。这说明,要么有多个传染源,要么已经有人带着病毒满城跑。
“封城。”韩猛咬牙,“所有人,禁止串门。以街坊为单位,互相监督。发现发热的,立刻报到官府。隐瞒不报者……连坐!”
这是残酷的措施,但没办法。
“还有。”他补充,“让孙铁匠赶制一批口罩——用棉布,中间夹层炭粉。虽然防不住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命令传下,襄阳城进入另一种战争——与看不见的敌人的战争。
四
同一天,汉水江心。
苏晚晴站在船头,看着下游胡宗宪的水寨。昨晚她运粮进城,虽然成功,但损失了三艘船。胡宗宪学聪明了,在水寨外布了暗桩、铁索,还有水鬼——专门潜水凿船的水军。
“将军,江南来信。”陈石头递上一封信。
信是林夙写的,很简短:
“晚晴:江南药材已装船,由雷震亲自押送,十日后可抵。另,顾寒声传回消息,耶律宏同意‘以马换铁’,但要求惊雷府先付五万斤生铁,他才肯交一千匹战马。此事待议。襄阳如何?林夙字。”
苏晚晴看完,把信烧了。
“五万斤铁换一千匹马……”陈石头皱眉,“太亏了吧?一匹马最多值五十两,五万斤铁……至少值八千两!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苏晚晴说,“耶律宏要的不是铁,是试探——试探咱们有没有诚意,有没有能力。五万斤铁,咱们江南炼铁厂,一个月能产十万斤。给他五万,不影响大局。但他要看看咱们给不给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战马咱们确实缺。刘挺的骑兵在山里,马都杀光了。韩猛守城用不上骑兵,但将来北伐,没有骑兵不行。”
“那咱们给?”
“给。”苏晚晴点头,“但得谈条件——铁可以给,但马必须是上等战马,不能以次充好。而且……要耶律宏保证,三个月内不南侵。”
“他肯吗?”
“看顾先生的本事了。”
正说着,了望塔上喊:“下游!有船队!”
苏晚晴抬头望去——下游水寨里,驶出二十艘战船,正向这边开来。领头的是一艘三层楼船,船头站着个中年将领,正是胡宗宪。
“准备迎战。”苏晚晴下令。
但胡宗宪的船队在三百步外停住了。
“苏将军!”胡宗宪的声音传来,“胡某佩服将军水战之能。但今日前来,不是为战,是为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苏晚晴眯眼。
“谈一条生路。”胡宗宪说,“襄阳瘟疫已起,不出一月,必成死城。将军何必陪着韩猛送死?只要将军率水军归顺朝廷,胡某保你一个水师副将之位,保你部下前程。”
这是招降。
苏晚晴笑了:“胡总兵,你旗舰的窟窿补好了吗?”
胡宗宪脸色一变。
“若想打,尽管来。”苏晚晴说,“若想谈……让赵胤亲自来,你不够格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舱。
胡宗宪在船头站了很久,最后咬牙:“撤。”
船队调头回去了。
陈石头不解:“将军,为什么不打?”
“咱们箭不够。”苏晚晴说,“而且……胡宗宪不是真心打,他是试探。看看咱们还有多少战力,看看瘟疫有没有影响水军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:“传令,所有船退到上游十里处扎营。离襄阳远一点,防止瘟疫传到船上。”
“那襄阳……”
“相信韩猛。”苏晚晴说,“他能守住。”
五
腊月初十,襄阳城内。
瘟疫已经蔓延到全城。
每天死亡人数从十几个增加到几十个,再到上百个。城西破庙住不下了,又征用了两处宅院。军医累倒三个,药材越来越少。
韩猛站在城头,看着城里升起的缕缕青烟——那是焚尸的烟。按规矩,瘟疫死者必须火化,防止传染。
每天一百具尸体,烧出的烟,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痕,刻在天空。
“将军,今天又死了八十七个。”疤脸刘低声汇报,“其中……有十九个是守军。”
连守军都开始死了。
韩猛看向城外——赵胤的大营很安静。他在等,等瘟疫帮他破城。
“将军,有个事……”疤脸刘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今天早上,有百姓聚在府衙外,要求……开城投降。”
韩猛转身:“多少人?”
“大概三四百。领头的是个书生,说不能为了韩猛一人的名声,让全城百姓陪葬。”
“那个书生呢?”
“关起来了。”
“放了他。”韩猛说。
“将军?!”
“放了他,让他来见我。”
半个时辰后,书生被带到城楼。
他三十来岁,面黄肌瘦,但腰杆挺直:“学生王明理,见过将军。”
“你想开城投降?”韩猛问。
“是。”王明理不避讳,“将军忠义,学生敬佩。但忠义不能当饭吃,不能治病。如今城内缺粮少药,瘟疫横行,每天死上百人。再守下去,襄阳就成鬼城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,开城之后呢?”韩猛看着他,“赵胤会善待百姓?”
“至少……能活命。”
“活命?”韩猛笑了,“王先生读过史书吧?前朝安史之乱,睢阳城破,张巡守城十月,城破后,叛军屠城三日,杀尽全城百姓。赵胤比安禄山仁慈?”
王明理语塞。
“赵胤是什么人?”韩猛继续说,“他连自己儿子的手指都能不顾,会在乎你们这些百姓?开城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清算——凡为守城出过力的,杀。凡家里有男丁参军的,杀。凡领过惊雷府粮的,杀。你算算,城里有多少人该杀?”
王明理脸色发白。
“我开城,是救你们?”韩猛摇头,“是送你们去死。”
他走到垛口边,指着城外:“你看赵胤的大营,安静吧?他在等,等咱们自己乱。等咱们饿死、病死、互相残杀。等咱们开城投降,他兵不血刃拿下襄阳,然后……该杀的杀,该抢的抢。”
王明理沉默良久,深深一躬:“学生……错了。”
“你没错。”韩猛扶他,“想活命,人之常情。但有时候,想活命,就得先不怕死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王先生,你是读书人,帮我个忙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写篇文章,告诉百姓——为什么不能降。不用大道理,就说实话:降了是什么下场,守了是什么希望。”
王明理点头:“学生这就去写。”
六
腊月十二,伏牛山中。
刘挺坐在山洞里,就着火光看地图。洞里还有二十几个军官,个个面黄肌瘦——马肉吃完了,现在靠打猎、挖野菜维持。
“将军,山下还剩一千多敌军。”亲兵汇报,“但他们也不攻城,就在山下扎营,看样子是要困死咱们。”
“他们有多少粮?”
“探子回报,每天从南阳运一次粮,每次五十车,约两千五百石。够他们吃半个月。”
刘挺算了算:一千五百人,一天吃三十石,半个月四百五十石。运两千五百石,多出来的……可能是围城的储备。
“将军,咱们干一票吧?”一个年轻军官说,“劫他们的粮队!”
“怎么劫?”刘挺问,“咱们两千多人,他们一千五。硬拼,拼不过。”
“夜袭。”
“夜袭也得下山,下山就被发现。”
正僵持着,外面传来鸟叫声——三长两短,是暗号。
“自己人。”刘挺示意放行。
一个猎户打扮的人钻进山洞,是陈平派来的信使。
“刘将军,林先生有信。”
信是密写的,用特殊药水涂抹后才显字:
“刘兄:襄阳瘟疫,需药材急救。江南船队十日后抵汉水,但胡宗宪封锁江面,恐难通过。请兄设法接应,或在陆路制造混乱,引开胡宗宪注意力。事关数万性命,万望尽力。林夙。”
刘挺看完,把信烧了。
“江南的药材船……十天后到。”他对军官们说,“咱们的任务,是帮船队通过汉水封锁。”
“怎么帮?咱们在山里,离汉水五十里呢!”
“下山。”刘挺说,“今晚就下山。”
七
腊月十三,夜。
刘挺带着两千三百人,悄无声息地下山。马早就杀光了,现在全是步兵。但山里的日子锻炼人——虽然瘦,但精悍。
他们绕开山下的围军营,往南走了二十里,来到一条官道旁。
这条道是从南阳到汉水码头的必经之路,胡宗宪的补给也走这里。
“将军,来了。”探子回报,“一支运粮队,约一百辆车,护卫五百人。”
刘挺埋伏在路边树林里,看着运粮队缓缓驶来。
车队很长,首尾相距半里。护卫很松懈——他们没想到山里的人敢出来。
等车队过半,刘挺下令:“动手!”
没有喊杀声,只有弓弦响。三百支箭同时射出,护卫倒下一片。接着是第二波、第三波……
“敌袭!”
“保护粮车!”
护卫慌忙应战,但太晚了。刘挺的人已经从三面包围上来,刀光闪处,人头落地。
战斗持续一刻钟,五百护卫全灭。
“烧车。”刘挺下令。
不是劫粮,是烧粮——他们带不走,也不能留给敌人。
一百辆粮车,火光冲天。
消息很快传到南阳。
赵胤拍案而起:“刘挺下山了?!”
“是……烧了咱们一百车粮,然后……往汉水方向去了。”
“他要干什么?”
“看方向,像是要……袭击汉水码头。”
汉水码头,是胡宗宪水军的补给站。那里有船厂、仓库、还有刚运到的一批弩炮零件。
“调兵!”赵胤吼道,“调五千骑兵,去汉水码头!务必擒杀刘挺!”
八
腊月十四,汉水码头。
刘挺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的码头。码头很大,停着几十艘船,岸上有仓库、工坊、兵营。守军约两千,但大部分是水手、工匠,能战的不多。
“将军,赵胤的骑兵来了。”亲兵说,“至少五千,离这里还有三十里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刘挺说,“传令——第一队,攻船厂。第二队,烧仓库。第三队,跟我去炸码头。”
“炸码头?”
“对。”刘挺从怀里掏出几个陶罐,“里面是火药,孙铁匠给的。埋在码头支柱下,点燃,能把码头炸塌。”
这是绝户计——炸了码头,胡宗宪的水军就得另找基地,至少耽误十天。
而十天,够江南的药材船通过了。
行动开始。
第一队冲进船厂,见船就烧,见工具就砸。第二队冲进仓库,点燃粮草、木材、布料。码头上顿时大乱。
刘挺带第三队摸到码头下,把陶罐埋在木桩根部,引线连在一起。
“点火!”
引线嘶嘶燃烧。
“撤!”
所有人往山里撤。
刚撤出二里,身后传来巨响。
“轰隆——轰隆——”
码头塌了。
木屑、石块、船体碎片,飞起十几丈高。停靠在码头的几艘船跟着沉没,岸上的仓库也塌了一半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刘挺回头看了一眼,继续往山里跑。
身后,赵胤的五千骑兵已经赶到码头,但看着一片狼藉,只能跺脚。
九
腊月十五,襄阳城内。
瘟疫死亡人数达到顶峰——一天死了二百三十七人。但奇怪的是,从这天起,死亡人数开始下降。
军医发现了原因:“将军,最先发病的那批人,要么死了,要么挺过来了。挺过来的人,身上起了痂,烧退了——他们有了抵抗力,不会再得。”
这是天花的特性:得一次,终身免疫。
“而且……”军医补充,“咱们用的土办法,可能有效。”
“什么土办法?”
“用病人身上的痂,磨成粉,让健康人吸入少量——这样会得轻症,但不会死,之后就有抵抗力了。”
这是最原始的疫苗接种。
“谁想出来的?”韩猛问。
“一个老郎中,姓牛,以前在乡下治过牛痘。”军医说,“他说人痘和牛痘原理一样,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了吗?”
“试了。”军医点头,“昨天给一百个健康人种了,今天观察……大部分只是轻微发热,没有起疹。”
韩猛松了口气。
也许……有救了。
正说着,城外突然响起鼓声。
赵胤又开始攻城了。
但这次攻城很怪——不是强攻,是佯攻。士兵冲到城下百步就停,放几轮箭就撤。然后又来一波,又撤。
“他在消耗咱们的箭。”苏晚晴从江上观察后,派人送信,“拖到咱们箭尽,再总攻。”
韩猛明白。
但他没办法——箭确实快没了。孙铁匠日夜赶工,一天能打三百支箭头,但杯水车薪。
“将军,江南的药材船……”疤脸刘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快了。”韩猛说,“刘挺炸了汉水码头,胡宗宪得忙一阵子。船队应该能趁乱通过。”
正说着,东门传来欢呼声。
“船!江南的船来了!”
十
腊月十六,清晨。
三艘大船在汉水上游出现,冲破薄雾,驶向襄阳。船头插着惊雷府的旗,还有一面“雷”字旗——是雷震亲自押送。
胡宗宪的水军想拦,但码头被炸,船只受损,组织不起有效拦截。而且苏晚晴的水军从上游杀下,牵制了大部分兵力。
三艘船顺利靠岸。
雷震第一个跳下船,这个江南铁汉,此刻也瘦了一圈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韩兄!”他大步走来,“药到了!二十万斤药材,还有十万支箭,五万斤粮!”
韩猛迎上去,两人用力拥抱。
“辛苦了。”韩猛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应该的。”雷震拍拍他后背,“主上让我带句话:襄阳不能丢,你也不能死。”
药材卸船,立刻分发。箭矢补充到各门,粮食入仓。
当天下午,种痘计划全面推行——所有健康人,分批种痘。虽然又有几百人得轻症,但无人死亡。
瘟疫,终于被控制住了。
城楼上,韩猛、雷震、苏晚晴并肩而立,看着城外赵胤的大营。
“赵胤该急了。”雷震说。
“嗯。”韩猛点头,“他围城半个月,损兵折将,耗粮无数。现在咱们粮药充足,瘟疫控制……他只剩两条路:要么强攻,要么撤兵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选哪条?”
“强攻。”韩猛说,“他没退路了。撤兵,威信扫地,皇位就别想了。”
正说着,赵胤大营响起号角声。
大军开始列阵。
这一次,阵型不同以往——中军突出,两翼拖后,像一把锥子。
“要总攻了。”苏晚晴说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韩猛拔刀,“四十天围城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远处,赵胤骑在马上,看着襄阳城头那面猩红的旗。
他知道,这一战,决定的不只是襄阳归属,还有整个天下的归属。
他举剑。
“全军——进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