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鄱阳湖口。
苏晚晴站在楼船顶层,左手习惯性搭在眉骨上——这是海上养成的动作,哪怕在江上改不掉。江水浑黄,春季汛期还没到,但已经能看见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。
她眯左眼。
不是愤怒,是风大。东南风带着水腥味,吹得旗子猎猎响。船队三百艘,大小不一,最大的楼船三层,能载五百人;最小的快舟只容十人,用来传信。
“都统,人带到了。”亲兵在身后说。
苏晚晴没回头:“让他上来。”
脚步声踩在木梯上,很稳,不慌。苏晚晴听着这脚步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灭了——如果是冤枉的,脚步该乱。
陈石头被两个兵押上来。他五十多岁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,双手粗糙,指节粗大,是常年拉缆绳的手。左耳缺了半个,是早年海战被火铳打的。
他看见苏晚晴,咧嘴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“都统,找俺啥事?”
苏晚晴转身,看着他:“陈伯,你跟了我几年?”
“八年零三个月。”陈石头想都不用想,“从你在岳州收编漕帮残部那天起,俺就在了。”
“八年……”苏晚晴重复,“我爹病倒那次,是你连夜撑船送我去武昌。”
“是俺。”
“去年打九江,你带十条船冲官军水寨,中三箭,没退。”
“是俺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陈石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救过苏晚晴的命,也杀过她的人。
“都统……”他声音哑了,“俺儿子在赵胤手里。”
苏晚晴心里一沉。她想过很多可能——贪财、怕死、被人胁迫,但没想到是这个。
“你儿子不是在老家种地吗?”
“被抓了。”陈石头说,“三个月前,赵胤的人摸到俺老家,把俺儿子、儿媳、还有三岁的孙子,全绑走了。送信来说,要是俺不听话,一天杀一个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俺没办法……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苏晚晴沉默。风还在吹,吹得她衣角翻飞。她想起陈石头船上总挂着一串小木鱼,说是给孙子刻的,刻了三十多个,一个比一个精细。
“你传了多少消息?”她问。
“三次。”陈石头说,“一次是咱们出兵九江的时间,一次是船队布防图,一次是……雷震将军在江南遇刺的事。”
最后这句像刀子,扎进苏晚晴心里。
雷震遇刺是五天前的事,消息严格封锁,只有几个核心将领知道。刺客没抓到,但雷震重伤,现在还在昏迷。江南刚平定的几个州县,又开始骚动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苏晚晴一字一句,“雷震要是死了,江南会乱,咱们北伐东线就断了?”
陈石头跪下了:“俺知道……可他们说要杀俺孙子……三岁的孩子……都统,你没当过娘,你不知道……”
苏晚晴确实没当过娘。但她当过女儿——父亲病倒时,她跪在床前三天三夜。她知道什么叫揪心。
“你儿子一家,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信是从京城来的,但人关在哪,没说。”
苏晚晴望向北方。京城,赵胤最后的巢穴。一个七十三岁的疯子,用三岁孩子要挟一个老水手,这种事他做得出来。
“押下去。”她对亲兵说。
陈石头没反抗,只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,那眼神像挨了打的狗,又可怜,又可恨。
二
同一时间,金陵城外三十里,燕子矶。
长江在这里拐弯,水势湍急,矶石突出江面,像燕子低头喝水。矶上有座小庙,供的是江神,香火早断了,神像半边脸被雨水淋坏。
赵胤的水师残部就藏在矶后的小湾里。二百多艘船,大多是蒙冲、斗舰,还有几艘楼船,但破破烂烂,帆上打着补丁。
主将叫周奎,原是长江水师提督,赵胤的心腹。他此刻站在船头,手里捏着一封密信——陈石头最后传来的消息。
“苏晚晴已起疑,三日内必查内奸。建议:速战。”
速战?周奎冷笑。他手里只剩两万水军,苏晚晴有五万,船多,兵精,怎么打?
但不得不打。赵胤下了死命令:拖住苏晚晴东进,至少拖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洛阳那边的战局或许能有转机——虽然周奎不信洛阳还能守住。
“将军!”探船回报,“下游发现苏晚晴船队,正向金陵来!”
来得真快。周奎把信撕碎,扔进江里:“传令,全军出湾,在江面列阵。咱们……迎战。”
三
苏晚晴收到战报时,正在审陈石头的同党。
一共七个人,都是老水手,跟了陈石头十几年。审问很简单——把陈石头儿子一家的事说出来,七个人全招了。
“陈老大救过俺的命……”
“俺闺女也在老家……”
“他们说不干就灭门……”
苏晚晴听着,没说话。她让亲兵把七个人都绑了,关在底舱。怎么处置?按军法,通敌者斩。但这七个人,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兵,都是被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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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统。”副将小声问,“杀不杀?”
“先关着。”苏晚晴说,“等打完这仗。”
她走到船头,接过千里镜。江面上,周奎的船队已经列好阵型——经典的“雁行阵”,大船居中,小船两翼展开,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雁。
“传令。”苏晚晴说,“变‘鱼鳞阵’,三层叠进,直冲中军。”
“都统,周奎摆明是想两翼包抄,咱们冲中军,会不会……”
“他两翼都是小船,冲得快,但撞不过咱们的楼船。”苏晚晴说,“而且周奎这个人,谨慎,不敢冒险。我直接冲他中军,他会慌,一慌就会让两翼回援——阵型就乱了。”
这是心理战。
副将领命去传令。船队开始变阵,三百艘船分成三排,每排一百艘,前后错开,像鱼鳞一样层层推进。
苏晚晴眯左眼——这次是愤怒。
周奎,这个杀过她三个斥候的老将,今天该还债了。
四
午时,两军接战。
苏晚晴的楼船冲在最前,船头包铁,像一把刀,直插周奎中军。周奎果然慌了——他没想到苏晚晴这么莽,连试探都没有,直接拼命。
“快!让两翼回援!”他大喊。
命令传下去,两翼的小船开始转向。但江流太急,小船转向慢,而且阵型一乱,互相碰撞,有几艘甚至翻船。
苏晚晴看在眼里:“放拍竿!”
楼船两侧伸出长长的木杆,杆头绑着巨石,用滑轮控制。巨石砸下,像巨人挥拳,砸在周奎的船上,木屑纷飞,船体开裂。
“火铳准备!”苏晚晴继续下令。
三层甲板上的火铳手同时开火,硝烟弥漫,铅子像雨一样泼向敌船。周奎的兵被压得抬不起头,有人中弹倒下,有人跳江逃生。
但周奎毕竟是老将。他稳住阵脚,下令:“放火箭!烧他们的帆!”
火箭射向苏晚晴的船队。帆是麻布浸桐油做的,见火就着。有几艘船的帆烧起来,火势蔓延,士兵忙着泼水救火。
“不要救帆!”苏晚晴大喊,“砍桅杆!”
帆烧了可以换,船烧了就完了。士兵们反应过来,挥刀砍断桅杆,燃烧的帆布落入江中,顺着江水往下漂。
周奎见状,知道机会来了:“全军压上!撞沉他们的楼船!”
他看出苏晚晴的阵型弱点——楼船冲得太前,和后队脱节了。如果这时候全力围攻楼船,或许能擒贼先擒王。
二百多艘敌船围上来,像狼群围住猛虎。
苏晚晴的楼船被撞得摇晃,船板开裂,江水涌进来。亲兵急道:“都统,撤吧!”
“撤?”苏晚晴拔刀,“往哪撤?后面全是咱们的船,一撤阵型就崩了。”
她走到船头,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船,突然笑了。
“传令后队,”她说,“放‘水鬼’。”
五
“水鬼”不是鬼,是人——水性最好的兵,每人带一把凿子,一根芦管。芦管含在嘴里,用来呼吸,人潜到水下,游到敌船底下,用凿子凿船底。
这是险招,因为水鬼死亡率极高。但苏晚晴养了三百水鬼,专门用在关键时刻。
命令传下去,后队的快舟上,三百个只穿短裤的汉子跳进江里。他们像鱼一样潜下去,水面上只留下一个个气泡。
周奎的船还在围攻楼船。突然,一艘蒙冲船开始倾斜——船底被凿穿了,江水涌进船舱。接着是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
“水下有人!”周奎反应过来,“快!用渔网!用长矛往下捅!”
但晚了。水鬼凿完就游走,根本抓不到。周奎的船一艘接一艘沉没,士兵落水,在江里扑腾。会水的还能游,不会水的抱着木板挣扎。
阵型彻底乱了。
苏晚晴抓住机会:“全军突击!投降不杀!”
她的船队全线压上,像一张大网,把周奎的残部兜住。有船想跑,但江面被堵死,跑不掉。有船想撞,但寡不敌众,撞不过。
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
周奎的二百多艘船,沉了八十多艘,俘了一百多艘,只剩十几艘逃往下游。两万水军,死伤五千,被俘一万,逃散五千。
周奎本人被活捉——他的座船被凿沉,他跳江逃生,被水鬼捞上来,捆成粽子送到苏晚晴面前。
六
“苏晚晴……”周奎吐出一口江水,“你赢了。”
他五十多岁,头发半白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骨到嘴角,是早年剿海盗时留下的。此刻他跪在甲板上,浑身湿透,但腰杆挺直。
苏晚晴看着他:“周提督,久仰。”
“要杀就杀,废话少说。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要你写封信,给金陵守军,劝他们开城投降。”
周奎冷笑:“做梦。金陵城高池深,守军三万,粮草充足,能守半年。你这点水军,攻不下城。”
“我不攻城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围城。围到粮尽,自然就破了。”
“围城?”周奎笑得更大声,“你知不知道,雷震遇刺,江南又乱了?你现在该回师平叛,而不是在这儿围城!”
他说中了苏晚晴的痛处。
雷震遇刺,江南不稳,这是事实。如果她现在不回师,江南可能真的会丢。但金陵就在眼前,只要拿下金陵,长江天险就彻底归她,北伐东线再无阻碍。
两难。
苏晚晴眯左眼,思考。片刻后,她说:“江南的事,我自有安排。周提督,你只需要写信——写,你儿子在京城能活;不写,你周家满门抄斩。”
周奎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”
“赵胤能用家人要挟陈石头,我也能用家人要挟你。”苏晚晴声音冰冷,“很公平,不是吗?”
周奎沉默。他有个儿子,在京城当个小官,还有两个孙子,一个六岁,一个四岁。
“我写。”他终于说。
七
傍晚,船队停泊在金陵城外江面。
苏晚晴没上岸,她在等——等金陵守军的反应,等江南的消息,等陈石头那七个人的处置方案。
副将来报:“都统,陈石头在底舱……自尽了。”
苏晚晴手一抖:“怎么死的?”
“咬舌。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留了封信,用血写的。”
信送到苏晚晴手里,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:
“都统,俺对不起你。俺儿子……要是能救,救救他。”
苏晚晴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她走到船边,看着滔滔江水。
八年零三个月,陈石头跟她八年零三个月。救过她的命,带她认长江每一处暗礁,教她怎么看风、看水、看天。然后背叛她,因为一个三岁的孙子。
“那七个人呢?”她问。
“还关着。”
“放了吧。”苏晚晴说,“每人发十两银子,让他们回家。但告诉他们——再上战场,见面就是敌人。”
“都统,这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副将走了。苏晚晴继续看江。天渐渐黑了,江上起雾,雾气茫茫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晚晴,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打仗,是打完了仗,还得活下去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
八
深夜,江南密报到了。
信是顾寒声写的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“苏将军:雷震将军已醒,性命无虞,但需静养三月。江南骚动已暂平,我斩首恶十七人,悬首示众。然隐患未除——查刺客所用火铳,来自辽国。耶律宏或有异动,请将军速定金陵,回师镇江南。另,林夙主公咳血加剧,一日三次,医官束手。北伐需加速,恐时不我待。”
苏晚晴看完,把信烧了。
火光照着她脸,明明灭灭。咳血加剧,一日三次……林夙的身体,真的撑不住了。
她走到舱外,看着北方。洛阳那边,韩猛应该已经围城了。潼关那边,杨威应该站稳脚跟了。她这边……必须尽快拿下金陵。
“传令。”她对亲兵说,“明天一早,登陆攻城。”
“都统,不等周奎的信起作用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苏晚晴说,“等,就是给赵胤时间,给耶律宏时间,给江南那些墙头草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林夙等不起了。”
亲兵领命去传令。
苏晚晴独自站在船头,手搭凉棚,虽然夜里什么都看不见。这是习惯,改不掉的习惯,像陈石头改不掉给孙子刻木鱼,像林夙改不掉咳血时还批公文,像这乱世里每一个人,都改不掉心里那点念想。
她也有念想——等天下太平了,她想回岳州看看,看看父亲病倒的那间屋子,看看她第一次上船的那个码头,看看这八年走过的路。
但首先,得打完这仗。
江风扑面,带着春寒。远处金陵城墙上,灯火点点,像繁星落地。
明天,那些灯要么灭,要么换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