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潼关。
杨威站在关城下三里处的高坡上,手指在刀柄上敲击——这是跟韩猛学的习惯,紧张时下意识动作。敲了三下,停下,又敲三下。
潼关比他想的还要险。两山夹一关,城墙顺着山势往上爬,像一条趴在山脊上的巨蟒。关城高三丈五,全是青石砌成,石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。城门是包铁的木门,厚一尺,撞上去只会留下个白印。
最要命的是位置——关城建在峭壁中间,下面是黄河。河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,水声轰轰,像闷雷。攻城?云梯搭不上,冲车推不过,只能正面强攻那条一里长的坡道。坡道宽不过三丈,守军从上往下射箭,一箭一个准。
“将军,清点完了。”副将爬上坡,脸色发白,“咱们还剩一万零八百人。箭矢……够每人十支。粮草……还能撑五天。”
五天。
五天后,要么破关,要么饿死。
杨威看着关城上飘动的旗——黄底黑字,一个硕大的“秦”字。守将是秦琼的后人?不,应该只是姓秦。但能守潼关的,不会是庸才。
“关里有多少守军?”他问。
“探子说……五千。但都是潼关卫的老兵,守关守了十年往上。”
“援军呢?”
“东边洛阳方向没动静,西边……长安有兵,但不敢出来——怕咱们是调虎离山。”
这是唯一的好消息:潼关是孤城。
“传令。”杨威说,“今晚子时,攻城。”
“子时?太急了吧?弟兄们刚撤回来……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杨威打断,“粮只够五天,士气一天比一天低。再等,不用打,自己就垮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韩将军那边围洛阳,需要咱们这边牵制。潼关一打,朝廷就得调兵来救——要么从洛阳调,要么从京城调。无论调哪边,韩将军那边压力都小了。”
这是大局。
副将咬牙:“是!”
二
子时,月黑风高。
黄河的水声掩盖了脚步声。杨威的一万大军分成三队:第一队两千人,扛云梯,正面佯攻;第二队三千人,从左侧山崖攀爬——那里有条猎道,勉强能上人;第三队五千人,是主力,等前两队吸引注意力后,强攻关门。
杨威亲自带第三队。
丑时初,第一队开始冲锋。
他们没有喊杀,只是闷头往前跑。坡道很陡,跑起来费力,但没人停。关城上很快亮起火把,箭雨落下。惨叫声被水声吞没,只看见人影一个个倒下。
但还在冲。
冲到关下百步时,守军开始扔滚木擂石。圆木从坡上滚下,越滚越快,撞到的人当场筋断骨折。石头砸下来,像下了一场石雨。
第一队损失过半,但云梯终于靠上城墙。
“第二队,上!”杨威下令。
左侧山崖上,三千人开始攀爬。猎道很险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。有人失足摔下去,掉进黄河,连水花都看不见。但大部分人还在爬,像一群壁虎,贴着崖壁往上挪。
关城上的守军发现了,分兵去左侧防守。
就是现在。
“第三队,冲!”杨威拔刀。
五千主力开始冲锋。他们是老兵,队形分散,速度极快。箭射过来,能躲就躲,躲不过就硬扛。滚木滚下来,跳开或者趴下。
冲到关下五十步时,关城上突然亮起大片火光。
不是火把,是火油——整桶整桶的火油倒下来,接着是火箭。
“轰——”
坡道变成火海。
冲在最前的几百人,瞬间被火焰吞噬。惨叫声这次压过了水声,像地狱开了门。有人在火里打滚,有人跳下黄河,有人往回跑。
“不许退!”杨威大吼,“退也是死!冲过去!”
他第一个冲进火海。靴子烧着了,裤腿烧着了,但他没停。刀在手里,眼睛盯着城门——只要能冲到门下,只要能撞开那扇门……
火舔着他的脸,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这些跟着他从襄阳出来的兵,这些相信他能带他们打下长安的兵,现在在火里惨叫,在水里沉没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,就全完了。
三
同一夜,洛阳城外。
韩猛站在营寨望楼上,看着潼关方向隐约的火光。隔着一百五十里,看不见细节,但能看见天边被映红了一片,像晚霞,但晚霞不会在半夜出现。
“打起来了。”他对身边的军师说。
“杨将军那边……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猛实话实说,“但打起来就好——只要打起来,李纲就得选:是守洛阳,还是救潼关。”
正说着,洛阳城头传来鼓声。
不是战鼓,是集合鼓——召集将领议事的鼓声。
“李纲坐不住了。”韩猛笑了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探马来报:“将军,洛阳北门开了,出来一支骑兵,约五千人,往西去了——看样子是去潼关。”
“谁带的兵?”
“旗号是‘张’,应该是副将张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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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勇,赵胤的老部下,悍将。李纲把他派出去,说明——潼关真的危险了。
“传令。”韩猛转身,“让前军准备,明天一早,攻城。”
“将军,咱们不是说围而不打吗?”
“变卦了。”韩猛说,“李纲分兵去救潼关,城里守军少了。这时候不打,等张勇回来?”
这是战机,稍纵即逝。
军师犹豫:“可咱们只有五万,城里还有四万多……”
“四万多,但军心不稳。”韩猛说,“李纲杀了三个主战派,剩下的人,要么怕他,要么恨他。这种时候攻城,守军不会拼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我收到密报,城里粮仓起火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不是咱们的人放的,是守军自己——有人偷粮,被发现,情急之下放火。虽然火扑灭了,但烧了三成存粮。”
粮仓起火,军心更乱。
“明天攻城。”韩猛重复,“不求破城,只求施压——让李纲知道,他救不了潼关,也守不住洛阳。”
四
三月初四,清晨。
潼关下的火终于熄了。坡道上铺了一层黑灰,风一吹,灰扬起,像下了一场黑雪。灰里混着烧焦的尸体,分不清谁是谁。
杨威坐在一块石头上,让人给他包扎。左臂中了一箭,贯穿伤,骨头没断,但疼得钻心。脸上也有烧伤,起了一片水泡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副将很快就回来了,眼睛通红:“将军……第一队,剩三百。第二队,攀崖的……摔死淹死一千二,剩下的一千八爬上去了,但被守军堵在崖口,下不来。第三队……咱们的主力,还剩两千七。”
一万零八百人,一夜之间,剩四千八。
伤亡过半。
“关城呢?”杨威问。
“没破。”副将咬牙,“守军伤亡也不小,但他们有城墙,有地利……咱们攻不上去。”
杨威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黄河的水声,是伤兵的呻吟,是风吹过灰烬的呜咽。
“将军,撤吧。”副将小声说,“再打下去……就全死在这儿了。”
“不能撤。”杨威睁开眼,“一撤,潼关卫就会出关追击。咱们现在这状态,跑不过他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杨威说,“等张勇的援军。”
副将愣了:“张勇?朝廷的援军?”
“对。”杨威笑了,笑得很苦,“张勇带五千骑兵来救潼关,最快今天下午到。等他到了,咱们……投降。”
“投降?!”
“假投降。”杨威压低声音,“张勇是赵胤的人,跟李纲不是一条心。咱们假装投降,骗他开城门,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副将懂了。
这是赌,赌张勇贪功,赌他会收降兵扩充实力,赌他想不到惊雷府的兵会诈降。
“太险了。”副将说,“万一他直接杀降……”
“那就死。”杨威站起来,“反正都是死,赌一把,也许能活。”
他望向东方,那里太阳正在升起。
新的一天,新的赌局。
五
洛阳城下,战斗在辰时开始。
韩猛没动用全部兵力,只派了一万人攻城——不是真攻,是佯攻。云梯搭上去,士兵爬上去,到城头就退下来,反复消耗守军箭矢。
李纲在城楼上看着,眉头紧锁。
他七十三岁了,一夜没睡,眼睛布满血丝。杀那三个将领,是不得已——军心不稳,只能用重典。但杀了之后呢?军心更不稳了。
现在韩猛攻城,虽然攻势不猛,但持续不断。守军箭矢消耗很快,粮仓又刚失火……内忧外患。
“相爷。”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出城反攻?咱们人还比他们多……”
“出城?”李纲摇头,“韩猛巴不得咱们出城。野战,咱们打不过惊雷府那些兵——他们是从襄阳血战里活下来的,个个都是虎狼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守着?”
“守。”李纲说,“守到张勇回来,守到朝廷援军到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:朝廷哪还有援军?京城最后五万禁军,全在他手里了。其他地方?江南丢了,湖广丢了,四川观望,山东自保……
大雍朝,真的要完了。
正想着,城下突然传来喊声:
“李相爷!韩将军有信!”
一个士兵用箭把信射上城楼。信绑在箭杆上,箭头包了布,没伤人。
李纲拆开信,只有两行字:
“相爷忠君爱国,韩某敬佩。然大厦将倾,非一木可支。若开城归顺,韩某保相爷全家性命,保洛阳百姓平安。”
劝降信。
李纲看完,把信撕了。
“告诉韩猛。”他对城下喊,“老夫生是大雍的臣,死是大雍的鬼。想取洛阳,踏着老夫的尸体过去!”
话很硬,但手在抖。
六
潼关外,午时。
张勇的五千骑兵到了。
他们从洛阳急行军一天一夜,人困马乏。看见潼关还在,看见关下惊雷府的残兵,张勇松了口气。
“将军,怎么办?”副将问,“打还是……”
“打什么打?”张勇冷笑,“你看那些兵,还有力气打吗?派人去,招降。”
副将带人去劝降。
杨威在阵前等着,身上绑着绷带,脸上烧伤涂了药膏,看起来很狼狈。
“我们将军说了。”副将趾高气扬,“投降,不杀。不降,全死。”
杨威低头:“我们降……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将军杨威,要见张将军。有些话……只能当面说。”
副将回去禀报。
张勇想了想:“让他来。”
杨威被带到张勇面前,单膝跪地:“败军之将杨威,见过张将军。”
“起来。”张勇打量他,“你就是杨威?刘挺的副将?”
“是。”
“刘挺呢?”
“战死了。”杨威说,“在襄阳。”
这是假的——刘挺还在南阳,但张勇不知道。
张勇信了:“可惜了,刘挺是条汉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有话要说?”
“是。”杨威抬头,“我们愿意降,但……只降张将军,不降朝廷。”
张勇眼神一动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李纲在洛阳杀将立威,军心尽失。朝廷腐败,气数已尽。”杨威说,“张将军是明白人,何必给朝廷陪葬?不如……收了咱们这些兵,占了潼关,进可攻长安,退可守洛阳。将来天下大乱,将军也能分一杯羹。”
这话说到了张勇心坎里。
他确实是这么想的——赵胤完了,朝廷完了,他得给自己找条后路。
“你们……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四千八,都是老兵。”杨威说,“虽然伤的多,但养好了,都是精锐。”
四千八老兵,加上他自己的五千骑兵,将近一万人。守潼关够了,甚至……可以图谋长安。
“好。”张勇点头,“我收你们。但你们得交武器,得分散编入我的部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杨威说,“但有个请求——关城里的潼关卫,跟咱们有血仇。他们杀了我们六千兄弟……请将军,让我们亲手报仇。”
这是陷阱,也是诱饵。
张勇果然上钩:“可以。等进了关,潼关卫的人,随你们处置。”
七
未时,潼关城门开了。
张勇的骑兵先入关,杨威的残兵跟在后面。关城里的潼关卫守军,虽然疑惑,但不敢违抗军令——张勇是副将,官大。
等全部人进城,城门关上。
张勇在关楼里摆酒,庆祝“收服”惊雷府残部。他让杨威坐在下首,问:“你们那个韩猛,现在在打洛阳?”
“是。”杨威说,“围而不打,等李纲粮尽。”
“韩猛……”张勇沉吟,“是个人物。可惜,跟错了主子。”
酒过三巡,张勇有些醉了。
杨威使了个眼色。
他的兵,虽然交了武器,但藏了短刀——藏在靴子里,绑腿上,衣服夹层里。张勇的兵以为他们真降了,放松了警惕。
突然,一个士兵摔了酒杯。
这是信号。
四千八百人同时动手,抽出短刀,扑向身边的敌人。关楼里,关墙上,城门洞里……到处是厮杀声。
张勇大惊:“你们——”
“对不住了,张将军。”杨威拔刀,“惊雷府的兵,不降。”
张勇想拔剑,但杨威的刀更快——一刀砍在他脖子上。血喷出来,溅了杨威一脸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
张勇的五千骑兵,在关城里施展不开,又被突袭,死伤过半。剩下的投降了。
潼关卫的守军想反抗,但杨威的人已经控制了城门、关楼、粮仓。五千守军,被堵在营房里,出不来。
“传令。”杨威擦着脸上的血,“开城门,放咱们的辎重队进来。另外……给韩将军报信:潼关,拿下了。”
八
三月初五,消息传到洛阳。
韩猛正在攻城——这次是真攻。李纲分兵去救潼关,城里守军少了,军心乱了,是机会。
打到一半时,探马来报:“将军!潼关捷报!杨威将军诈降破关,斩张勇,俘潼关守军五千!”
韩猛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!好一个杨威!”
他立刻让人把消息用箭射进城里。
李纲在城楼上接到信,看完,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
潼关丢了,张勇死了,援军没了……洛阳,真成孤城了。
“相爷!”亲兵扶住他。
“没事……”李纲稳住身子,“传令……全军死守。人在城在,城破人亡。”
但命令传下去,响应者寥寥。
守军们已经知道了——潼关丢了,后路断了。现在守城,是等死。
有人开始议论:“听说惊雷府分田,一成年税……”
“还管饭,受伤了给治,战死了抚恤五十两……”
“咱们在这儿守什么?给谁守?”
军心,彻底散了。
九
三月初六,夜。
洛阳城里发生兵变。
不是全部守军,是一部分——约八千人,打开东门,投降了。领头的将领姓王,原是个校尉,家人在江南,早就想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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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猛接收了这八千人,问王校尉:“李纲呢?”
“还在府衙,身边还有两万多人,都是死忠。”
“粮呢?”
“粮仓烧了三成,剩下的……够吃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。
韩猛算了算时间——半个月,够他从江南调粮过来,够苏晚晴从东边打到开封,够杨威从西边威胁长安。
洛阳,不用打了。
围,就能围死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围三阙一,留北门。告诉李纲——想走,可以从北门走,我不追。想守,就守到粮尽。”
这是攻心。
王校尉去传话。
李纲在府衙里,看着外面越来越少的守军,看着越来越空的粮仓,看着越来越近的死期。
他想起五十年前,他中进士那年,父亲对他说:“纲儿,读书人,当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”
他做到了吗?
也许没有。
但他尽力了。
“取纸笔来。”他对亲兵说。
十
三月初七,清晨。
李纲穿戴整齐——朝服,官帽,玉带。他走到府衙大堂,在公案后坐下,铺开纸,研墨,提笔。
写遗表。
写给谁?皇帝?那个十六岁的傀儡,现在不知躲在京城哪个角落发抖。写给天下?天下人谁还记得他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?
他还是写了。
写他守洛阳的经过,写军心如何散,写粮仓如何烧,写张勇如何死。写到最后,他写:
“臣李纲,蒙先帝拔擢,位列三公,然才疏学浅,未能扶大厦于将倾,挽狂澜于既倒。今洛阳危殆,臣力竭矣。唯有一死,以报君恩。愿陛下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写完,用印,折好,放在案上。
然后拔剑——不是杀敌的剑,是礼仪用的佩剑,剑身很轻,但锋利。
他走到院中,面北而跪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去了。”
剑横在颈上,用力一拉。
血溅在青石板上,在晨光里,红得刺眼。
亲兵发现时,人已经凉了。
他们抬着尸体,打开北门,送到韩猛营前。
“相爷……殉国了。”亲兵跪地,“求将军……厚葬。”
韩猛看着李纲的遗体,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,瘦得像一把干柴,但死的时候腰杆挺直。
他沉默良久,说:“以国公之礼,葬于邙山。碑上刻:大雍忠臣李公纲之墓。”
然后他转身,对全军下令:
“进城。”
洛阳,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