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,午时,黄河中流。
两条船在河心相遇。北边的船大,三层楼船,船头插着九斿白纛,纛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。南边的船小,只是普通渡船,船头插着惊雷府的黑色雷纹旗。
韩猛站在船头,左手按在刀柄上,右手背在身后——那里藏着三支袖箭。他脸上那道颧骨疤在正午阳光下格外显眼,像一道红色的警示。
对面船上,耶律宏出现了。
他比韩猛想象的高大。五十多岁,头发半白,但腰杆挺直,穿一身金色铠甲,外罩狼皮大氅。脸上有草原人特有的红晕,眼睛细长,看人时像鹰盯猎物。
“林夙呢?”耶律宏开口,汉话说得流利,但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。
“主公身体不适,由末将代为谈判。”韩猛拱手,不卑不亢。
耶律宏眯起眼:“你?韩猛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一个武将,也配跟朕谈判?”耶律宏冷笑。
“配不配,看手里有什么。”韩猛说,“末将手里有兀术萨满,有陛下三皇子在上京造反的消息,还有陛下急需的退兵理由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很轻,但耶律宏脸色变了。
两人对视,河风吹过,船身轻轻摇晃。
“上船。”耶律宏转身,走进船舱。
韩猛深吸一口气,踏过搭在两船间的木板。木板很窄,下面就是滚滚黄河,但他走得稳,一步没晃。
二
船舱里,谈判开始。
耶律宏坐在主位,左右站着四个护卫,都身高体壮,手按刀柄。韩猛坐在下首,只带了两个亲兵,站在身后。
“开条件吧。”耶律宏单刀直入,“朕没时间跟你磨蹭。”
“好。”韩猛也干脆,“第一,辽军即刻退兵,返回北岸,不得再南下。第二,双方以现有控制线为界,互不侵犯。第三,开放边境五市,允许商人自由往来。”
耶律宏听完,哈哈大笑:“韩猛,你是在求朕,还是在命令朕?”
“谈判。”韩猛说,“平等的谈判。”
“平等?”耶律宏止住笑,“你们汉人有句话,叫‘胜者为王’。现在朕十万大军在北岸,你三万残兵在南岸,你跟朕谈平等?”
“陛下说得对,胜者为王。”韩猛点头,“但陛下真的‘胜’了吗?”
他顿了顿:“陛下十万大军,粮草从何而来?从草原运来,要过沙漠,要走千里。现在四月,草原刚化冻,草还没长起来,马没草吃,能撑几天?十天?半个月?”
耶律宏眼神一冷。
“还有,”韩猛继续说,“陛下三皇子在上京造反,听说已经控制了皇宫。陛下要是再不回去,怕是皇位就没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耶律宏拍案而起。
四个护卫同时拔刀。
韩猛没动,连眼睛都没眨:“陛下可以杀我,杀了我,兀术萨满也会死。陛下三儿子要是知道陛下连国师都保不住,会怎么想?草原各部会怎么想?”
耶律宏盯着他,胸口起伏。半晌,他挥手让护卫退下,重新坐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我们可以帮陛下。”韩猛说,“开放互市,辽国的马、皮草、药材,可以卖到中原;中原的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可以卖到草原。陛下有了钱粮,回去平叛就容易得多。”
这是实打实的好处。耶律宏沉默。
“但陛下也得给我们好处。”韩猛说,“退兵,签约,保证五年内不南下。”
“五年太短。”耶律宏说,“十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击掌。船舱里的气氛缓和了些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韩猛说,“赵胤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陛下跟赵胤有密约吧?”韩猛盯着耶律宏,“他割让燕云十六州给陛下,换陛下出兵牵制我们。现在赵胤败了,陛下这盟约还作数吗?”
耶律宏脸色又变了:“你从哪知道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韩猛说,“重要的是,陛下要是还想拿燕云十六州,就得先过我们这关。但我们不会让。一寸土地,都不会让。”
话说得很硬。耶律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,哒,哒,哒。
“如果朕非要呢?”他问。
“那就打。”韩猛站起来,“我们三万七千人,或许挡不住陛下十万大军。但我们会打到最后一个人。陛下就算赢了,也是惨胜,回去怎么平叛?草原其他部落,会放过这个机会?”
这是赌,赌耶律宏不敢赌。
船舱里又安静了。只有黄河的水声,透过船板传进来,闷闷的,像心跳。
三
突然,舱外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辽兵冲进来,用契丹语急报。耶律宏听完,脸色大变,起身往外走。
韩猛跟出去。
只见南岸方向,一支船队正逆流而上。船不多,二十艘,但都是大战船,船头插着长江水军的旗——苏晚晴的旗。
她来了。
韩猛心里一紧。这女人,不是答应不轻举妄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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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队在最前的一艘船停下,船头站着苏晚晴。她换回了戎装,左手搭在眉骨上,看着这边。
“耶律宏!”她大喊,声音穿过河面,“放韩猛回来!不然我长江水军,今天就跟你辽国水师决一死战!”
她身后,二十艘战船同时擂鼓。鼓声震天,压过了黄河水声。
耶律宏看着那支船队,又看看韩猛,突然笑了:“韩将军,你女人?”
“同袍。”韩猛说。
“同袍会为了你,带兵闯黄河?”耶律宏笑得意味深长,“不过也好,让她看看,朕是怎么”
他话没说完,南岸又传来马蹄声。
一支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,约三千人,为首的是个女子——柳氏。
她赶到了。
柳氏在岸边下马,对着河心大喊:“耶律宏!你看看这是谁!”
她身后,士兵押上来一个人。是个年轻男子,二十多岁,穿契丹贵族服饰,但衣衫破烂,满脸血污。
耶律宏看见那人,瞳孔骤缩:“术赤!”
那是他二儿子,留守上京的。
“陛下三皇子造反时,二皇子逃出来了。”柳氏喊,“我儿子我儿子用命换了他,让我带他来见你!”
她哭了,声音嘶哑:“我儿子死了被三皇子的人杀了耶律宏,你答应过保我儿子性命的!”
耶律宏浑身一震。他盯着岸上的二儿子,又看看柳氏,突然明白了一切。
柳氏的儿子,那个被他控制了三年的汉人青年,用命换了术赤的命。而柳氏,用这个筹码,换和他谈判的机会。
“陛下。”韩猛适时开口,“现在,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。”
耶律宏闭上眼睛。良久,他睁开:“好。朕退兵,签约,五年内不南下。燕云十六州朕不要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韩猛说,“把赵胤给你的密约交出来。”
耶律宏盯着他,终于点头:“可以。”
四
未时,条约签订。
两份,汉文契丹文对照。主要内容:辽军即日退兵;双方以现有控制线为界;开放边境十二处互市;辽国交出与赵胤的密约;双方五年内不得开战。
签完字,按手印,用印。
韩猛拿着条约,踏上回南岸的船。耶律宏站在船头,看着他:“韩猛,你是个对手。”
“陛下也是。”韩猛拱手,“希望五年内,我们不必再见。”
“希望。”
船分开,各自回岸。
韩猛踏上南岸土地时,苏晚晴已经等在那里。她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韩猛先开口。
“谢什么。”苏晚晴别过脸,“我只是怕你死了,没人还我人情。”
韩猛笑了。他知道她在说谎。
柳氏走过来,手里捧着个小瓷瓶:“韩将军,这是药引。我的血。”
她割破了手腕,血滴在瓷瓶里,已经凝固了。
韩猛接过,郑重道:“柳夫人,大恩不言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柳氏流泪,“我只是赎罪。”
她看向黄河对岸。辽军已经开始拔营,白色帐篷一片片收起,像退潮。
“我儿子葬在上京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回不去了。晚晴,我能跟你回江南吗?”
苏晚晴看着她,这个背叛过她、也救过她的女人,这个她叫了十几年“娘”的女人。
很久,她点头:“好。”
五
傍晚,林夙服下解药。
药很苦,他喝下去就吐了,但勉强留住一半。薛神医给他扎针,辅助药力运行。
半个时辰后,林夙的咳嗽明显少了,脸色也红润了些。虽然还是很虚弱,但至少有救了。
“这药能保你一年。”薛神医说,“一年内,毒不会发作。但一年后还得找根治之法。”
“一年够了。”林夙说,“够我做很多事。”
他看着韩猛递上的条约,看着耶律宏交出的密约——赵胤亲笔写的,割让燕云十六州,换辽国出兵。
“把这个抄送各地。”林夙说,“让天下人都看看,赵胤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韩猛又汇报了谈判经过。林夙听完,点头:“你做得对。有时候,退一步,是为了进两步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辽国退了,赵胤困守太原,江南平定,中原在手该考虑最后一战了。”
“主公的意思是”
“攻太原,擒赵胤,定天下。”林夙说,“但在此之前,我们要先定都,立国,正名分。”
他看向苏晚晴:“晚晴,你带水军回长江,稳定江南,筹备粮草。韩猛,你整编黄河守军,准备西进。杨威在潼关,让他东出,与你会师。三路合围太原。”
“是!”
两人领命。
林夙又看向柳氏:“柳夫人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柳氏跪下:“罪妇但求一死,以谢天下。”
“死容易,活着难。”林夙说,“你救了我和晚晴,功过相抵。以后就在江南安度晚年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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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氏磕头,泣不成声。
六
四月十二,辽军全部北撤。
十万大军,来时气势汹汹,走时悄无声息。只留下满地的车辙、马蹄印,和烧毁的渡船残骸。
黄河防线守住了。
消息传开,中原震动。各地观望的势力纷纷来降,洛阳、开封、徐州一座座城池插上惊雷府的旗帜。
四月十五,林夙在南阳发布《告天下书》,宣布成立“新朝”,国号未定,但暂以“华夏”称之。定都洛阳,改元“兴武”。
韩猛被封为“镇北大将军”,统领北伐军。苏晚晴为“镇南大将军”,统领长江水军兼管江南。杨威为“镇西大将军”,镇守潼关兼管西线。顾寒声为“丞相”,总领政务。
雷震因伤重,封“靖南侯”,回江南养伤。
柳氏被封为“贞节夫人”,虽无实权,但享俸禄,居苏州。
四月二十,韩猛率八万大军西进,直指太原。
苏晚晴回长江,整顿水军,同时筹备北伐粮草。
杨威从潼关东出,与韩猛会师。
天下大势,至此明朗。
七
四月二十五,太原城外。
赵胤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寨。惊雷府的旗帜,黑底雷纹,在春风里招展,像一片黑色的海。
他老了。这一个月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身边只剩下三千亲兵,和一座孤城。
“陛下。”一个老臣颤巍巍上前,“城中粮草只够十天了。”
“十天”赵胤喃喃,“够了。”
“陛下,要不投降吧?”老臣跪下,“惊雷府答应,只要陛下投降,可保性命”
“保性命?”赵胤笑了,“像条狗一样活着?朕宁可死。”
他看向城外。韩猛的大营里,正在练兵。喊杀声隐约传来,朝气蓬勃。
那是年轻人的天下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曾这样意气风发,也想重整河山,恢复大雍荣光。但什么时候开始变了?什么时候开始,为了权力不择手段,为了皇位可以出卖一切?
记不清了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全军备战。朕要与太原共存亡。”
“陛下!”
“这是朕最后的尊严。”赵胤转身,走下城楼。
背影佝偻,但脚步坚定。
八
同一天,长江上。
苏晚晴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春色。桃花开了,粉粉的一片,像云霞落在岸边。
她在想韩猛。想他在黄河船上的样子,想他说“我尽量不让你鞭尸”时的笑容,想他脸上那道疤。
“都统。”副将过来,“粮草筹备完毕,随时可以北上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晴点头,“再等几天。等韩猛围了太原,咱们就从水路运粮过去。”
“都统”副将犹豫,“您和韩将军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副将摇头,“就是觉得您俩挺配的。”
苏晚晴愣了,然后瞪他:“胡说什么!”
但她脸红了。
副将偷笑,退下。
苏晚晴继续看江。江风吹来,带着花香。她突然想,等天下太平了,真要造艘大船,出海看看。
但也许可以多带一个人。
九
四月三十,韩猛大军完成对太原的合围。
八万人,围一座三千人守的孤城。胜负毫无悬念。
但韩猛没急着攻城。他让人在城外喊话,劝降,给赵胤最后的机会。
赵胤的回答是:射下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赵胤绝笔。”
韩猛看完,把信烧了。
“准备攻城。”他说,“但传令下去,城破之后,不得滥杀,不得抢掠,不得扰民。违者斩。”
“那赵胤”
“抓活的。”韩猛说,“主公要见他。”
五月初一,黎明。
攻城开始。
但这场仗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一个新的时代,即将开始。
黄河的水还在流,长江的浪还在涌。但流过这片土地的,将不再是血与泪,而是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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