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围城
五月初三,太原城外三里,望楼。
韩猛用手指在刀柄上敲击——这是决断前的习惯,敲三下停,再敲三下。他眯眼看着太原城墙:青砖砌的,高三丈二,城垛完好,护城河引汾水而成,宽五丈,深两丈,河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城墙上人影稀疏。守军只有三千,但都是赵胤从洛阳带出来的亲兵,死忠。城头飘着的旗不是大雍的龙旗,也不是赵胤自封的“赵王”旗,而是一面白旗——素白,无字,像丧幡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递上千里镜,“您看内城。”
韩猛接过,调整焦距。内城是晋王府旧址,墙更高,但范围小。城楼上站着个人,白发,穿明黄龙袍,但袍子太大,空荡荡的,像挂在竹竿上。
赵胤。
他在喝酒。自斟自饮,对着城外八万大军,像在赏景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副将低声问。
“等死。”韩猛说,“或者等我们攻城时,放那把火。”
“火?”
“太原城地下有煤道,贯通全城。”韩猛放下千里镜,“赵胤要是狠下心来,点燃煤道,整座城都会烧起来。他死,我们也别想得到完整的太原。”
这是最坏的情况。副将脸色发白:“那还攻吗?”
“攻。”韩猛转身下望楼,“但不能强攻。传令,四面围死,断水断粮。另外把赵琮从襄阳押过来。”
“赵琮?那个断指的废物皇子?”
“对。”韩猛摸着脸颊上颧骨那道疤,“儿子在眼前,赵胤或许会犹豫。”
二、地牢
同一时间,太原内城,晋王府地牢。
地牢很深,往下挖了三层,最底下那层是水牢。水齐腰深,混着粪便和血污,气味刺鼻。水里泡着十几个人,都是这一个月来劝赵胤投降的官员。
最里面那个最惨——双手被铁链吊在石壁上,脚尖勉强能沾到水,但站不直,也坐不下,只能半吊着。他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,脸上有鞭痕,左眼肿得睁不开。
原太原知府,张文远。
三天前,他偷偷开城门想投降,被赵胤的亲兵抓住。赵胤没杀他,把他关进水牢,说:“让你看着,朕是怎么守这最后一座城的。”
脚步声从石阶传来。
赵胤提着灯笼下来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,灯笼光在湿滑的石阶上跳动。到水牢边,他停下,看着水里的张文远。
“张爱卿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还活着?”
张文远勉强抬头:“陛下”
“听说你在牢里写了首诗?”赵胤问,“念给朕听听。”
张文远苦笑:“罪臣不敢。”
“念。”
张文远闭眼,用尽力气念出来:
“孤城落日血将凝,汾水呜咽似鬼鸣。
三千枯骨守空壁,一姓江山化烬星。”
赵胤听完,沉默。灯笼光映着他苍老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“写得好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最后一句——‘一姓江山化烬星’。赵家的江山,确实要化成灰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写错了一点。不是三千枯骨,是三千忠魂。他们跟着朕,从洛阳到太原,明知道是死路,也没逃。”
张文远睁开眼睛,那只没肿的右眼里有泪:“陛下何必呢?投降吧,至少保住这三千人的命。”
“保住命?”赵胤笑了,笑得凄惨,“张爱卿,你当了一辈子官,还不明白吗——有些时候,命不重要,重要的是怎么死。”
他转身要走,张文远突然喊:“陛下!传国玉玺真的在您手里吗?”
赵胤停住。
“如果在交给惊雷府吧。”张文远说,“给这乱世留个正统。给百姓留条活路。”
赵胤没回头。他提着灯笼,慢慢走上石阶,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只留下一句话,在牢里回荡:
“玉玺不在朕这里。”
三、粮道
五月初五,长江,九江码头。
苏晚晴站在码头高处,左手搭在眉骨上,看着下面忙碌的场面。五百艘粮船正在装货,麻袋堆成小山,民夫扛着袋子在跳板上来来往往,像蚂蚁搬家。
“都统,第一批十万石粮已经装完。”副将递上账册,“明天一早出发,走汉水北上,到襄阳转陆路,最晚二十天能到太原。”
苏晚晴接过账册,翻看。数字都对,但她心里不安。
“护卫安排好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副将说,“水军一千,沿途还有各地驻军接应。江南士族残部已经清剿得差不多了,应该没问题。”
应该。苏晚晴不喜欢这个词。她合上账册:“我亲自押送。”
“都统不可!”副将急道,“您伤还没好透,而且江南需要您坐镇”
“江南有雷震。”苏晚晴说,“他虽然伤重,但坐镇指挥没问题。这批粮关系到太原战事,不能有闪失。”
更重要的是——韩猛在太原。她想见他。
这话她没说,但副将看出来了。他叹口气:“那属下跟您一起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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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留下。”苏晚晴说,“江南不能没人。我带三百亲兵就够了。”
正说着,一匹快马从码头外疾驰而来,骑手滚鞍下马,是雷震府上的亲兵。
“苏都统!”亲兵跪地,“侯爷侯爷旧伤复发,咳血昏迷了!”
苏晚晴心里一沉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早上。大夫说说可能撑不过三天。”
雷震不能死。他要是死了,江南那些刚降的士族可能会再乱。而且他是苏晚晴父亲的老友,看着她长大的长辈。
“备马。”她对副将说,“我去看侯爷。粮船推迟一天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苏晚晴上马,往雷震府邸疾驰。路上她在想: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
四、密报
五月初六,洛阳,新朝临时皇宫。
说是皇宫,其实是原来的河南府衙改建的。正堂挂了块匾,写着“勤政殿”,字是林夙亲笔,但写得虚浮,能看出手腕无力。
林夙坐在殿里批阅奏折。他穿着常服,外面披了件狐裘——五月天了,他还觉得冷。桌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:有请封的,有报灾的,有弹劾的,有表忠的。
顾寒声站在下面,背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,站久了脸色发白。
“主公,太原那边”他开口。
“韩猛有分寸。”林夙打断,“围而不攻是对的。赵胤那种人,逼急了真会放火。”
“可粮草消耗太大。八万人围城,一天就要吃掉八千石粮。江南的粮船还没到,洛阳这边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。”
林夙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吃了薛神医的药,咳血少了,但头疼的毛病更严重了,像是脑子里有根针在扎。
“顾寒声。”他突然问,“你说,赵胤为什么死守太原?”
“不甘心吧。毕竟是最后一座城了。”
“不只是不甘心。”林夙说,“他在等什么东西。或者在藏什么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地图是新绘的,标着惊雷府控制的所有州县。从江南到中原,从湖广到关中,一片连成一片,只有太原那个点,孤零零悬在北边。
“传国玉玺。”林夙缓缓说,“张文远在牢里问赵胤,玉玺在不在他手里。赵胤说‘不在’。但如果真不在,他为什么不说‘丢了’或者‘毁了’,而说‘不在’?”
顾寒声心里一动:“主公的意思是玉玺在太原,但不在赵胤手里?”
“可能在某个地方。”林夙转身,“赵胤死守太原,也许是在守护那个地方——守护玉玺,等有朝一日,赵家后人能凭玉玺复国。”
这想法让人背脊发凉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太原就必须彻底攻破,把玉玺找出来。否则,就算赵胤死了,天下也不得安宁。
“报——”殿外传来急报声。
一个信使冲进来,浑身尘土,跪地:“主公!江南急报!雷侯爷旧伤复发,生命垂危!苏都统推迟粮船出发,正在雷府照料!”
林夙和顾寒声同时变色。
雷震这个时候出事,太巧了。
“还有”信使喘了口气,“江南士族残部有异动,有人在暗中串联,似乎在准备兵变。”
五、暗流
五月初七,苏州,雷震府邸。
苏晚晴坐在病床前,看着昏迷的雷震。他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,胸口的绷带渗出血——旧伤崩裂了。
大夫说,是有人在他的药里加了活血化瘀的药材,药性太猛,导致伤口破裂。但加药的人是谁?查不出来。
“都统。”亲兵进来,低声说,“查到了。三天前,有个游方郎中进府,说是薛神医的徒弟,给侯爷开了副新方子。药是厨房煎的,但那个郎中当天就走了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多岁,瘦高,左脸颊有颗黑痣,说话带川音。”
川音?苏晚晴皱眉。薛神医是太湖的,徒弟怎么会带川音?
“还有件事。”亲兵犹豫,“府里有人看见柳夫人前天晚上,悄悄出过府。”
柳氏?苏晚晴心里一紧。
“她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只看见她往城西去了,一个时辰后才回来。”
城西是苏州的贫民区,也是江南士族残部藏身的地方。柳氏去那儿干什么?
苏晚晴站起来:“我去问她。”
她走到柳氏住的院子。院子很小,就两间房,柳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看见苏晚晴,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:“晚晴你来了。”
“娘。”苏晚晴还是这么叫她,“你前天晚上,去城西了?”
柳氏手一抖,衣服掉在地上:“我我去烧香。”
“城西哪有庙?”
“有有个小土地庙。”柳氏捡起衣服,手在抖。
苏晚晴看着她,突然觉得陌生。这个养育她十几年的女人,现在连看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娘。”她放缓语气,“如果你遇到什么事,可以跟我说。我会帮你。”
柳氏抬头,眼睛红了:“晚晴,我我对不起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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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人”柳氏哭了,“那个游方郎中,是我我引荐进府的。他说能治侯爷的伤,我就信了。我不知道他会害侯爷”
苏晚晴心里一沉:“谁让你引荐的?”
“是是城西一个人。他说他是侯爷旧部,想报恩。”柳氏抓住苏晚晴的手,“晚晴,娘错了,娘真的错了”
苏晚晴抽出手: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多岁,瘦高,左脸颊有”柳氏突然停住,脸色惨白,“有颗黑痣。”
和亲兵描述的一样。
苏晚晴转身就走。
“晚晴!”柳氏在后面喊,“你你要小心!他们他们不止一个人!”
六、伏击
五月初八,长江,芜湖段。
苏晚晴最终还是决定押粮北上。雷震的伤稳定了,她留下三百亲兵保护,自己带着粮船出发。但这次,她多留了个心眼——船队分成三批,每批间隔二十里,她亲自押第一批。
下午,船过芜湖。江面在这里变窄,两岸是山,树林茂密。
苏晚晴站在船头,手搭凉棚,看着两岸。太安静了。这个季节,江上应该有渔船,岸边应该有樵夫,但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“都统,不对劲。”副将小声说。
“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“传令,船靠南岸走,离岸三十丈。弓箭手上甲板,火油准备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船队调整方向,贴着南岸前行。突然,北岸树林里响起哨声。
箭雨来了。
不是从岸上射来的,是从江里——几十艘小船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每艘船上五六个人,拿着弓,箭头上绑着火油布,点燃,射向粮船。
“灭火!”苏晚晴大喊。
士兵们用水泼,用湿棉被盖。但火油沾船就着,很快有几艘粮船烧起来。
“撞过去!”苏晚晴下令。
她坐的头船调转方向,撞向那些小船。小船灵活,躲开了,但船上的人跳下水,往粮船游,手里拿着凿子——想凿船底。
“水鬼下水!”苏晚晴喊。
她训练的水鬼跳下江,在水里跟那些人搏杀。江水很快红了。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伏击者死了大半,剩下的逃走。苏晚晴清点损失:烧了三艘粮船,损失粮食三千石;死了三十七个兵,伤了八十多个。
不算大损失,但这是警告——江南还有人敢对她动手。
“都统,抓到一个活的。”副将押上来一个俘虏,四十多岁,瘦高,左脸颊有颗黑痣。
就是那个游方郎中。
苏晚晴走到他面前:“谁指使你的?”
那人咧嘴笑,露出黄牙:“苏都统,你以为赢了?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太原”他吐出一口血沫,“你们打不下来的。赵胤手里有样东西,能让你和韩猛反目成仇。”
苏晚晴心里一凛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猜。”那人突然咬破舌头——舌下藏了毒,瞬间毙命。
副将检查尸体,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。信没署名,只有一行字:
“玉玺在韩猛手里时,便是惊雷府分裂之日。”
苏晚晴捏着信纸,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有人在挑拨。挑拨她和韩猛,挑拨惊雷府内部。
而且很可能成功了。
七、落日
五月初十,太原城外。
赵琮被押到了阵前。
他比在襄阳时更瘦了,断指的左手缠着脏布,头发纠结,脸上脏兮兮的,眼神呆滞。看见太原城墙时,他突然笑了,笑得很怪。
“爹”他喃喃,“爹在城里”
韩猛骑马到他身边:“叫你爹开城投降,我保你不死。”
赵琮转头看他,眼神突然清醒了一瞬:“韩将军你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太原城不只是城。”赵琮说,“是坟。赵家的坟,也是你们的坟。”
他说完又痴痴笑起来。
韩猛皱眉,让人把他押到城下。士兵用喇叭喊:“赵胤!看看这是谁!开城投降,你儿子可活!”
城墙上,赵胤出现了。
他看见赵琮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城垛才站稳。父子对视,隔着两百步,但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。
赵胤突然转身,走了。
“爹——”赵琮大喊,“爹!救我——”
赵胤没回头。
韩猛心里一沉。赵胤连儿子都不要了,是真要死守到底。
他正准备下令强攻,突然城墙上竖起一面旗——不是白旗,是红旗。
红旗摇三下。
这是信号。韩猛还没反应过来,太原城门开了。
不是投降,是冲出来三千人——全部守军,一个不剩,全部冲出城,像疯了一样冲向围城大军。
自杀式冲锋。
韩猛立刻下令迎战。但奇怪的是,那三千人不恋战,只是拼命往外冲,像要逃?
不对,不是逃。他们冲开一个缺口后,突然转向,护着中间几十个人往北跑——往汾河方向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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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猛用千里镜看,那几十个人里,有赵胤。
他穿着龙袍,骑在马上,被亲兵簇拥着,正拼命往北跑。
“追!”韩猛下令。
但他心里疑惑:赵胤为什么突然弃城?太原城里有什么,让他连儿子都不要了,也要保住那几十个人?
正想着,太原城里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不是一处,是十几处,连成一片。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——赵胤真的点燃了地下煤道。
整座太原城,开始燃烧。
八、玉玺
韩猛分兵两路:一路追赵胤,一路救火。
但火势太大,救不了。煤道贯通全城,火从地下烧起,很快蔓延到地面。房屋倒塌,百姓哭喊,像人间地狱。
韩猛站在城外,看着燃烧的太原,心里发冷。
赵胤宁可烧了整座城,也不留给他们。这得多大的恨?
“将军!”一个士兵跑来,手里捧着个盒子,“在在城门口捡到的!”
盒子是檀木的,雕着龙纹,锁被砸坏了。韩猛打开,里面是空的,但盒底刻着一行字:
“传国玉玺,藏于”
后面的字被火烧模糊了,只能隐约看出“山”、“洞”两个字。
山?洞?太原周围山很多,洞更多。去哪找?
韩猛合上盒子。他突然想起赵琮的话:“太原城不只是城,是坟。”
难道玉玺藏在某座山的墓穴里?
正想着,追兵回来了。领队的将领脸色难看:“将军,赵胤跳汾河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河水太急,跳下去就没影了。但我们抓到几个活口,他们说赵胤跳河前,把一个包袱交给了一个亲兵,让那亲兵往西去了。”
包袱?玉玺?
韩猛立刻下令:“往西追!一定要抓到那个人!”
但他心里明白:晚了。那个人肯定已经进了山,进了洞。太原周围几百里山区,藏一个人,找一个包袱,像大海捞针。
太原城还在烧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落日,但比落日更红,更惨烈。
韩猛看着那火光,突然觉得:这场仗赢了,但好像又没赢。
赵胤死了,太原烧了,但玉玺丢了。
而玉玺,可能比太原城更重要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骑从南边来,是苏晚晴的亲兵。
“韩将军!”亲兵滚鞍下马,递上一封信,“苏都统急信!”
韩猛接过,拆开。信很短:
“江南有变,粮船遇伏,疑有内奸。雷震重伤,士族异动。另,得密报:玉玺现世之日,便是惊雷府分裂之时。望兄慎之。晚晴。”
韩猛捏着信,看着燃烧的太原,看着西边的群山。
玉玺分裂
山风吹来,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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