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台吉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:
人常会误以为,遭遇困难的当下,是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。
十二岁那年,生母孟古哲哲流然长逝,从此黄台吉只能如履薄冰地跟随长辈征战。
看人脸色,仰人鼻息。
彼时,他以为失去母亲庇护,便是人生的至暗。
及至长大,黄台吉历经波折继承大汗之位。
却发现,所谓大汗,名号尊崇,实则大权旁落。
莽古尔泰、阿敏等手握重兵的八旗贵族,对他阳奉阴违,公然挑战。
内部叛乱的风险使他终日难安。
他亦曾认定,这将是他一生中最为漫长艰难的时光。
幸而,他有范文程等汉人谋士倾心辅佐,着力提拔岳迁、萨哈磷等年轻一代。
去年更是亲自率八旗大军借道蒙古,避开关宁锦防线,兵锋直逼大明京师。
将女真一统天下的宏伟蓝图,向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黄台吉意气风发,以为人生再也不会有低谷,前路只剩坦途。
正如前年寿辰时,范文程献上的贺诗:
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。
万万没有想到。
以往所谓的“至暗”,在回忆时总归能带着几分唏嘘与庆幸。
这一次。
“两千八旗精锐丧于锦州城外,豪格贝勒阵亡”的噩耗传入沉阳。
黄台吉听完便知,这不仅是他个人的绝境,更将是整个后金的至暗。
盛京皇宫,崇政殿。
多尔衮一身征尘与血污,铠甲破损,发辫散乱地跪在人前。
“你这狗兔崽子!”
莽古尔泰双目赤红,不由分说,抬脚狠狠踹在多尔衮的肩头!
多尔衮被踹得身形一歪。
随即又默默撑起,恢复跪姿。
“定是你这厮贪生怕死,打了败仗,还敢编排出什么修士、仙法这种鬼话来蒙骗大汗,蒙骗我们!”莽古尔泰指着多尔衮的鼻子:
“那可是两千精锐!骑兵!怎么可能被几十个汉人杀光?”
阿敏紧随其后,上前一步,向面无表情的黄台吉喊道:
“大汗,多尔衮满口胡言,扰乱军心,此等大罪,还不速速将他推出去处死!”
其他八旗贵族、贝勒、亲王们更是乱作一团,纷纷附和:
“对,多尔衮定是骗人!”
“哪来的仙法?分明是中了明军的火攻埋伏!”
“处死他,为豪格贝勒和死去的勇士报仇!”
所有人都无法接受,也无法相信这荒诞离奇的战报。
只能将恐惧、愤怒,统统倾泻于多尔衮。
御座之上,黄台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,目光落在多尔衮身上。
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弟弟,此刻形容枯槁,眼神空洞,仿佛魂灵留在了锦州城外,只剩一具空壳跪在这。“都住口。”
黄台吉走下御阶。
他停在多尔衮面前,弯下腰,高大的身影将多尔衮完全笼罩。
“你说,豪格,我最英勇、最寄予厚望的儿子,是被一个汉人,用一杆枪从百步之外,化作金色的风窜到面前,杀死的?”
多尔衮抬头,脸上现出惨淡到极致的的笑。
“大汗,该告诉您的,臣弟已经据实说了,没有半句假话。”
多尔衮解下佩刀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:
“若大汗不信,请将我斩首。”
“愿我死后,能为大汗、各位贝勒、亲王先去汉人的黄泉底下,探探路。”
听到这近乎诅咒的话,叫骂声顿时再起。
黄台吉没有去接佩刀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直起身,仿佛背负千钧重担,一步步走回御座。
“所有人都出去。”
“多尔衮留下。”
“范先生留下。”
莽古尔泰瞪大眼睛,连尊称也不叫了:
“黄台吉,你宁愿相信豪格是被汉人的怪力乱神所害,也不愿承认他们是莽撞轻敌,被明军设计围杀?”
“莽古尔泰。”
黄台吉转过头,向他看去:
“你今天最好不要惹我。”
“绝对,不行。”
莽古尔泰脊背发寒。
他清淅地感觉到,自己如果再多说一个字,黄台吉绝对敢不顾八旗贝勒共治的祖制,当场将他格杀!莽古尔泰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回,狠狠一甩袖,怒气冲冲地踏出殿外。
阿敏愠怒跟上。
其馀贝勒、亲王们面面相觑,也不再多言,悄无声息地退出。
空旷的大殿内,只剩下黄台吉、跪地的多尔衮,以及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范文程。
黄台吉虽未发话,范文程却自觉上前,对多尔衮深深一揖:
“十四贝勒,事关国运,还请恕奴才僭越。请您再将栎林之战的经过详述一遍,切勿遗漏任何看似荒诞的细节。”
多尔衮将举着的佩刀轻轻放在身侧,语调平淡无波,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他将已经重复了三遍的诡异薄雾、莫名幻境、火球烈焰、金色枪风、以及轻飘飘取人性命的纸片一一完整叙述了第四遍。
寂静许久。
黄台吉才开口。
“范先生,现在该如何?”
范文程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。
饶是他自诩熟读经史,智计深沉,也从未在任何典籍野史中见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。
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握拳,面上依旧淡定自若:
“大汗,贝勒所述,疑点重重。”
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两千精锐复没,豪格贝勒战死。”
“无论原因为何,我军新败,士气受挫,明军若真有依仗,恐会趁势而来。”
“当务之急,需尽快弄清真相。”
说完几句正确的废话,范文程继续道:
“臣建议,即刻派出所有得力探子,尤其是熟悉明人情况的汉人包衣,不惜一切代价,潜入锦州及周边卫所,收集关于修士、仙法、御驾北巡的情报,核实十四贝勒所言。”
“严密封锁消息,稳定内部,尤其要安抚好莽古尔泰贝勒与阿敏贝勒。我大金绝不能再起内讧。”“其三需做好最坏打算。”
范文程声音低了些:
“若明军此类修士并非孤例,我大金日后该如何应对,需早作筹谋。”
黄台吉绷着脸听完,答道:
“探子之事,由你亲自安排。一有消息,立刻回报。”
“嘛。”
范文程深深躬身,倒退着离开。
现在,殿内只剩下黄台吉与多尔衮两人。
“你也离开沉阳。”
多尔衮面露不解地抬头。
他刚从九死一生的战场惨败逃回,黄台吉不杀他,只将他驱逐?
“回去。”
“回我们的祖地,赫图阿拉。”
“找到族里最老、沟通天地最灵验的萨满把他请来。”
“请祖先的魂灵降临,庇护我们。”
多尔衮瞳孔微缩,瞬间明白了黄台吉的意图。
当现实的谋略与刀剑无法应对时,大汗也只能寄希望于伟力。
“敢问大汗,我族萨满,以往显灵过吗?
黄台吉不语。
多尔衮失笑片刻,将额头抵在地上。
“臣弟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