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去留之思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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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城,冀州州治,虽经战乱,依旧可见昔日繁华。城西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,古槐如盖,投下斑驳光影,与州牧府的肃杀喧嚣恍若两个世界。

槐荫下,石桌两侧,对坐二人。

一人年近三旬,面容儒雅端正,眉宇间自带一股清正之气,正是荀彧荀文若。即便在此私密场合,他依旧坐姿挺拔,衣冠一丝不苟,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难以化开的忧色。

他对面之人,则显得随意许多。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略显苍白,却生得一双灵动的眸子,顾盼间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
他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,衣带松松系着,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散漫的气息,正是郭嘉郭奉孝。此刻,他正懒洋洋地倚在石凳上,一手支颐,另一手无意识地轻叩着石桌面。

石桌上,一壶清茶已微凉。两人话题的中心,正是那篇如今已搅得河北沸沸扬扬的《阅刘青州檄袁本初文而感——兼论天下窃国者伪》。

“奉孝,此文用心何其险毒!”

荀彧轻叹一声,打破了院中的寂静,声音低沉,“看似狂士悖论,实则字字诛心。将本初(袁绍)昔日所为,尽数以最恶之意揣度,更将韩文节(韩馥)之死疑点公然抛出此非争一时之口舌,乃乱根本之计也。”

郭嘉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懒洋洋地开口,声音带着些许沙哑:“文若兄过虑了。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罢了,煽风点火,惑乱人心而已。”

他拿起微凉的茶杯,轻呷一口,眉头微蹙,似乎嫌茶凉了,又放下,才继续道:“不过嘛虽是小道,却恰逢其时,用得巧妙。

他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,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槐叶缝隙间的天空,分析道:“如今冀州,看似稳固,实则暗流涌动。韩文节旧部新附,人心未稳,各怀心思。本初公虽有四世三公之名望,自身亦有不凡气度,若假以时日,恩威并施,未必不能将冀州乃至河北诸势力,真正拧成一股绳,铁板一块。可惜啊”

他拖长了语调,带着几分戏谑,“这背后撰文之人,偏偏选了这个时候,用了这最‘下作’却最有效的一招——揭短、泼脏水、挑动内斗。时机抓得准,痛点找得狠。最要命的是”

郭嘉说到这里,话音顿住,意味深长地看了荀彧一眼,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,但意思不言而喻:最要命的是,袁绍本人的反应和应对,恐怕正中了对方下怀。

荀彧何等人物,岂能不懂?他心中一片冰凉。他投效袁绍,看中的是其讨董盟主的身份和“匡扶汉室”的(曾经)姿态。

对于逼走韩馥、甚至韩馥蹊跷死亡这些“政治手段”,荀彧虽不齿,但身处乱世,成王败寇,他也并非不能理解,甚至曾以为这是必要的阵痛。

大多数有识之士,包括他荀彧,最初的选择也都是冷处理,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。

然而,真正让荀彧感到彻骨寒意,乃至耗尽最后一丝耐心的,是另一件事——袁绍曾企图拥立刘虞为帝!

这件事,触及了荀彧的底线!他荀文若的志向,是匡扶汉室,是维护刘姓正统!袁绍此举,与董卓何异?这彻底动摇了荀彧对袁绍“忠臣”身份的认知。

看着郭嘉那副“早已看穿一切”的懒散模样,荀彧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失望和愤懑再也抑制不住。他打断郭嘉那种漫不经心的分析,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锐利和直白:

“奉孝!不必再与我打这机锋!你我心知肚明!本初公,确有人主之姿,能聚天下英才,然”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,说出了那个在许多人心中盘旋却不敢宣之于口的评价:“然其人性情,好谋而无断,能聚人而不能用人! 遇大事而迟疑反复,听谗言而惑于众议!如今之势,便是明证!”

这番话,堪称大逆不道。但在此刻,面对这个他深知其才却亦知其“不拘礼法”的郭奉孝,荀彧选择了一吐为快。

郭嘉对于荀彧的激动并不意外,反而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也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。

他在袁绍麾下,本就地位不显,有离去的想法,荀彧是知道的。所谓“主择臣,臣亦择主”,他郭嘉在此,本就如同闲棋冷子。

“文若兄所言,一针见血。”郭嘉换了个姿势,用手揉了揉眉心,显得有些疲惫,“本初公,确是‘多端寡要,好谋无决’。 便以此次刘备之事而论,最佳时机已贻误。为何?只因麾下如审配、田丰,代表冀州本土,欲保境安民;而逢纪、郭图等,随主公入冀,欲借军功巩固地位。各方皆从自身利害出发谏言,而主公唉,难以权衡,欲面面俱到,反致进退失据。看似广纳谏言,实无独断之明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疑惑:“说来也怪,听闻本初公年少时,在洛阳,面对权贵,是何等锋芒毕露?敢与董卓拔刀相向!何以如今竟变得如此迟疑不决?”

荀彧闻言,亦是默然。他何尝没有过同样的疑问?

沉默片刻,荀彧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嘉,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已久、关乎未来道路的重大问题:“奉孝,以你之见,如今天下汹汹,群雄并起,谁人可称英主?有匡扶汉室之志,亦有安定天下之能?” 他将“匡扶汉室”四字,咬得极重。

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但脸上依旧懒散。他略一沉吟,懒洋洋地道:“天下诸侯?袁术冢中枯骨,刘表坐谈客耳眼下看来,或可瞩目者,不过二三人。曹操曹孟德, 有雄才,知兵善战,机变百出,善于用人。另一人嘛刘备刘玄德, 此人倒是有点意思。仁德之名广播,甚得民心。有关羽、张飞万人敌辅佐,隐然已成气候。”

荀彧紧紧盯着郭嘉:“奉孝既有此见,可是有意择木而栖?”

郭嘉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:“急什么?天下大势,尚未分明。且再看看总得找个能让嘉睡个安稳觉的主公吧?”

话语看似玩笑,却透露出他审慎的观望态度。

荀彧知他性情,也不勉强。他沉默良久,石桌上茶凉如水。终于,他抬起头,目光变得坚定,问出了最后一个,也是对他自己至关重要的问题:“奉孝,若若彧欲离去,在此二人之中,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抉择?”

此言一出,小院内一片寂静。

郭嘉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神色瞬间凝固,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,定定地看向荀彧。

他万万没料到,身份贵重、在袁绍麾下地位尊崇的荀彧,竟会如此直接地流露出离去的念头,甚至向他咨询投奔人选!

然而,这惊讶只持续了一瞬。郭嘉是何等聪慧之人,他立刻想到了荀彧那矢志不渝的“匡扶汉室”之志,想到了袁绍企图另立刘虞的旧事,心中顿时了然。

是了,对荀文若而言,信念远比权位重要。

他想通了此节,神色迅速恢复了平静,但目光却变得格外认真起来。

他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:“文若兄此问关乎甚大。若论 ‘匡扶汉室’之志 ,昭然若揭者,刘备刘玄德 或更显纯粹。其身为汉室宗亲,仁德之名广播天下,行事多以‘兴复汉室’为旗。若兄欲择一‘仁君’以践理想,玄德公似为佳选。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审慎:“然,玄德公亦有短处。其势仍弱,根基未固,前途多艰。其二,玄德公为人,似过于注重‘仁德’之名,有时不免为此名声所缚。乱世逐鹿,若一味拘泥于仁义,恐失之迂阔,易为人所乘。”

“反观曹操曹孟德,”郭嘉继续道,“此人务实狠辣,机变百出,善于权谋,但亦能用人唯才。其志在扫平天下,虽未必如玄德公般将‘汉室’挂在嘴边,然其若能成事,或亦能重整河山。且其行事果决,魄力惊人。若兄欲择一能速见成效、以强力扭转乾坤之主,曹孟德或更值得一搏。”

分析完毕,郭嘉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靠回椅背,眯起眼睛,最后补充道:“当然,此皆嘉一孔之见。如何抉择,在于文若兄更看重什么?是信念的纯粹与过程的‘正’,还是结果的‘效’与实现的‘速’?这其中的风险与代价,兄需自行权衡。”

荀彧听完,久久不语。郭嘉的分析,如同明镜,照见了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。一边是信念上更契合、但前途未卜、可能因“仁德”而步履蹒跚的刘备;一边是行事更为高效果决、可能更快稳定乱局,但手段难以预料、志向似乎不那么“纯粹”的曹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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