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那封占据大义的檄文,连同那篇不知出自何人手笔、却歹毒无比的《阅……感》谤文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两块巨石,在冀州乃至河北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舆论汹汹,固然让袁绍及其集团一时陷入了“不仁不义”的被动境地,内部暗流涌动。但另一方面,这铺天盖地的声讨和内部的纷争,也意外地为袁绍赢得了宝贵的反应时间。
尽管内部关于先打刘备还是先灭公孙瓒的争论不休,尽管田丰、沮授等旧韩馥系与逢纪、郭图等颍川派系之间芥蒂渐生,袁绍在经历了最初的暴怒与犹豫后,终究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决断。
他不可能坐视刘备大军与公孙瓒形成南北夹击之势,那将是灭顶之灾。
“不能再拖了!”邺城州牧府内,袁绍拍案而起,脸上阴霾密布,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,“刘备小儿,欺我太甚!真当吾冀州无人乎?”
他不再听取那些永无休止的争论,乾纲独断,做出了部署:“命高览为主将,张合、蒋奇为副,统精兵三万,即刻开赴平原,构筑防线,务必将刘备阻于平原之外!绝不可让其与公孙瓒会合!”
“末将领命!”高览、张合等人出列应诺。
这个任命颇值得玩味:以高览为主将,因其勇猛且是袁绍亲信,与袁绍外甥高干同出高氏,关系密切。
而用张合为副,则不仅是用其将才,更有深意。
张合乃韩馥旧部,新近归附,本因谤文之事,在袁绍原从颍川、南阳派系眼中颇有“背主”嫌疑,处境微妙。
袁绍此刻将其置于副将之位,统兵出战,正是要向冀州本土势力,尤其是原韩馥麾下的文武们,展示他“用人不疑”、“唯才是举”的姿态,竭力安抚和拉拢这批人心不稳的力量。
至于颜良、文丑等心腹大将,则被继续留在界桥前线,全力对付公孙瓒。袁绍的战略很明确:南守北攻。
消息很快传到青州军大营。刘备闻报,并不意外。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,本就难以隐瞒,何况他本就是高举“义旗”而来。
若袁绍真让他这四万大军畅通无阻地穿过平原郡,抵达清河,与界桥的公孙瓒会师,那袁绍也就不配称雄河北了。
“平原……乃冀州门户,必有一场恶战。”中军大帐内,刘备指着地图,神色凝重。
他深知,能否突破平原防线,不仅关系到能否救援公孙瓒,更关乎青州军的锐气与此次北征的成败。
大军开拔,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。四万青州军,多是历经平定黄巾战火洗礼的老卒,军容整肃,士气高昂。
队伍最前方,刘备金甲绿袍,胯下白马,手提双股剑,面容沉毅,目光坚定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统帅气度。
刘备身后,一道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身影,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,却又无比和谐地融入这肃杀的军阵之中——正是刘备新任的贴身近卫,典韦。
其左侧,关羽身披鹦哥绿战袍,内衬掩心甲,胯下黄骠马,倒提青龙偃月刀。他面如重枣,唇若涂脂,丹凤眼,卧蚕眉,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此刻虽未怒目,但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目中,偶尔开合间精光四射,顾盼之际,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睥睨天下的傲气自然流露,仿佛周遭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滞了几分。
其右侧,张飞则截然不同,他身披黑色铁甲,豹头环眼,燕颌虎须,声若巨雷,势如奔马,骑在一匹乌骓马上,手持丈八蛇矛。即便在行军途中,他也显得躁动不安,环眼不时扫视四周,仿佛在寻找可供厮杀的猎物,浑身散发着如同洪荒猛兽般的凶悍暴烈气息,令人望之胆寒。
关、张二人,一静一动,一傲一狂,却同样拥有令人心悸的恐怖气场,宛如刘备身旁的两位护法神只。
而与这三位兄长的英武剽悍形成鲜明对比的,则是随行在刘备身边不远处的刘芒。他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深衣,外罩一件御风的青色斗篷,骑在一匹温顺的驽马上,在周围顶盔贯甲的将士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连日赶路的风尘和鞍马劳顿,让他看起来有些焉了吧唧,脸色发白,不时揉着酸痛的腰背,与身旁杀气腾腾的将士们格格不入。
他自幼疏于武艺锻炼,这长途行军对他而言着实是种折磨。
刘备偶尔回头瞥见四弟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,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,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与无奈。在他看来,男儿生于乱世,即便不通兵法,也当时常习武,强健体魄,岂能如此孱弱?
关羽则是丹凤眼微眯,扫过刘芒时,鼻翼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。
张飞更直接,粗声粗气道:“四弟!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!等打完这仗,跟三哥我好好练练!保你三月之后,能扛着石锁跑十里!”话语虽有关切,但那股子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意味十足。
大军抵达平原郡南部,一处名为高唐的旷野之地时,前方探马来报,袁绍军已在十里外扎下营寨,严阵以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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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袁绍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去。
次日清晨,两军于高唐原野摆开阵势。旌旗猎猎,刀枪映日,肃杀之气弥漫天地。青州军阵型严整,玄甲赤旗,如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。对面,冀州军亦是人强马壮,盔明甲亮,尤其是中军那“高”、“张”字大旗,迎风招展,气势不凡。
阵前,冀州军主将高览策马而出。他年约三旬,面容刚毅,手持长枪,威风凛凛。其身旁,副将张合按枪而立,面色沉静,但若仔细观察,能发现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与焦躁。谤文风波后,他这位原韩馥麾下大将的处境颇为尴尬,急需战功来稳固地位,洗刷“污名”。
“刘使君!”高览于阵前大喝,声震四野,“我主与使君,往日无怨,近日无仇,同为大汉臣子,理当共扶汉室,讨伐国贼董卓!使君何故听信小人谗言,无故兴兵,犯我冀州疆界?此举岂是仁义所为?速速退去,免伤两家和气!”
刘备催马向前几步,朗声答道:“高将军!备此番兴兵,非为私怨,实为天下公义!袁本初身为讨董盟主,逡巡不进,坐视国贼肆虐,是为不忠!逼迫韩文节让州,致其死地不明,是为不仁!觊觎幽州,欺凌宗亲刘伯安公,是为不义!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之徒,天下共击之!备乃汉室宗亲,见宗亲蒙难,岂能坐视?今日前来,正是要问罪于袁本初,以正天下视听!高将军若明大义,当下马归降,共讨国贼,如若不然,休怪备麾下儿郎戟矛无情!”
这套说辞,正是檄文内容的翻版,站在道德制高点,义正辞严。高览虽知是场面话,但也被噎得一时语塞,毕竟那篇谤文传播太广,许多事情已难以辩驳。他正待强辩,身旁的张合却已按捺不住。
张合猛地一磕马腹,冲出本阵,手中长枪遥指青州军阵,尤其是那两面最为醒目的“关”、“张”大旗,暴喝道:“刘备!休逞口舌之利!两军阵前,终究要靠手中兵刃说话!尔等麾下,可是有关羽、张飞二人?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关、张二人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挑衅之色,声音陡然提高,充满了讥讽:“可是那被无知狂徒吹捧,号称什么‘大德大威神武将军’、‘大德大威圣武将军’的关云长、张翼德?哈哈哈哈哈!”
张合的笑声在旷野上回荡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:“当真笑煞人也!某家行走河北多年,未曾闻天下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封号!尔等不过些许微名,安敢妄称‘神武’、‘圣武’?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今日,我张合倒要看看,汝二人有何本事,配得上这等贻笑大方的名头!”
刘备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。关羽那张原本如重枣般的脸,瞬间涨成了深紫色,丹凤眼猛地睁开,寒光暴射,握着青龙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张飞更是气得“哇呀呀”怪叫,环眼圆瞪,钢针般的胡须都根根炸起,指着张合破口大骂:“兀那匹夫!安敢辱我!看俺不捅你一万个透明窟窿!” 说着就要催马冲出。
刘备急忙以眼神制止住暴怒的张飞,心中也是无奈苦笑。这“神武”、“圣武”名号,当初是四弟刘芒为了震慑黄巾贼寇信口胡诌的,没想到越传越广。
虽然这个时代对于一个武将的外号,几乎是百无禁忌的,目的就是凸显一个武将的勇猛,比如典韦的“古之恶来”,马超的“神威天将军”,什么“江东猛虎”、”小霸王”等等比比皆是。
可那也得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啊,关羽、张飞的战绩和声望显然还达不到“神武”和“圣武”这种层次,这就多少有点令人羞耻了。
但在刘芒的操作下,到底还是将“神武”和“圣武”的名声宣扬了出去,大大增加了关羽张飞的声望,若是关羽张飞一直保持战绩和勇猛无敌的形象,说不定哪天就真印证了“神武”和“圣武”的名头!!
到时候,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,不说令敌人闻风丧胆,好处也是极大的……
刘备深吸一口气,强压尴尬,沉声道:“张将军此言差矣!我二弟云长、三弟翼德,皆万人敌,勇冠三军,其威名乃战场厮杀所得,天下豪杰共鉴!些许虚名,不过市井传言,何足挂齿?然其武艺韬略,却非汝这等籍籍无名之辈可轻辱!报上名来,我二弟、三弟刀下不斩无名之鬼!”
最后一句,刘备罕见地用了关羽惯常的口吻,既为弟弟解围,也抬高了己方气势。
张合被刘备反将一军,尤其是“籍籍无名”四字刺痛了他此刻敏感的神经,他勃然大怒,挺枪喝道:“吾乃河间张合张儁乂是也!今日便来会会你这‘神武将军’,看看是否浪得虚名!”
他虽挑衅,却精明地只点了“神武”二字,毕竟关羽的傲气与威名他亦有耳闻,不敢同时挑战两人。
“燕人张翼德在此!匹夫休走!”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,不待刘备下令,暴喝一声,声如霹雳,震得两军阵前战马嘶鸣。他一夹马腹,乌骓马如同黑色闪电般窜出,丈八蛇矛卷起一股恶风,直取张合!
“来得好!” 张合见是“神武将军”张飞杀来,不惊反喜,若能阵斩此獠,必是大功一件,足以洗刷谤文带来的耻辱!他抖擞精神,挺枪迎上。
刹那间,两马相交,枪矛并举!
张飞势大力沉,蛇矛舞动如同黑龙出海,带着摧山断岳般的巨力,每一击都简单粗暴,直来直往,却让人避无可避,只能硬接。而张合亦非庸手,他枪法精妙,变化多端,更兼身手敏捷,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张飞的猛击,枪尖如同毒蛇吐信,专找张飞招式间的破绽。
“铛!铛!铛!”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,火星四溅。两人走马灯般战在一处,转眼间便是二十余合不分胜负。张飞怒吼连连,攻势如狂风暴雨,张合则是稳扎稳打,守得滴水不漏,偶尔反击,凌厉非常。
青州军阵中,喝彩声与助威声此起彼伏。刘备微微点头,关羽凝神观战。典韦依旧保持着护卫姿态,只是那环眼偶尔掠过场中时,会闪过一丝野兽评估猎物般的精光,似乎也在心中默默衡量着那张合的斤两。
刘备颔首:“这张合,确是一员良将。”关羽抚髯不语,但丹凤眼中已露出凝重之色,此人武艺,不在寻常将领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