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之死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乱世泥潭,激起的不是清澈的浪花,而是更加浑浊不堪、裹挟着无数野心与算计的滔天巨浪。
旧的、勉强维系着“大汉”这面破旗的脆弱平衡被彻底打破,天下诸侯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,又似挣脱了最后一道缰绳的猛兽,开始依照最原始的丛林法则,重新划定势力范围,磨砺爪牙。
兖州,泰山郡与济北国边界。
对于盘踞在此、如坐针毡的司马俱和徐和来说,长安传来的消息不是天下剧变的信号,而是直接悬在头顶、即将落下的铡刀。
“董……董公……真的死了?”徐和那张因常年奔波和焦虑而更显粗砺的脸上血色尽褪,捏着探子送来的密报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麾下的“泰山军”,骨干多是当初从青州黄巾各部汇聚而来,又吸纳了兖州本地不少活不下去的流民,由黄巾军转变而来,虽经整顿,但军纪、装备、训练与正规官军仍有差距。
他们占据泰山险要,拥众六七万,看似势大,实则良莠不齐,粮草器械长期匮乏。最大的依仗,便是长安董卓以朝廷名义给予的“泰山郡守”、“济北相”的“合法”身份,以及背后那若有若无的、来自西凉集团的潜在威慑。
司马俱的脸色同样难看,他比徐和更清楚曹操的厉害。当初在兖州与曹操交锋,他虽一度势大,但曹操用兵诡诈,士卒精锐,让他吃尽苦头。
他沙哑着嗓子道:“千真万确……王允、吕布杀董卓于未央宫前,如今长安又被李傕、郭汄等凉州旧部攻破,王允身死,天子再度沦为傀儡。我们这‘太守’、‘国相’的印绶,如今一文不值了!”
两人相视无言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绝望。原本,他们还存着一丝幻想:若实在不敌曹操,或许还能冒险退回青州东部山区苟延残喘。
可如今青州是刘备的天下,他们的老巢早已被端了,且不说刘备是否容得下他们,单是想想关羽、张飞的悍勇,就让他们不寒而栗。回青州?那是自投罗网,死路一条!
“曹操近日用兵愈发急切,斥候来报,其大将夏侯渊、于禁已陈兵鲁国,乐进亦在东郡蠢蠢欲动,对我已成夹击之势。”徐和颓然坐下,“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……这,这如何是好?”
司马俱眼神闪烁,沉默良久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为今之计……若要活命,恐怕……只有一条路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徐和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挣扎与不甘。投降曹操?他们与曹操交战多次,更是阻碍曹操完全掌控兖州的心腹之患,曹操能容得下他们?
“除了投降曹孟德,你我还有何处可去?”司马俱苦笑,“袁绍?我们与公孙瓒曾有联络对抗他,袁绍岂能容我?袁术?远在南阳,中间隔着曹操、陶谦,如何投奔?刘备?不杀我等已是万幸!唯有曹操,此刻急于彻底平定兖州,以应对四方之敌。我等若举众归降,献上泰山、济北之地,或可……以麾下兵马,换一条生路,甚至……一官半职。”
徐和默然。他想起当初在青州种种,乱世之中,生存才是第一要义。
数日后,曹操在鄄城接到了司马俱、徐和派来的使者,呈上了降表及泰山郡、济北国的地图、户籍简册。
降表中言辞卑屈,称以往“受董卓伪命,割据地方”,如今“幡然悔悟,愿率部归顺明公,效犬马之劳”。
曹操拿着降表,脸上并无太多喜色。谋士戏志才咳嗽两声,缓缓道:“明公,司马俱、徐和,穷蹙来归,其心难测。然,此时兖州初定,北方袁绍、刘备交战,东南袁术虎视,实不宜在泰山、济北再启战端。不若暂且纳之,优加抚慰,授以闲职,将其部众打散编入各军,或屯田安置,如此可不战而定二郡。”
程昱也道:“此二人,所部虽众,实为乌合,既愿降,可免我士卒伤亡,速定东方。当务之急,乃整合兖州之力,以御外侮。”
曹操颔首,对使者道:“回去告知司马将军、徐将军,既愿归顺,共扶汉室,操自当表奏朝廷,量才录用。令其妥善安抚部众,准备交割防务,听候调遣。”
不久,曹操兵不血刃,接收了泰山郡、济北国。他表司马俱为骑都尉,徐和为泰山都尉,将其部众精锐抽走补充各军,老弱安排屯田。困扰兖州东部多时的“泰山军”问题,至此解决。
曹操终于完全掌握了兖州。然而,未及喘息,东南方向的压力已扑面而来。
就在曹操消化兖州的同时,后将军、南阳太守袁术的势力,如同疯长的藤蔓,急速向淮南地区蔓延。他利用家族声望和手段,控制了汝南、沛国大部,乃至九江、庐江的部分地区,一跃成为当时版图最广的诸侯之一。
得到董卓毙命、长安彻底失控的消息后,袁术的野心再也无法抑制。在宛城的府邸中,他对着心腹挥斥方遒:“汉室衰微,气数已尽!海内鼎沸,此正天命更易之时!” 他把玩着传国玉玺。
他采取了“远交近攻”策略。北方的袁绍,是他首要的敌人。为了对抗袁绍,他积极拉拢所有与袁绍不睦的势力。幽州的公孙瓒,与袁绍是死敌,自然成为盟友。徐州的陶谦,在袁术的游说和利益许诺下,也加入了反袁绍联盟。
“还有青州刘玄德!”袁术眼中闪着精光,“此人兵锋正盛,在北面对袁绍用兵,实乃天赐之助力!当遣使厚结之!”
然而,这个以袁术为首的反袁绍联盟,有一个致命的软肋——它在地理上被曹操的兖州从中截断。曹操与袁绍,在共同的利益和潜在的威胁面前,迅速靠近,结成了松散的同盟。
矛盾迅速激化。袁术对富庶的兖州南部早已垂涎,更视阻碍他联盟连通的曹操为眼中钉。
初平三年秋,袁术以“曹操勾结国贼,侵凌州郡”为名,派遣大将张勋、桥蕤,联合流窜到兖豫边境的原黑山贼一部,以及南阳、汝南的郡兵,总数号称十万,北上进攻曹操。
曹操闻报,冷笑一声:“袁公路冢中枯骨,也敢犯境!” 他命夏侯惇守鄄城,亲率精锐,于兖州陈国一带的匡亭、封丘等地,与袁术军展开激战。曹军虽寡,但士卒精练,指挥得当。袁术军虽众,却成分复杂,号令不一。
双方陷入拉锯。曹操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,一方面要应对袁术,另一方面还要提防徐州的陶谦和青州的刘备,更不敢将北面防备袁绍的兵力抽调过多。
当刘备在平原高唐与高览、张合对峙,并取得小胜的消息传到界桥时,对苦苦支撑的公孙瓒而言,不啻于一针强心剂。
“好!玄德果然信人!不枉你我同门之谊!” 身披白袍银甲,却已沾染不少血污尘土的公孙瓒,在易京的高台上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。他面容刚毅,但眼窝深陷,显露出长期血战的疲惫。
与袁绍的界桥之战,他先胜后败,麾下最精锐的六千白马义从损失近半,退守易京诸营,才勉强顶住了袁绍军的猛攻。背后,幽州牧刘虞的掣肘也让他如芒在背。
如今刘备在北面打响,直接牵制了袁绍数万兵马,更令袁绍将颜良、文丑等核心猛将和部分精锐留在南线防备,使得界桥正面的压力骤然减轻。
“玄德师弟在南面动手,袁绍首尾难顾,此乃天赐良机!” 公孙瓒的谋士关靖进言,“明公当趁袁绍分兵,军心疑虑之际,主动出击!”
公孙瓒本就好战,闻言豪气复生:“正合我意!传令,明日拂晓,尽起精锐,以剩余白马义从为锋矢,突袭袁绍营寨!”
次日,天色未明。公孙瓒亲率白马义从,人衔枚,马裹蹄,悄然出营,直扑袁绍军驻扎在界桥以南的一处大营。袁绍军因南线战事,防守稍有松懈。
“杀!” 晨雾中,公孙瓒一马当先,身后白马骑兵如潮水般涌出,瞬间冲垮营外障碍,突入营中!许多袁绍军士卒尚在睡梦之中,便被砍杀。公孙瓒麾下边地悍卒,憋屈已久,此刻爆发,勇不可当。袁绍军大将麴义匆忙率部迎战,双方在营寨中展开惨烈厮杀。公孙瓒仗着突袭之利和骑兵冲击,一度将袁绍军压得节节后退,斩获颇丰。
消息传到后方袁绍中军,袁绍大惊,急令颜良率部驰援。麴义稳住阵脚后,依托营垒,以强弓硬弩阻击,渐渐遏制住了公孙瓒的攻势。双方从清晨鏖战至午后,尸横遍野。
公孙瓒见突袭效果已达,袁绍援军将至,果断下令撤军,携带着缴获退回易京。此战虽未取得决定性胜利,但大大鼓舞了幽州军士气,也让袁绍切实感受到了南北两线作战的窘迫,界桥战局,从一面倒的压制,重新回到了紧张的相持阶段。
天下大乱,人心思变。就在曹操与袁术在兖州东南纠缠,刘备与袁绍在平原对峙,公孙瓒在界桥反扑之际,看似平静的东线,波澜骤起。
徐州牧陶谦,年已六十三,垂垂老矣。他治理徐州宽仁,保境安民。然而,在天下崩裂的背景下,单纯的守成往往意味着被动挨打。北有袁绍、刘备,西有曹操,南有袁术。陶谦深感徐州如处四战之地,身后之事,令他忧心。
袁绍为缓解冀州压力,不断派遣使者游说陶谦出兵青州。与此同时,陶谦麾下一些将领,如笮融等,也贪图青州富庶,极力鼓动。
“刘备倾巢而出,北伐袁绍,青州必然空虚!” 笮融在陶谦面前慷慨陈词,“此时若遣一军北上,直取琅琊、北海,如探囊取物!”
老迈的陶谦,在内外蛊惑和自身对徐州未来的担忧下,终于动摇了。于是,他以“刘备无故兴兵,扰乱邻州”为借口,命曹豹为主将,笮融为副,督丹阳兵及徐州兵三万余,北上进攻青州!
曹豹、笮融大军出徐州,入琅琊,一路几乎未遇像样抵抗,很快便推进到青州城阳郡的阳都城下。只要攻破阳都,便可直逼青州腹地。
当徐州军大举北上的消息传到青州时,刘备大军正在高唐与袁绍对峙,州内兵力空虚。长史孙邵、功曹简雍紧急商议。
“陶谦老儿,竟行此卑劣之举!”孙邵怒道,“主公北伐乃为天下大义,彼竟欲趁虚而入!”
简雍眉头紧锁:“当务之急是驰援城阳。州内可用之兵不多……”
“某愿往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,正是管亥。
管亥本是青州黄巾大将,投降刘备后,因其勇武和女儿管璎珞嫁给刘芒的关系,地位超然,更得信任。他面容粗豪,此刻却无太多惊慌。
当即请缨,“某在城阳尚有旧部,熟悉地理,愿率军驰援,必不使徐州军踏入青州腹地!”
孙邵与简雍对视一眼,眼下确无更合适人选。刘备临行前,亦授权他二人可紧急调兵。于是,孙邵从留守各郡抽调郡国兵,凑足两万余人,交予管亥统领,火速东进,救援阳都。
阳都城下,对峙与智斗。
当管亥率两万青州军抵达阳都时,曹豹的三万徐州军已将城池围困,正在打造攻城器械。管亥并未贸然与兵力占优的徐州军决战,而是将军队驻扎在阳都侧后一处险要,与城池形成掎角之势,使曹豹无法全力攻城。
“敌军主将曹豹用兵保守,副将笮融贪功。”管亥召集部下商议。他派出的探子也回报了徐州军内部将领不和的消息。
管亥决定以智取胜。他先遣小股精锐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袭扰徐州军粮道。又故意放出谣言,称青州援军大军即将陆续赶到。曹豹本就谨慎,闻讯更加犹豫,攻城不力。
笮融贪功,多次催促急攻,与曹豹矛盾加剧。管亥抓住机会,故意在笮融负责的南门方向示弱,佯装兵力不足。笮融果然中计,以为有机可乘,不待曹豹将令,便率本部五千余人猛攻南门。
管亥早在城内设下埋伏,待笮融军大半入瓮城,突然放下闸门,滚木礌石齐下,箭如雨发。笮融大败,损兵折将,狼狈逃回。
曹豹见攻城不利,又损兵折将,加之粮道屡被袭扰,军心渐沮。对峙月余,阳都城及管亥营寨岿然不动。陶谦在徐州得报,见偷袭无功,反损兵折将,又担心曹操或袁绍趁机攻徐,终于萌生退意,下令曹豹、笮融撤军。
徐州对青州的进攻,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。管亥以少敌多,稳守防线,其名更显。
消息传回高唐前线刘备军中,刘备松了一口气,对简雍叹道:“幸得管将军及时驰援,处置得宜。陶恭祖……老矣。” 至此,刘备虽四面受敌,但北线顶住袁绍,东线挫败陶谦,南线曹操与袁术纠缠,在这天下板荡、群雄并起的乱局中,暂时稳住了青州基本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