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芒(典兴)与典韦的住处,气氛有些沉闷。一张简陋的木几上,摆着三大碗粟米粥,一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郭嘉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,正“呼哧呼哧”喝得香甜,仿佛碗里是什么山珍海味,全然不顾对面典韦与刘芒那幽怨、乃至有些麻木的眼神。
也难怪他们如此。原本刘芒与典韦被袁绍“招揽”后,待遇虽不算顶好,但也衣食无忧,偶尔还有些赏赐。可自从被郭嘉这尊瘟神黏上,情况就急转直下。
这厮不仅隔三差五敲诈勒索,掏空两人的积蓄,最后连“借款”都榨不出油水了,就开始理直气壮地来蹭饭,而且胃口极佳。以至于如今,用餐标准,已从最初的有酒有肉,沦落到了清粥咸菜。
郭嘉喝完自己那碗,意犹未尽地咂咂嘴,目光在典韦和刘芒那几乎没动几口的粥碗上逡巡,脸皮厚如城墙地说道:“典韦将军,典兴兄,你二人可是身体不适?如此美味粟粥,竟不用些?若是不合胃口,嘉可代劳,以免浪费。” 说着,手就假装不经意地伸向典韦的碗。
典韦额角青筋一跳,闪电般护住自己的碗,一双虎目瞪着郭嘉,那眼神里传递的意思清晰无比:你再敢碰一下试试?!
刘芒则是一手扶额,只觉得脑仁疼。他算是看透了,跟郭嘉讲道理、讲脸面,纯属对牛弹琴。
“无酒,饭食也少滋味。” 郭嘉见“抢”粥无望,又摇头晃脑地叹息,目光开始在屋内四处扫视,鼻子还轻轻抽动,活像只找食的野猫,“咦?今日怎不见典韦将军藏呃,珍藏的好酒?莫不是换了地方?让嘉猜猜”
典韦一听“酒”字,更是火冒三丈。
他嗜酒如命,袁绍为示恩宠赏赐的美酒,自己都舍不得喝,却被郭嘉这狗鼻子不知怎的探知,数次精准找到藏匿之处,偷喝了不止一回!
典韦气得藏酒如防贼,东挪西藏,甚至挖坑埋地,可郭嘉总能“偶然”发现,还美其名曰“有酒同享”。典韦几次三番想动手揍人,都被刘芒死死拦住——打不得啊!这无赖捏着把柄呢!
此刻见郭嘉又打酒的主意,典韦再也按捺不住,双目圆睁,眼中凶光毕露,直勾勾看向刘芒,那眼神分明在问:四公子!这厮欺人太甚!某能打杀了不?就一拳!
刘芒几乎是立刻微微摇头,回以一个近乎哀求的眼神:冷静!小不忍则乱大谋!
就在这“眉来眼去”、气氛紧绷之际,院外忽然传来仆役通报的声音:“启禀典韦将军,荀彧先生到访。”
郭嘉正探着身子往榻下张望,闻听“荀彧”二字,浑身猛地一僵,脸上的惫懒笑容瞬间消失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蹭地一下站起来,目光慌乱地四下寻找藏身之处,嘴里还嘀咕:“文若?他怎么找这儿来了?坏了坏了”
刘芒也是一愣。荀彧?他怎么来了?虽然议事时见过几次,但彼此身份悬殊,从未有过交谈,更谈不上交情。
他怎么会突然来访?目光瞥向如热锅上蚂蚁般的郭嘉,刘芒瞬间明了——定是来找这厮的!难道郭嘉又欠了荀彧的钱不还,被债主堵上门了?
心中虽这么想,刘芒还是立刻起身,与典韦一起迎了出去。明面上,典韦是大哥,是这屋子的主人。
“不知荀先生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快请进。” 典韦按捺下对郭嘉的怒火,抱拳行礼,语气还算客气。
荀彧一身月白常服,纤尘不染,面容清俊,神色沉静,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。他拱手还礼,温言道:“典韦将军,典兴先生,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
刘芒也连忙跟着行礼,口称不敢。荀彧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,那目光沉静温和,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力,让刘芒心头微微一紧。
荀彧并未立刻提及来意,而是随二人步入屋内。一进屋,便看到还未找到躲藏之处的郭嘉,尴尬坐回自己的位置,脸上挂着略显夸张的惊讶笑容:“哎呀,文若兄!真是稀客,稀客啊!用过饭否?若不嫌弃,典兴兄这里还有清粥”
荀彧扫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咸菜,又看了看郭嘉那故作镇定的脸,最后目光在刘芒和典韦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随即舒展开,对郭嘉淡淡道:“奉孝,让我好找。原来在此处用‘清粥’。”
郭嘉干笑两声:“这个与典兴兄、典韦将军探讨些武艺,一时忘了时辰。”
探讨武艺?就你那瘦胳膊瘦腿的?刘芒都忍不住吐槽。
但荀彧显然早已习惯某人的不着调,怒其不争:“奉孝!不是我说你,正所谓”
“停停停!!”郭嘉一副求饶的样子,“文若,别念!懂!都懂!”
刘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,一物降一物?荀彧竟然能降住这无赖?怪不得刚才要躲起来。
荀彧话到嘴边,本不吐不快,但此时典韦和刘芒在场,郭嘉又是那副求饶的样子,只好作罢,不再看他,转而向典韦和刘芒微微颔首:“彧此来,实为寻奉孝。有些事,需与他商议。叨扰二位了。”
刘芒忙道:“荀先生客气了。既如此,二位可去书房”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尊大神和郭嘉这瘟神一起请走。
谁知郭嘉却抢道:“诶,不必麻烦!书房狭小,就在此处说便是。典兴兄、典韦将军都不是外人,尤其是典兴兄,乃嘉之至交好友,但说无妨,一起聊聊也好嘛。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”
此言一出,刘芒心中猛地一沉,暗叫不好!郭奉孝!你个狗东西要害死我!
果然,荀彧原本只是疏离客套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再次投向刘芒,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和审视。
在荀彧眼中,典韦是勇冠三军的猛将,是此间主人,是大哥。而“典兴”不过是依附兄长的弟弟,一个有些小聪明、贪财怕事的小吏。
郭嘉为人放荡不羁,眼高于顶,能被他称为“至交好友”的,屈指可数,而且无一不是才智卓绝或家世清贵之辈。他怎么会突然对这个名不见经传、甚至有些猥琐的“典兴”如此推心置腹?
还说什么“一起聊聊”?
荀彧何等聪明之人,立刻察觉到了不对。细看这“典兴”,相貌倒还端正,只是平时总低着头,眼神闪烁,一副畏缩模样。可此刻被郭嘉骤然推到台前,他虽然极力掩饰,但荀彧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、懊恼,以及一丝强行压下的恼怒。
“哦?” 荀彧轻轻哦了一声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仿佛明白了什么的笑意,目光在刘芒脸上停留片刻,缓缓道:“原来典兴先生,是奉孝的好友。倒是彧眼拙了。既是如此,那便一起谈谈?”
刘芒头皮发麻,这些聪明人,怎么都如此敏锐?之前被郭嘉盯上,有机缘巧合的成分。类似荀彧这种智谋之士只是没将目光对准自己!
要命了!一个郭嘉就够难缠了,现在又被荀彧盯上!
他连忙摆手,脸上堆起惶恐的笑容:“荀先生折煞小人了!小人何等身份,岂敢与二位先生同坐论事?郭先生不过是说笑罢了。小人忽然想起还有些杂物未曾收拾,先行告退,二位先生慢谈” 说着就想开溜。
“诶,典兴兄何必见外?” 郭嘉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,力气还不小,脸上笑容灿烂,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,“嘉与文若兄所谈,不过是些闲事,无甚紧要。正好典兴兄见识不凡,也可一同参详参详嘛。”
典韦在一旁,看着刘芒被郭嘉拉住,又看看荀彧那探究的眼神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他本能地想上前以“大哥”身份说话,但在着实没有底气,一直求助似的用眼神征求刘芒的意见。
荀彧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疑窦更甚,有意思!脸上却不动声色,微笑道:“既然奉孝如此说,典兴先生不妨留下。或许,彧也有些事情,想请教典兴先生。”
刘芒心中叫苦不迭,只得硬着头皮,干笑道:“荀先生言重了,请教不敢当小人,小人旁听便是。”
最后,三人还是移至简陋的书房。典韦本想跟进去,却被刘芒以眼神示意留在外面。典韦闷闷不乐地守在门口,支棱着耳朵,却听不真切里面说什么。
书房内,气氛微妙。荀彧跪坐主位,郭嘉斜倚在旁,刘芒则如坐针毡地坐在下首。
荀彧开门见山,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,递给郭嘉,低声道:“志才来信了。”
郭嘉接过,快速浏览,脸上的慵懒渐渐收起,露出几分认真。
荀彧叹了口气,道:“志才在曹兖州处,颇受重用。信中言,曹孟德求贤若渴,用人唯才,不计门第,与袁公处颇为不同。他知我二人境况,故来信相邀。” 他说着,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刘芒。
刘芒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:我草!我不听!我不想听!戏志才来信招揽荀彧和郭嘉?这他娘的是能当着我这个“新投袁绍的小人物”面说的事吗?!
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失聪。可偏偏荀彧和郭嘉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,从戏志才与他们的旧谊,到曹操如何赏识戏志才,再到曹操“唯才是举”的作风,与袁绍麾下看重门第、派系林立的现状对比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刘芒只能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听不懂也不敢听的木头人。
但他能感觉到,荀彧在说到某些敏感之处,比如评价袁绍“外宽内忌,好谋无决”,提到袁绍麾下田丰、沮授、审配、逢纪等人矛盾,甚至隐晦提及前几日高层会议上田丰如何顶撞袁绍、各世家代表如何明争暗斗时,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,似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这是试探!赤裸裸的试探!
刘芒心中警铃大作,更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郭嘉将信看完,随手放在一边,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样子,笑道:“曹孟德?倒是有趣。不过文若兄,你我在此,虽不得志,却也清闲。袁公处固然有些纠葛,但大树底下好乘凉嘛。况且,天下诸侯,又非曹孟德一处。”
荀彧正色道:“奉孝!岂可如此自弃?大丈夫处世,当择明主而事,建不世之功。袁公虽强,然逢纪、郭图等人,只知党同伐异。长此以往,非你我托身之所。曹兖州或许眼下势弱,然其志不小,用人不疑,正是”
郭嘉摆摆手,打断荀彧的话,忽然话锋一转,目光瞥向如坐针毡的刘芒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文若兄,你说这天下诸侯,除却袁本初、曹孟德,还有何人堪称明主?袁公路?刘景升?还是那新近兵败,退守平原的刘玄德?”
刘芒心中猛地一跳,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。
荀彧闻言,深深看了郭嘉一眼,又看了看身体瞬间绷紧的刘芒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戏谑?他顺着郭嘉的话,淡淡道:“刘玄德?此人倒是有些名声,仁德之名播于海内,关张皆万人敌,其弟桃李侯刘芒,亦有才名。然其根基浅薄,新败于袁公,退守一隅,恐非良主。”
郭嘉却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未必吧?刘玄德虽败,然其仁德之名,关张之勇,若能得人辅佐,未必不能成事。典兴兄,你说呢?”
他直接把问题抛给了刘芒,脸上那笑容,怎么看怎么欠揍。
荀彧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刘芒,等待他的回答。
刘芒头皮都快炸了,心中将郭嘉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。
他现在的人设是什么?是因为觉得刘备不重用、只信任关张这两个结义兄弟,导致他兄长典韦怀才不遇,高唐败后,为求荣华富贵极力促成典韦投效袁绍的“小人”!
他此刻应该对刘备心怀不满才对!可他能怎么说?难道要顺着荀彧的话,把刘备贬得一无是处,说刘备绝非明主?
万一万一郭嘉和荀彧真有机会投效刘备,自己今天这番话岂不是给大哥挖坑?可若是为刘备说好话,那“典兴”的人设立刻崩得稀碎!
崩就崩吧?要不要赌一次?毋庸置疑郭嘉早就看出些端倪,荀彧似乎也有所察觉,就算自己不主动暴露
郭嘉也就算了,这厮实在狗,但荀彧那可是王佐之才啊,曹操称其为“吾之子房”,司马懿赞其“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”。
这样的大才,即使万分之一的机会也着实让人心动。
下定决心,刘芒在郭嘉和荀彧那目光灼灼的眼神下,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,紧张是因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暴露(或郭嘉、荀彧早已察觉,但不管如何,管他呢。),期待是因为想到招揽郭嘉和荀彧的可能。
“刘玄德仁德”
但显然某人多想了,郭嘉和荀彧将刘芒那思绪纠结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。
搞得刘芒一头雾水,又好似明白了什么
“你你们”
郭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有意思,文若,有意思吧?哈哈走吧,今日就到此为止,嘉得回去好好再喝几杯。”
郭嘉当先走了出去,但那可恶的笑声荀彧眼藏笑意紧随其后
刘芒
我靠???什么意思??
我做好心理建设,正准备给大哥说好话,你们不是问我么??
这就走了??
玩呢??